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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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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问题。”成溯看着她搅拌着那杯酒,问。
程堃抬头:“什么?”
“你说,‘到此为止’,是到什么关系为止?”他也回视她道。
“朋友?前后辈?还是……陌生人?”
程堃觉得成溯在逗她,毫不犹豫道:“当然是陌生人。”
“但我们父母认识,我们也有共同认识的人,你父亲更是知道我们接触过……”成溯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一般,继续问。
“——我们还能回到陌生人吗?”
程堃盯着他:“不如直接说你想做什么。”
“我希望至少我们还是朋友,像这样,能偶尔出来吃吃饭……”被程堃一秒戳破,成溯也不觉害臊,直截了当道。
“成溯你很缺朋友吗?”程堃问。
明知她是在嘲讽,但成溯还是不由得哑了一下。
“这跟现在有什么区别?你别想着挖坑让我跳……”程堃又垂头去喝酒。
不知是话说开了,还是酒精上头,程堃也放开许多:“你对我有多少了解?就敢说喜欢。”
成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对你而言,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是吗?”
你在说什么……
程堃在短暂的眩晕中抬起头,直视成溯的眼。
这个人的面容,在她面前好像变得有些模糊。
“程堃,”她听见他叹了口气,“你太乖了。”
正因为太过柔软,才越发需要用铜墙铁壁来包裹这颗真心。
所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程堃生平最讨厌别人说她乖。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反驳:“——你才乖。”
“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成溯见到她被杯壁浸湿的手,将纸巾递给她。
程堃恨不得给他一个白眼。
“好,是我错了……”成溯微微笑着,“你很强大。”
“真心话。”
成溯没有骗她。
他的确如此认为。
程堃不过才十九,小小年纪,却能将自己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人面前,她似乎总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但他知道她有柔软的一面。
程堃又是沉默。
“你放弃吧,不会有结果的。”
过了半晌,程堃只是看着他回,异常坚定。
“程堃……”
程堃听着他的声音,皱了皱眉,拿起酒杯将剩下的“少年游”一饮而尽。
“程堃——”他叫着她的名字,却是克制且收敛的。
“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成溯低声道。
在他的专业里,物体可探测、轨道可计算、时间可量化,他能利用一定的数据和公式预测出一切想要的结论。也就是说,只要是他能接触到的,大部分都是可控的。
可当他真正参与到项目之中,试图在实践中观察和理解世界时,他却惊讶地发现,大自然本身极端的随机性和人类复杂系统固有的局限性,又注定了每一个瞬间都隐含着不稳定。
他其实永远无法彻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能尽可能无限趋近于那个最接近现实的答案。
同样,人也一样。
人生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未知。
未知,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程堃,我只想要一个机会。”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刺探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他不需要程堃彻底为他敞开门窗,只要留一点缝隙就好,剩下的,由他来做。
为什么不和他试试?
程堃看着那双眼睛,仿佛被海妖歌声吸引而来的船手,瞬间丧失抵抗能力。
程堃移开脸,手有些颤抖。
程堃这一刻才明白自己是个胆小鬼。
好长一段时间只在虚张声势。
为什么不呢?
担心重蹈覆辙、害怕一无所获,爱耗费了她太多心力,而文希蕤与程若用的结局只会让她更加警惕。
她相信爱存在,也知道爱会变形、暗淡、消失。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再一次承受这样的结局。
程堃知道,这与成溯本身并没有多么相关。成溯或好或坏,她都需要预设一个最差的结局,然后自问:你可以做到吗?
这是一场关于自我与勇气的较量。
程堃在挣扎中想起了文希蕤。
文希蕤是她的母亲,也是陈懿德的女儿。
文希蕤是因病去世的,在她二年级暑假的时候。
她生活习惯很好,饮食健康、常常运动。她对身边人也很好,一直全心全意地爱着她、陈懿德还有程若用。她积极上进、与人为善,了解她的每一个人都会喜欢她。
生病不是她的错,是命运找上了她。
文希蕤每年都会定期体检,在她八岁那年,她意外诊断出了乳腺癌,短短四五个月内,病情急速恶化,不到半年,她就离开了她。
程堃上初中之前还记得她的音容样貌,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渐渐地,她的声音在她的记忆中变淡,面庞也逐渐变得模糊。到后来,唯一的感觉是想起她时,会觉得难过而又温暖,像在被人拥抱一样。
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时间里,文希蕤给她留下了一些珍贵的东西,不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并没有发现。只是后来,很偶然的,初中的某一天,她在家里的最深处发现了那箱东西。
那箱现在被放在她工作间的东西。
里面有一些文字、一些录像、还有一些照片。
全部和文希蕤有关。
程堃翻开来看,是文希蕤的日记与自传,以及她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
自恋的妈妈。
程堃当时是这样评价的。
可后来,她不那么想了。
她问过陈懿德,陈懿德又问了程若用。
她才知道,那是母亲特地留下的东西。
程若用没有勇气看,所以全部留给了她和陈懿德。陈懿德也没动,就把它们放在房间的角落,只有她一个一个翻开了来看。
陈懿德与程若用都不轻易向她提及文希蕤,程堃却通过她留下来的影像和文字,重新认识了她。
文希蕤说,她小时候就没有爸爸,和陈懿德相依为命长大,陈懿德是个虎妈。
陈懿德这名字听起来高雅,实际上不过是当地的赤脚医生帮忙取的。陈懿德父母觉得有文化,和村里人都不一样,就这么留着叫了,实际上连这几个字怎么写都不是很清楚,还是靠着赤脚医生留下的纸条记住了这个名字。
文希蕤说,自她有记忆起,陈懿德就总是很忙,整天风风火火的。之前是忙着去种田、后来忙着去打工,只上过几年小学的人,每天为着生计而操劳。
陈懿德倒也没嫌她烦过,反正她干活,她就捧着本书跟个跟屁虫似的黏在她旁边,偶尔被叫去打打下手。
文希蕤坚信1加0.5也大于2。
她说,她们家以前很穷,为了攒学费、生活费、攒钱买房,家里吃穿用度都很省,但唯独在买书上,陈懿德向来不会克扣她。
她要读什么书她都买,课本、练习册、历史的、文学的,没用的小说也给她买。
陈懿德反复提醒她,知识这种东西,是最不会亏待人的。
文希蕤敢大胆要,是知道买了也不亏,因为这些书迟早也要进陈懿德的肚子——陈懿德只上了几年小学,但她从来没放弃过学习,家里的每一本书,陈懿德都会读,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文希蕤说,陈懿德读书可慢了,她读完十几本的功夫她才能勉勉强强读完一本。不过也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陈懿德又忙又累,能读书非常不容易。
文希蕤说她很聪明、成绩也好,在这件事上从来没让陈懿德操过心。
她初中、高中都是自己考进去的,从村里考进了县里,又以县状元的身份考进了市里。高中她不仅受学校资助免了学费,还靠自己得了好多奖学金。最后,她又一步一步念进了全省最好的大学。
程堃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她成绩好,一部分是遗传了文希蕤。
文希蕤在日记里说,陈懿德是个好妈妈,她有时很喜欢她,有时也讨厌她。她喜欢陈懿德总为她着想,告诉她别的同学有的她都会有,什么都愿意给她——看人家都在上辅导班,她也要给她报;见到别的小孩上课外班,她也问她学不学。是陈懿德让她越长大,生活越简单轻松。
可文希蕤讨厌她也同样是因为这个,她不希望陈懿德的世界里只有她。
陈懿德总是反复告诉文希蕤:“你要走出去,走出德顺,走出这个小地方。”
后来,文希蕤也确实走出去了,她又在日记里惦记她。
“我的女儿,我也想告诉你,你的世界很大,不只有妈妈、爸爸,不只有姥姥,你可以去到任何地方,过任何你想要的生活。”
“程堃,你属于世界。”
文希蕤上高二那年,她们在县里有了自己的房子。
全款的,全新的。
什么都非常好。
文希蕤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她说,她考大学的时候也犹豫过,要不要去更远的学校,可是想到陈懿德在这里,她想还是算了。她好像在哪儿都可以,可是陈懿德是她唯一的岸。
她这艘小船,再怎么飘,也得回家的……
文希蕤在日记里说“我”,说“我的女儿”,说“程堃”,可程堃有时候也觉得纳闷,这不是写给我的吗?怎么到处都是陈懿德?
程堃在那堆小小的盒子里遇见了文希蕤的整个人生,她虽然很早就不在,可自那之后,程堃觉得她其实一直都在。
文希蕤教她独立,教她自由,教她勇气。
她想,如果文希蕤在这儿,她一定嫌弃般地望向她,温柔又可爱地斥责她:“太怂了,这可不行”。
陈懿德呢,也一定会站在她背后,百忙之中抽空看她一眼,然后拍一拍她的脑门,说:“有什么不敢?做人最重要的是勇气!”
程堃眨眨眼,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沉湎于过去了。
她望向眼前的人。
成溯很镇定地回望她,心甘情愿让她将自己印在脑海里。
程堃沉默了很久。
是酒精原因吗?
她此刻觉得有些晕眩,又累又困。
“我有点累了。”
程堃垂下眼说。
成溯才注意到,她已经将酒全部喝完了。
他正要起身去找些温水或者蜂蜜水,程堃却突然道:“我想去睡会。”
成溯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旁边的房间。
再转头,程堃已经站起来了。
起身太急,头晕更胜,程堃险些摔倒。
成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熟悉而温热的身体。
程堃靠在他的身躯上,居然感受到一种心安。
贪恋人的体温,是正常的吗?
还是只是因为她的无用?
程堃不由自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