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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是他 右手已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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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
早上七点,谢安安站在医院天台。
风很大,吹得她长发凌乱,也吹散了手术室里带出的血腥气。
她摊开右手。
那道疤痕横亘掌心,像一条苍白的蜈蚣。
三个月前,神经外科实验室,一场因设备老化引发的爆燃。她本该躲开的,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扑向实验台——那里躺着一组即将完成的数据资料。
“你是我见过最不珍惜自己手的外科苗子。”事后林主任在病床边,语气复杂,“那组数据比你未来的职业生涯还重要?”
“那组数据能救更多人。”她当时这么回答。
现在,她的手,却在关键时刻背叛了她。
手机震动。是导师林主任发来的信息:“八点,我办公室。”
林明诚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医学书籍和脑部模型。他今年五十八岁,是仁和医院神经外科的定海神针,也是谢安安从本科到博士的导师。
“坐。”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安安坐下,背挺得笔直。
“手怎么样?”
“没事了,可能是疲劳性痉挛。”
“疲劳?”林主任盯着她,“你当医生才几年,就敢用‘疲劳’当借口?”
语气不重,但字字如针。
谢安安垂下眼:“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林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推过来,“昨晚那个警察的初步尸检报告。子弹从第三、四胸椎间隙射入,伤及脊髓,但真正的死因是失血过多,颈动脉的那个创口,如果第一时间能够处理得当,本可以争取至少三十分钟。”
报告上附了伤口的照片。谢安安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本该负责的血管吻合区域。
“如果当时主刀的是我……”
“没有如果。”林主任打断她,“外科医生最没用的两个字就是‘如果’。我要你记住昨晚的感觉,记住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这滋味会成为你的动力,也可能成为你的心魔。选哪条路,看你自己。”
他把报告收回去,话锋一转:“下个月的全国青年神经外科手术大赛,我原本推荐了你。”
谢安安猛地抬头。
“但现在,我需要重新考虑。”林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的技术无可挑剔,但顶尖外科医生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还需要一种心境。在任何情况下,手不能抖,心不能乱。”
“我可以……”
“证明给我看。”林主任转身,“从今天起,你暂停所有一线手术,去门诊。什么时候我觉得你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从办公室出来,谢安安没有回科室,而是去了三楼的警务联络室。
这是医院和公安局的合作部门,专门处理涉警医疗事务。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警察,眼圈深重,警服皱巴巴的——正是昨晚在走廊痛哭的那个年轻警察,不过现在仔细看,他眼角已有细纹,并不年轻。
“您是……”
“我是昨晚值班的医生,谢安安。”她出示工作证,“关于贺涛警官的事,有些医疗文件需要家属签字。”
警察侧身让她进来。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警,神情肃穆;另一个……
是个小女孩。
约莫两三岁,穿着粉色的兔子连体衣,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她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泰迪熊,熊的一只眼睛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这是贺队的女儿,小雨。”年轻警察介绍,声音沙哑,“这位是陈姐,我们局里的心理辅导员。”
女警陈姐朝谢安安点点头,眼里是深深的疲惫。
“孩子妈妈呢?”谢安安下意识问。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几秒。
年轻警察和陈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是陈姐开口:“贺涛是单身。小雨……是他三年前从一次打柺行动中救出来的孩子。当时才两个月大,亲生父母没找到,他就办了领养手续。”
谢安安怔住了。
她看向小女孩。小雨也正看着她,眼睛又大又黑,干净得不染尘埃。她显然还不理解“死亡”的含义,只是觉得爸爸很久没来抱她了。
“贺队常说,等他退休了,就带小雨去海边看真的海豚。”年轻警察抹了把脸
“现在……看不成了。”
“签字需要直系亲属或监护人。”谢安安尽量让声音专业。
“我们正在联系贺涛的妹妹,她在外地读大学,今天下午能到。”陈姐说,“在那之前,文件可以先给我吗?”
谢安安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翻到某一页时,一张照片滑落出来,飘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
那是一张证件照的复印件。一寸,黑白,有些模糊。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面容刚毅,眉骨处有一道浅疤,眼神锐利如鹰。
和记忆中那个阳光下笑容灿烂的少年,没有半分相似。
——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谢安安本该松一口气,但心口那阵空茫感反而更重了。
她盯着照片,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却没有。
“这是贺队三年前拍的。”年轻警察的声音响起,“他说拍得太凶,怕吓着孩子,一直没往家里放。我们这次……想挑张温柔点的当遗像。”
谢安安把照片放回文件夹。指尖触碰到纸张时,她注意到照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似乎是复印时留下的痕迹:
“2019.03.21,深城,入职留念。”
深城。
那个记忆中“贺涛”去的大公司所在的城市。
是巧合吗?
回到值班室,谢安安打开电脑,登录了多年不用的高中校友群。
群聊记录还停留在去年校庆。她点开成员列表,输入“贺涛”。
没有结果。
她想了想,私聊了当年的班长。
“班长,我是谢安安。想问一下,咱们学校毕业的那个贺涛,就是篮球打得很好,后来去深城发展的那个,他现在怎么样?有联系方式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调出医院系统里贺涛的基本信息。年龄三十,户籍地在本省另一个市,警号0437……一切信息都和她的记忆对不上。
除了那个地名:深城。
还有那个领养的女儿。一个缉毒警,单身,却领养了一个被拐卖的孩子。这种选择背后,该是怎样一个人?
手机震动,班长回复了:
“贺涛?哦哦,那个学霸帅哥!他毕业后确实去深城了,进了家很牛的科技公司。不过后来怎么样,具体去哪不清楚。你怎么突然问他?”
谢安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该怎么说?说我怀疑他可能成了警察,可能昨晚死在我面前的手术台上?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没什么,偶然想起。谢谢班长。”
关掉聊天窗口,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两张脸交替浮现——
一张是阳光下汗湿的笑脸,篮球在他指尖旋转。
一张是黑白证件照里冷峻的面容,眉骨有疤,眼神如刀。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有半分相似。
她再次对自己说。
但为什么,当她想起那个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的警察时,心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漏风的空洞?
值班室的门被敲响。护士探头进来:“谢医生,门诊那边叫您过去。”
“就来。”
谢安安站起身,整理白大褂。在镜子前,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
右手已经不痛了。
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开始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