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双双穿回80年代》不凡曲

30、那年岁月(15)

　　如果论利益的话，陆舟大概是个典型的受益者，他因此活下来，拥有比同龄人更高的起点，但同时，他也拥有更牢固的精神枷锁。

　　父亲陆桥对他定义很简单，一个哄爷爷高兴的宠物；母亲陆惠则更简单，他是那段短暂婚姻的证明。

　　童养媳，包办婚姻，拿出去说实在是不光彩且难听。陆爷爷早年丧妻，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儿子不好再娶，可家务又需要打点，两个男人怎么会做？那时候扔女儿的多，他就收养了七岁的陆惠，留在家里洗衣做饭。

　　陆惠说起这件往事，狂热而又骄傲。她出生在人口多的人家，又是姑娘，多喘口气好像都是偷走了哥哥弟弟的氧气，很小的时候就要学着做饭打扫家务喂猪喂鸡，活的太紧绷太害怕了，而被条件不错的陆家收养，是她很长时间的骄傲。

　　她不用再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好一大家子，三人份的饭热一热就好了，也不会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陆家甚至允许她吃有油有盐的饭，她拥有了哥哥弟弟才有的待遇。她自然而然地将此生所有的热情都倾泻出去，全部的心血都用来照顾陆家父子。

　　陆惠生的漂亮，青梅竹马，感情也是真挚过的，但进入社会后就不只是感情驱动一切了。她是农村人，伺候的人再少也是伺候人，打理一大家子，难免有很多不优雅的习惯，比如毛巾混用，囤脏水冲厕所，好几天不洗澡等等，明明比陆桥小，带出去却苍老得像姐姐。
　　陆桥矫正了几次，忍无可忍与她离婚。

　　他的想法那么坚定，几乎将命都投进这场婚姻的陆惠哪有违抗的力气，她只能求，只能哭，再如何歇斯底里也没有用，没有权利的人就是这样，全部的身家性命都牵系在他人的一念之间，对方不愿意给她依靠，就只能倒塌。

　　离婚了，陆惠却怀孕了，陆桥的态度很明显，打掉，他还能把她当姐姐照顾。陆惠没听，生了下来，她一辈子只勇敢了这么一次。

　　陆桥那时已经和官小姐恋爱结婚，下了狠手，陆惠短暂收敛却在得知对方产女后带儿子去大闹一场，那时才两岁多的陆舟就这样开启了他荒谬的一生。
　　他要胜过夫人和陆薇，要比过同龄的孩子，要让爷爷和母亲开心。

　　他曾经听了陆惠的诉苦，怒冲冲跑去与亲戚撕扯，闹开来陆惠大笑着，骄傲地望向旁人，像是在炫耀这条年仅五岁的狗多么懂得护主。后来，她与口中那些羞辱她的亲戚依旧若无其事地相处玩乐；
　　他曾因为陆惠高烧也要起身给爷爷做饭而大怒，反被陆惠以不孝罪名惩罚在院子里跪了一个下午，膝盖淤血几天走不了路；
　　他怨恨爷爷和亲戚对陆惠的轻视，怨恨同龄人对自己的侮辱，怨恨陆桥对他的不屑，又忍不住因爷爷的好而心软，羡慕伙伴成群，渴望父爱回应，如此反复拉扯，将自己撕扯成了两半。

　　他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他柔弱细腻的母亲，记得每一份好和每一份坏，将它们反复琢磨。想要回报好，又忘不掉坏，同情陆惠受的苦，又怨恨她不懂放下，将所有绝望和悲愤压在他的身上。
　　爱爷爷对自己的百依百顺，又忍不住质疑他无视陆惠痛苦的行为，质疑他的控制，质疑他那些年则同样无视自己的苦痛，只允许笑，只允许他开心的那些事。
　　这一切都像个漩涡，将他搅进其中，感受到最多的痛苦与晕眩。

　　“如果知道自己会这么痛苦……会不会不出生更好。”陆舟忍不住问。

　　他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有时也会想早点去死会不会更好，可人的身体是如此可恶，没有到真正万念俱灰的一刻，总有本能拉扯着他活下去，咽下玻璃渣充饥也要活下去。

　　谢知恒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哑然怔住许久，好半晌才慢慢地回复说：“我不知道。什么更好，只有当事人才有资格说。可是，痛苦和幸福，都要活着才能感受，如果根本没有出生，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

　　陆舟笑笑：“也是。”

　　谢知恒又问：“私下查性别这件事很猖獗吗？或许我需要和邵主任商量，采取一些措施。”

　　陆舟嗤笑：“如果你能规定查性别就是死刑，或许还能控制住一点。不过最好顺带规定一下女婴意外死亡监护人也死刑。”

　　谢知恒：“……明白。但做总比不做好。”

　　陆舟收敛笑意，静静地望着她：“我希望它是男孩。”

　　谢知恒站起身，目光平静而坚定：“那我和你相反，我希望你没看错，它是女孩，不需要用满足他人期待的方式维持幸福，幸福是靠自己争抢战斗来的。为什么要让出战场呢？”

　　陆舟低下头，看向桌上的水杯。
　　“该吃饭了，”她收起医药箱，往外走去：“今天我做吧，厨房里还剩了点牛肉。”

　　陆舟紧紧盯着微微颤动的水面，忽然感受到心脏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痒，他猛地抬起手，想要将杯子扫出去摔碎，然而，当手臂落下时，却近乎本能的缓和下来，轻轻抚摸上去。
　　触手生温。

　　*
　　这次风波对陆舟来说几乎零影响，诊所给他放了几天假，没事干他就活蹦乱跳的呼朋引伴，倒也还能引来一群伙伴。

　　陆舟带他们到处转着玩，打水漂，爬树，闹哄哄地走街串巷，引个话头，就能听他们天南海北地聊发生的新鲜事，他再过滤一些没用的牛皮和八卦，拉一拉话头以免跑题严重，就能以此初步掌握外界的大概动向。

　　人一聊天就爱乱跑，刚从人家院门口摸了晒的红薯干吃，被撵着揍跑出来，路过了附近的菜地，就有人提议要进去掰苞米煮了吃。

　　陆舟笑着骂他：“还没被扇够，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着人已经像条灵活的猴窜了进去，忽然，靠近他五六米的地方叶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往出跑。

　　那人就迟疑着停了下来。这种情况常干活的小伙子都不陌生，八成是撞到了什么野鸳鸯。这要不是自己撞见，他肯定乐意冲过去瞅瞅，看个热闹也高兴，偏偏自己打头阵，万一里头是个混混，还有得缠磨。

　　陆舟见状就招呼他往回走：“赶紧的，你别撞上地里主人了，你想吃我请你吃走。”

　　说着，他往前走了走，余光瞥见缝隙里一张熟悉的脸……和陌生的男人。
　　笑容立刻消失。
　　他真应该拿着八字找个庙好好拜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