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玫瑰降落》李蕴琚

8、回溯

　　这年的夏天才七月份就已经暑气蒸腾，不仅南方格外得热，京市更是烤炉一样，燥得人火气尤其旺盛。

　　家里基本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次岑希背着书包僵站在一旁，都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仿佛只有那三个人才是一家人，一对爸妈带着一个儿子，多好。

　　她捏着书包带，耳边的争吵声还不断。

　　抬眼望向门外烈阳，恨不得自己眨眼间就能飞过去，可惜今天是中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所以必须由家长送去学校。

　　但恰好今天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岑数幼儿园毕业的日子，所以没人想送她去学校。

　　重重的玻璃杯砸下时，岑希惊醒过来。

　　继母和亲爸终于吵出了结果，最终还是叫岑希的小姨带她去家长会。

　　岑希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妈妈几年前去世后，为数不多的几次家长会都是小姨代替去的。还好再过几天就中考完，她已决定高中住校，再也不需要听谁送她上学这件事情而产生的争吵。

　　家长会结束后，本以为小姨会送她回家，但眼看司机将车开进了一处隐蔽的别墅区，岑希才回过神来询问。

　　“你爸跟我说了，这几天直到中考结束你都住这里，小姨会送你去学校。”

　　岑希皱了皱眉，小姨家的情况也很复杂。

　　她看着小姨，小姨给和妈妈长得很像，甚至更秀丽，她穿艳色的玫瑰花长裙、烫大波浪、涂红唇，却完全不艳俗，而是风情。

　　正因为如此，她和现在的丈夫戚誉结婚才招来了很多风言风语。

　　甚至有人说她是小三，气死了原配，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所以戚誉的儿子戚时安从来不肯承认她继母的身份。

　　“麻烦吗？”

　　小姨拍拍她的肩膀，笑了笑：“不麻烦。”

　　因此岑希第一次见到戚时安就是临近中考的这一天。她记得戚时安扫过来的眼神，虽然没什么失礼之处但也没什么温度。

　　他站在客厅的对面，简洁的白T和灰色长裤，耳边挂着一副浅金色金属框眼镜，看不清情绪。

　　在戚誉的热情介绍下，他只回答了一句：“我回学校了。”

　　戚时安那时候已经在京大上大一了，他回来不过是因为周末，绝不是因为家里添了位陌生的客人。

　　中考结束之后，原本以为能够回家的岑希却接到了岑徽的电话，让她留在小姨家过暑假，而他们一家三口准备去夏威夷度假。

　　岑希依然是“嗯”了一声。

　　就这样，暑假过后是高一，高一过后是高二高三，整个高中时代，岑希都是在戚家度过的。

　　小姨和戚誉对她都很好，不让她去住校。岑希拗不过，便住了下来。

　　然而也幸好家里经常没什么人，很安静，岑希便没觉得有多难过。直到高一寒假时，岑希才又见到冷冰冰的戚时安。

　　这是在戚家过的第一个年，虽然习惯了成为边缘人，但岑希到底觉得不自在。

　　所以借口和同学出去玩，实际上是一个人到处游荡。好在她爸还有点良知，小家庭过得好给她的零花钱就多，所以岑希到这时还没为钱发过愁。

　　除夕前一天，戚家还没人回来，小姨打电话说晚上可能晚上才能到。她和戚誉在国外出差，原本赶不回来，但电话里坚持不让岑希一个人过年，所以答应她一定会除夕前赶回来。

　　不过恰好岑希的同桌今天生日，她决定在小姨回来前赶回别墅。

　　生日聚会地点在一家星级酒店，岑希进入大厅的的时候，正好和迎面而来的戚时安打了照面。

　　本想装作没看见，却见他朝自己走过来。岑希只好站定，等他先打招呼。

　　“你知道我在这里？”

　　戚时安站在她面前，语气听不出什么温度。

　　岑希心里直撇嘴，小姨和他爸都结婚一年多了，还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又想了想，自己没资格评论其他人，随便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知道，我的同学在这里。”

　　戚时安神色一顿，转而道：“女同学？”

　　岑希闻言这才抬头看他，戚时安身穿简单的黑色大衣外套和西裤，人模狗样地仿佛刚从哪个会议室里出来。

　　自己离他还有些距离，得仰着头才能对视。

　　她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男同学又怎么样？”

　　“呵，随你。”戚时安嗤笑一声，临走前丢下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晚你小姨就回来了。”

　　和戚时安的第二次见面仍是不愉快。

　　天刚黑时岑希就往回赶，一路上都有些懊恼，不该在这个时候发脾气的，待会儿见面更尴尬。

　　果然岑希进门就见小姨已经到家了，但刚好听见她和保姆阿姨对话说戚家父子二人在楼上。

　　岑希松了口气，轻轻喊了声：“小姨。”

　　顾斓拍了拍她，笑道：“今年和小姨一起过年，没不开心吧？”

　　“没有，您和戚叔叔对我都很好。”

　　岑希说的是真心话，在这里过年总比在那个既不自由又不被接纳的家里要好。

　　从妈妈去世以后，她就知道热闹是别人的，不过幸好自己也不喜欢。

　　“你爸让你在我这过年，我还挺开心的，早就该我们一起过年，让他们随便怎么折腾去。”顾斓说到这里，慢慢放轻声音，“不过，初二去外公外婆那里，就让司机叔叔送你过去好不好？”

　　岑希点了点头，她知道小姨的意思。

　　当初她和戚誉同在一家公司，是上下级的关系，后来执意结婚受到诟病，导致和外公外婆关系破裂，一度不被承认姓顾。

　　“没关系的小姨，以前也是我一个人去看外公外婆。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给他们的吗？”

　　顾斓眼眶有些红：“好，我从国外带了些礼物，你帮我给他们。”

　　*

　　雪渐渐停了。这场从除夕夜开始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白绒绒的柔光覆盖了整个别墅区，天地闲静。

　　岑希抱着毛毯在窗前看了会，才起身洗漱换衣服，今天是初二，去看望外公外婆的日子。

　　下楼的时候发现戚时安竟还在餐桌上，不同于除夕这两日的居家打扮，又换回了深色大衣和西服。

　　金边眼镜取了下来，折叠进眼镜盒从大衣口袋露出一点。

　　岑希思绪随脚步飘着。在戚家的第一个除夕还算温馨，戚时安并未因为她一时的气话为难她，但也没多亲近，年夜饭虽丰盛也平淡。

　　但这种平淡与在岑家又有些不同，那里是格格不入，而这里是有所选择。

　　“周阿姨，小姨和姨父不在家吗？”

　　“他们早上就出门了，好像是去机场了。”周阿姨给她端上早餐，回答道。

　　岑希点了点头：“好吧，谢谢周阿姨。”

　　她一边纳闷一边吃着早餐，小姨还没把给外公外婆的礼物给她呢，怎么就走了。

　　“他们今天出国。”戚时安适时出声，头也没抬继续道，“司机已经送他们去机场了，让我送你去顾家。”

　　短暂的沉默之后，岑希才接受了这个消息。

　　“好的，那麻烦你了。”

　　到了顾家所在的别墅区停车场，岑希深知戚时安不会下车，鉴于两家的情况，他肯屈尊送她过来已经很出乎意料了。

　　何况她才得罪过他。

　　“谢谢你送我过来，稍等我拿完礼物。”岑希说完就接了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备箱拿礼物。

　　顾家的人还不知道她从戚家过来，也就没人出来迎她。

　　岑希拎着几个礼物袋，挺沉的，差点没拿起来，幸好有人适时地帮了一把。

　　一抬头，竟然是戚时安下车了。

　　他似乎没什么表情，接过她手里的礼盒：“也有我爸准备的，我和你一起进去。”

　　岑希瞪大了眼睛，凝神间手上只剩下几个极轻的礼盒，大概是服饰一类的。

　　“等等，”眼见他先要走，立刻追了上去，不由抬起脸认真问道：“你真的要进去？”

　　据岑希所知，小姨和戚誉在一起的这三年，连小姨偶尔几次想回顾家都没得到什么好的招待，何况是他？

　　而更让人费解的是，戚时安怎么会答应代替他爸看望顾家的人，他不是连小姨也不能接受吗？

　　“带路吧。”

　　两人到了顾家别墅门口，岑希先一步走到前面按门铃，她刚才已经先给外公外婆打了招呼，却没说戚时安也来了。

　　老俩口来到门口迎宝贝外孙女，却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满脸疑问。

　　岑希见状刚要开口解释，戚时安上前一步挡住她，朝两位老人稍稍颔首。

　　“我是戚时安，戚誉的儿子。”

　　老两口倏然色变，尤其是顾老爷子原本垂在两侧的手渐渐背后，扫过两人后看向一旁不说话。

　　顾老夫人只好朝岑希招手，“小希，你来。”

　　“外婆。”岑希侧身看了戚时安一眼，慢慢朝顾老夫人身边走去。

　　“外公，小姨到国外出差了，给你们买了礼物让我们代她送过来。”她拉拉外公的袖子，“我们快进去吧。”

　　顾老爷子冷哼一声，“戚家小子就不要来了，把你们的东西带回去，我们不需要。”

　　“外公，让他一起吧，人家毕竟带着礼物来的。”岑希轻轻撒了声娇。

　　顾老爷子还没回答，这时大门口又有人说着话走过来。

　　“爸，妈，你们在这做什么？”

　　说话人走到前面，是舅舅顾研，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岑希心神一敛，竟然是前小姨夫许京山。

　　他是舅舅的好友，也是小姨的前夫，两人离婚时闹得并不愉快。

　　虽然小姨和戚誉结婚是正大光明的，但刚离婚不久就结婚，于是风言风语更重了。因而许京山对戚家大概也没什么好感。

　　岑希深吸一口气，神思正飘着，听见顾研叫她：“小希来了。”

　　两人走到几人面前时才看见戚时安，顾研顿时脸色发青：“这是戚家那小子？他来干嘛？”

　　许京山目光扫过去，也不说话。

　　“舅舅，许叔叔，过年好。”岑希只好硬着头皮跟人打招呼。

　　“嗯。”顾研盯着戚时安看，“把东西带回去，我们不欢迎戚家人！”

　　“舅舅！”岑希觉得他这话过分，长辈之间的事情又不是他能干涉的。

　　戚时安到此时才说话，他笔直地站着，似乎对这待遇已经忍了许久，“你们傅家人原来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又何必吹嘘什么书香门第。”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肯送岑希过来不过是因为他爸的死命令，再加上看那小孩爸妈不在，一时起了恻隐之心。

　　想起顾斓和他爸的事情，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

　　岑希也跟着生气，她朝几人道：“我现在住在小姨家，小姨夫和表哥对我挺好的，你们怎么这样对人家？”

　　“你怎么会住在戚家？”顾老爷子脸色更黑了，“他家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都去？”

　　“外公外婆，是我爸把我扔给小姨的，”岑希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外公，你嫌小姨挑的丈夫不好，可你给妈妈挑的丈夫又好到哪里去呢？难道就是好到对亡妻的女儿不闻不问，偏袒小儿子，还要将女儿放到别人家养吗？”

　　“在我看来，戚叔叔不计前嫌，专门和小姨一起回来陪我过年，在这点上，他比你们做得都好！”

　　顾老爷子听见这话被气得发闷，扬起手就要打下去，忽然一只手扯开岑希，那一巴掌落在了这人的脸上。

　　清脆的一声，岑希抬起脸，戚时安的侧脸和下巴处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一片，下颌处还有一道被外公手上的戒指划过的血痕。

　　“戚时安……”岑希有些难言地看向他，而后又看向外公和舅舅几人，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小希，外公气昏了……”顾老爷子脸上皱纹挤着，似乎才回过神自己做了什么，“外公不是真想打你……”

　　岑希没说话，也把礼盒都放在了台阶上：“外公外婆，舅舅，我感觉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小希……”

　　她拉着戚时安离开的时候，听到外婆在身后轻轻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