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入怀时》甜璎

2、第二章 宫宴惊澜

　　宫宴设在紫宸殿，琉璃瓦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金辉。

　　沈青梧换了一身绯色劲装，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褪去戎装的凛冽，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却又因眉宇间的英气，显得格外夺目。她跟着父兄踏入殿中时，原本喧闹的殿内，霎时静了几分。

　　目光交错间，有打量，有忌惮，亦有不屑。

　　沈老将军沈威一身铠甲未卸，虎目扫过殿内众人，沉声道：“臣，携犬子沈惊鸿、小女沈青梧，参见陛下。”

　　高台之上，皇帝萧承睿抬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沈爱卿平身。此番边关大捷，你沈家功不可没，赐座。”

　　沈家三人谢恩落座，沈青梧抬眼，便望见了斜对面的七皇子萧珩。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锦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酒，目光淡淡扫过她，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而他身侧的位置，坐着柳如烟。她穿了一身粉色襦裙，鬓边簪着珠花，正柔声细语地与萧珩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爱慕。

　　沈青梧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灼心。

　　“沈将军真是好福气啊。”太子萧煜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儿子能上阵杀敌，女儿能巾帼不让须眉，沈家军威名，当真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落在沈青梧耳中，却满是挑拨。她抬眼望去，太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藏着阴鸷。

　　沈威面色不变，拱手道：“太子谬赞。为国效力，是沈家本分。”

　　“本分？”萧煜轻笑一声，放下酒杯，“听闻沈小姐在边关，曾以一人之力，生擒匈奴小王爷？如此能耐，怕是连我朝诸多武将，都要自愧不如吧？”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沈家手握重兵，如今沈青梧又这般厉害，怕是……”
　　“太子殿下这话，怕是话里有话啊……”

　　沈青梧心中冷笑。太子这是故意发难，想借着她的名头，暗指沈家功高震主。她放下酒杯，起身行礼，声音清亮：“太子殿下过誉了。臣女不过是侥幸，且有麾下将士相助，方能擒敌。若论军功，远不及家父与兄长，更不及前线浴血奋战的沈家军儿郎。”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化解了太子的刁难，又捧了沈家军，更没忘将功劳归于众人。

　　皇帝萧承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丫头倒是通透。来，赐酒。”

　　内侍捧着酒壶上前，为沈青梧斟满酒杯。她谢恩后正要饮下，却见柳如烟忽然起身，柔柔笑道：“陛下，臣女有个不情之请。听闻沈小姐武艺高强，臣女素来仰慕，不知可否请沈小姐露一手，让众人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附和。他们皆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耽于享乐的王公贵族，哪里见过边关武将的身手，一个个都面露期待。

　　沈青梧眸光微冷。柳如烟看似柔弱，这话却藏着算计。她若应下，便是哗众取宠；若不应，便是恃才傲物，落人口实。

　　她正思忖间，萧珩忽然放下酒杯，淡淡开口：“柳小姐此言差矣。沈小姐刚从边关归来，一路劳顿，宫宴之上，何必强人所难？”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委屈地看向萧珩：“殿下，臣女只是……”

　　“本宫知道你的心思。”萧珩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凡事需有度。”

　　柳如烟咬着唇，低下头，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殿内众人见状，看向萧珩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暧昧，显然是将两人的关系，想得十分亲近。

　　沈青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眼看向萧珩，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七殿下此言，倒是让臣女有些惶恐了。”沈青梧忽然扬唇一笑，声音清脆，“献丑不如藏拙，臣女武艺粗陋，怕是入不了诸位的眼。不过，若只是助兴，臣女倒有一样拿手的。”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沈青梧抬手，取下腰间悬挂的短刃——正是当年萧珩为她打造的那柄。她手腕一转，短刃在指尖翻飞，寒光凛冽，却又带着几分灵动。

　　“臣女擅暗器，不如就给诸位表演一个‘飞花逐月’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扬，短刃如一道流光，朝着殿外飞去。众人惊呼出声，却见那短刃精准地划破窗外飘进来的一片雪花，随即又折返，稳稳地落回她的掌心。

　　雪片被一分为二，缓缓飘落，落在酒盏之中，融成一滴清水。

　　殿内寂静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好一个飞花逐月！”
　　“沈小姐好身手！果然名不虚传！”

　　皇帝萧承睿也抚掌大笑：“好！沈家有女如此，真是我大盛之幸！”

　　沈青梧收了短刃，行礼谢恩。目光掠过萧珩时，却见他正看着她的短刃，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萧煜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想借机发难，却没想到沈青梧竟如此机敏，反而博得了满堂喝彩。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宫宴继续，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可沈青梧却敏锐地察觉到，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酒过三巡，沈威忽然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爱卿请讲。”

　　“臣年事已高，且在边关落下病根，恳请陛下恩准，卸去兵权，告老还乡。”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沈家军是大盛的屏障，沈威更是军中定海神针。他若卸去兵权，沈家军群龙无首，岂不是……

　　沈青梧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她知道父亲的顾虑，太子步步紧逼，皇帝心思难测，交出兵权，是想保沈家平安。可她更清楚，兵权是沈家的护身符，一旦交出，沈家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沈爱卿何出此言？”皇帝萧承睿皱起眉头，“你正值壮年，何来告老还乡之说？”

　　“臣心意已决。”沈威语气坚定，“还请陛下恩准。”

　　太子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附和，却听萧珩忽然道：“父皇，儿臣以为，沈老将军此言不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萧珩身上。

　　萧珩起身，缓步走到殿中，拱手道：“沈家军镇守边关多年，护我大盛百姓安居乐业，皆是沈老将军之功。如今边关虽暂得安宁，却仍有匈奴虎视眈眈。此时沈老将军卸甲归田，岂不是让敌人有机可乘？再者，沈老将军若离去，沈家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于国不利。”

　　他的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

　　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颤。他这是……在帮沈家？

　　太子萧煜脸色一沉：“七弟此言差矣。沈老将军劳苦功高，告老还乡，亦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萧珩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萧煜，目光锐利如刀，“太子殿下是觉得，沈家手握兵权，碍了殿下的眼吗？”

　　“你胡说什么！”萧煜厉声喝道。

　　“儿臣是否胡说，殿下心中有数。”萧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父皇，儿臣以为，沈老将军不仅不能卸甲，反而应当加官进爵，以安军心。至于沈家军的兵权，依儿臣之见，可由沈惊鸿将军暂代，沈青梧小姐随军辅佐。如此一来，既保边关安稳，又能彰显陛下的体恤之恩，岂不是两全其美？”

　　皇帝萧承睿沉吟片刻，目光在沈威、萧煜与萧珩之间流转，最终缓缓点头：“七皇子所言极是。准奏。沈威，朕封你为镇国公，赐府邸一座。沈惊鸿任镇国将军，执掌沈家军。沈青梧……”

　　他看向沈青梧，眼中带着笑意：“朕封你为翊麾将军，随兄长镇守边关。如何？”

　　沈青梧心中一喜，连忙与父兄一同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太子萧煜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他死死地盯着萧珩，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这场宫宴，终究是他输了。

　　宫宴散去时，雪已经停了。

　　沈青梧跟着父兄走出紫宸殿，却见萧珩正站在殿外的廊下，等着她。

　　月光皎洁，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辉。

　　“殿下。”沈青梧走上前，拱手行礼。

　　萧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今日之事，只是权宜之计。太子不会善罢甘休，沈家……日后怕是麻烦不断。”

　　沈青梧抬眼，看着他的眼睛：“殿下为何要帮我沈家？”

　　萧珩沉默片刻，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而亲昵。沈青梧浑身一僵，想要躲开，却被他牢牢按住。

　　“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答应过你，要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内侍的高呼：“陛下有旨，召七皇子即刻觐见！”

　　萧珩的动作一顿，随即收回手，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保重。”

　　他留下两个字，转身快步离去，月白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转瞬便消失在宫墙深处。

　　沈青梧站在原地，指尖触碰到方才他拂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

　　他到底，是敌是友？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柳如烟看着两人相立的身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这场宫宴的风波，不过是个开始。

　　深宫之中，权谋诡谲，儿女情长，终究是要在刀光剑影里，碾出一条血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