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作废》随雨愿

2、Chapter1

　　隔日，KC训练基地。
　　电梯无声上行，小屏幕映着的数字不断跳动：9，10，11，12......
　　“叮——”
　　门开。
　　空旷的走廊尽头，是那扇挂着“1203”门牌的玻璃门。
　　乔心月驻足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裴穆渊那句“明晚八点”，和五年前雨夜里他绝望的眼神，以及和他初遇的职高教室，在脑中疯狂交织，乱的她喘不过气。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1203门铃的刹那——
　　“顶个金蝉选火舞？你他妈脑子被驴踢懵了还是怎的！”
　　一道粗砺的咆哮，瞬间把她拽回五年前的泥沼里。
　　“我13杀40%输出的MVP，你澜送8头还好意思逼逼？EOV青训生就这德行？”
　　“你那大国火舞怕不是睡出来的！”
　　“父母在天上罩着说话就是硬气啊，没理就开黄腔，这些话你敢跟你妈说吗？”
　　“你......”
　　乔心月觉得聒噪，甩开手机直接退出了王者房间。
　　跟这种又菜又爱叫普信男讲道理，还不如打两把巅峰赛泄火。
　　她重新打开王者荣耀巅峰排名榜单，“诀别月”的ID高挂第五。
　　游戏是她这烂透了的职高日子里，唯一能够攥紧的东西。
　　同样也是赋予她最大的讽刺。
　　120段中单，巅峰两千六百分，数十个大国标英雄……
　　她拼了命把自己逼到这份上，却被EOV招生老师那句轻飘飘的“女生打职业走不远，别浪费名额”，堵得无话可说。
　　凭什么？
　　凭什么女生就不能打职业？
　　他们越是瞧不起她，她就一定要站到最高的赛场，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闭嘴。
　　她烦躁的一把揉皱卷子，粗糙的纸感抚过手心，让她无端想起母亲递来职专招生简章时那双同样粗糙的手：“听话，咱不报一中了，咱报这个暨城三职的电竞专业，免学费，还有奖学金，省下的钱正好给你弟报补习班。”
　　后面的话，她没听进去，也不想再听。
　　……
　　届时。
　　班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起哄声和口哨声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吵什么？”乔心月皱着眉抬头，刚要问前桌发生了什么，视线却猛地顿在门口。
　　班主任张老师正领着个男生进来，那张平日里总挂着不耐的脸，此刻堆着从未有过的谄媚笑容：“同学们安静一下，介绍位新转来的同学，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只见讲台上站着个少年，浅金碎发挑染似的，发根处还冒着黑。
　　一身黑色运动装，袖口挽起处，刚好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
　　从内到外，怎么看都像个“混的入”。
　　面对台下各式各样的打量，他掀了掀唇角，声音不高，懒懒散散的：“裴穆渊。”
　　“借读一年，互不打扰最好。”
　　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装什么？
　　隔壁奶茶店都没他能装杯。
　　她觉得无聊，便重新拿出手机打开王者，刚开了把巅峰赛，就听见张老师激动得唾沫横飞的声音：“裴穆渊同学是从暨城一中转来的，只在咱们这儿借读一年，人家可是中考全市第二的学霸，你们平时有不会的题，尽管问他！”
　　乔心月操作游戏的手猛的一顿，火舞的扇子都差点放歪了。
　　等等…….
　　裴穆渊？
　　中考全市第二的学霸吗？
　　这不是自己的初中校友吗？
　　尽管初中三年乔心月从未见到过他人，可光听名字，乔心月能记一万年。
　　“你们看看实验一班的裴穆渊，次次年级第一，稳压年级第二三十分！”
　　“裴穆渊又拿了奥数金奖，人家这脑子才叫读书的脑子。”
　　……
　　初中时期，自己耳边天天就这种话，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可这么久，乔心月却在学校从未见到过这个人，甚至连张他的大头照都没有，久而久之，这名字便成了“传说中别人家的学霸”。
　　她以为这人是个戴着眼镜一脸木讷的书呆子形象，今日一见，没想到，这小伙子，比自己想象中要帅好多。
　　可如今他怎么放着全市最好的一中不读，又借读到她们职专了呢？
　　脑子抽了？
　　“座位呢？”裴穆渊没等老师安排，目光已锁定了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而旁边坐着的正是低头玩手机的乔心月。
　　裴穆渊拎着书包走过去，脚步很轻。
　　此时的乔心月正沉迷王者对局，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动，窗外的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游戏进行的间隙，她抬手把碎发别至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
　　怎么感觉，有点面熟？
　　真的是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吗？
　　他屈指，敲了敲课桌面。
　　没反应。
　　“没人吧？没人我坐这儿了。”他说着，书包已经放到了空椅上。
　　恰在此时，乔心月的屏幕弹出刺眼的“失败”红字，又是一波队友掉点。
　　积攒了一整局的闷火，被这两个字彻底点燃。
　　而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显然成了最现成的出气筒。
　　“没长眼吗？”她猛地抬头，语气满是火药味：“这俩座都是我的，教室空座那么多，非要硬挤这儿？”
　　裴穆渊扫了眼桌洞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课本，又看向她因怒气而涨红的脸像只炸毛的小猫，明明很委屈，却偏要硬撑着硬气。
　　有点意思。
　　“巧了。”他拉开椅子，不知不觉间视线就漂到窗外那颗金灿灿的梧桐树上了，“这么多座位，我就觉得这儿……特顺眼。”
　　“……”
　　风卷进一片梧桐落叶，恰好落在两人课桌中间。
　　裴穆渊盯着那片叶子，视线慢慢落在叶子旁边的练习册上。
　　他有注意到练习册上的名字。
　　乔心月。
　　中考红榜紧挨着的名字，居然在这儿撞见了。
　　两年前的夏天，中考过后，毕业典礼表彰大会。
　　女孩代表全体毕业生演讲发言，一身干净校服，手拿麦克风，讲话时从容淡定，那是裴穆渊见她的最后一面。
　　再后来，他去了暨城一中，可怎么都没见到那个该在这里出现的熟悉身影。
　　直到高一那年，暨城一中和暨城三职举行王者荣耀校园友谊赛，乔心月代表职专队，一手不知火舞秀的普高队头皮发麻。
　　虽然最终还是普高队赢了比赛，可裴穆渊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她的成绩......
　　不至于去职专吧......
　　但还好，这一次，他又和她重逢了。
　　-
　　数学老师的声音湿软沉闷，像一首催眠曲。
　　前排同学强撑着眼皮，后排早已趴倒一片。
　　乔心月弓着背，用练习册做掩护，手机斜放在桌洞边缘，屏幕还亮着王者界面，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
　　她刚接了个火舞小国标的加急单，老板额外给一千小费，只催她这周必须稳住排名。
　　她输不得，这一千块钱，够她一个月房租了。
　　对局中期，双方打得都十分谨慎。
　　乔心月操控着不知火舞蹲在河道草丛，死死盯着小地图。
　　恰好对面射手刚拿完红Buff，正孤身往塔下走。
　　就是现在！
　　就在她指尖即将按下技能的毫秒之间，身旁一直安静的裴穆渊忽然伸了个懒腰，手肘以一个“恰好”的角度，精准地撞在了她手腕最吃力的点上。
　　力道不重，却刚好打乱了她所有的进攻节奏。
　　乔心月手一滑，操作瞬间变形，不知火舞一个诡异的空A，直接滚在对方面前，像个呆立的靶子。
　　对面辅助反应极快，配合射手瞬间将她秒杀。
　　没了乔心月不知火舞这个大C，己方兵败如山倒，十秒内就被敌方打了个小团灭。
　　————Defeat。
　　“你故意的？”乔心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扣下手机，“你是司空震儿子吗？这么会肘？”
　　“哦，不小心的。”裴穆渊这才慢悠悠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不过你刚才那波蹲人的时机，贪了，对面辅助法师都跟着过去了，就算没我你也杀不掉，还会送。”
　　“多大点事儿？”裴穆渊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散漫的劲儿淡了些，却还是难掩玩世不恭的模样，“不就一把破游戏，输那几颗星星，下课我给你双倍打回来，赔你成不？再说了，现在是上课呢，你这么明目张胆玩手机，就不怕被老师抓包？”
　　“你......”
　　她刚想张嘴骂回去，喉咙却突然卡住了。
　　代练被搅局的委屈，房东催租的短信，还有那个永远围着弟弟转从来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的家，这些破事儿，她跟一个刚同桌没半天的陌生人说个屁？
　　明明心里早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可视线落在少年那张帅得晃眼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脸上，那火气愣是上不来也下不去。
　　乔心月咬着唇，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拖着脸，转过身，死活不再搭理他。
　　-
　　见小同桌明显不想搭理自己，裴穆渊觉得无趣，又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课本上。
　　但余光却还是忍不住的往乔心月的手机屏幕上瞥。
　　不知火舞战力稳稳破万，省内排名四十六，主页还挂着个金色小标标。
　　哟，有糕手！
　　裴穆渊眸子微动，又扫过她课桌那半块没吃完的草莓棒棒糖，和笔袋上的美乐蒂挂件，以及女孩淡漠的眼尾。
　　怎么看都不像是操作犀利的火舞玩家。
　　反差也太大了点。
　　“不过你上把有波机会抓得挺刁钻的。”裴穆渊突然开口，“秒完双C，明明可以安全从龙坑后撤，硬要冒险绕进对面红区蹲打野，这种又贪又稳的风格，倒是挺少见的。”
　　乔心月心里咯噔一下，像护犊子般的护住手机。
　　他是偷窥狂吗？
　　连自己打游戏都要观察的这么细致？
　　“上周五晚上，两千六百分左右的巅峰赛，我玩鬼谷子。”裴穆渊转着笔，嘴角顽劣的弧度深了些，“对面有个火舞，蹲人撤退埋伏的路线，跟你刚才打的一模一样，本来我鬼谷前期节奏掌握的很好，结果就是因为这个火舞太会玩了，硬生生让对面绝地翻盘了。”要知道，王者荣耀里两千六百分的巅峰赛，那可是实打实的顶端局，全服前0.01%的顶尖梯队，要么是职业选手，要么是高分路人王，要么是头部主播，人数少得可怜，能打上这个分段的，没一个菜鸡。
　　而且两千六百分的巅峰赛就那么几十号人，圈子小得很，能在那种局里认出自己的打法，倒也不算奇怪。
　　更何况，上周五晚上，她确实打过这么一局。
　　不过那是单子号，老板找她来只是想让她维持住巅峰前十的名次，并没有找她打标。
　　“那局打完，我查了那个火舞的战绩，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她那个号，在那之前玩的是些软辅，英雄池和战绩都平平无奇，唯独那一把火舞，像换了个人一样。”裴穆渊的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住的手机上，意有所指，“你说，会不会是代打上号？”
　　“你想多了……”
　　“哦？是我想多了？”裴穆渊忽的把板凳往乔心月的方向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进，“那这样，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打，正好把你掉的那颗星星赔给你。”
　　“用不着。”
　　乔心月微微蹙眉，她觉得她这个新同桌跟有病似得，话题转变也太快了吧......
　　“那组排？”
　　“组排？”
　　“你玩法师，我辅助你。”他笑的时候眼尾挑了挑，那模样分明是蓄谋已久，“反正刚才是我不小心毁了你一局游戏，欠你的，总得还。”
　　乔心月脑子飞快一转。
　　单排冲分变数太大，如果能有个靠谱的辅助全程保护着她，以她的游戏水平，上分效率的确会比单排高很多。
　　这买卖不亏！
　　“那你玩瑶，全程跟我。”
　　裴穆渊直接把手机递过来，屏幕里是他的个人游戏主页，一个国服鬼谷子的标志赫然在目：“让我玩瑶？你看我像玩瑶的人吗？”他顿了顿，“这样吧，跟我打鬼火组合，（鬼谷子+不知火舞组合的简称）我保你十分钟杀穿对面，信不信？”
　　“这标……是你打的？”
　　“不是我还能是谁？”
　　“算了吧，这可是路人局排位，另外三个队友跟不上你鬼谷子的节奏也是白搭，你还不如老老实实玩瑶跟我。”乔心月仍有顾虑。
　　裴穆渊思索了两秒，似乎在权衡些什么，而后他点开微信，飞快地打字：“等我再叫个人，咱们三排绝对稳。”
　　“谁？”
　　“一个朋友，打野的。”裴穆渊把屏幕侧过来让她看。
　　聊天框里，是对方新发来的消息。
　　「刚训练完，你等我二十分钟啊，要不是你找的那个陈教硬拉着让我在那帮着新来的几个毛头小子复盘，我早就出来了好吧。」
　　「你可别跟陈教告状啊，不然又要罚我加练到半夜，老子刚从复盘室逃出来。」
　　乔心月心里嘀咕了一下。
　　训练？教练？复盘？
　　怎么感觉他这朋友来头不简单呢？
　　“他玩得怎么样？靠谱吗？”乔心月问。
　　裴穆渊没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噙着丝笑，然后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里映着的是他朋友的王者资料主页截图，“你自己看。”
　　“打野......一百三十六段？！”
　　她可太清楚这个分路段位意味着什么。
　　至少十几个打野英雄的大国标，这可是远超路人王，触及职业门槛的恐怖实力。
　　甚至比自己.......段位数还要高？！
　　裴穆渊看着她瞬间瞪圆的眼睛，满意地收回手机：“现在觉得靠谱了吗？”
　　何止靠谱，这简直是王者峡谷人形外挂！
　　“可马上就要放学了......”
　　“急什么？”裴穆渊语气轻松，“放学跟我走，去我家打，我家网速飞快，还有零食饮料管够，怎么样？”
　　去他家打游戏？
　　这对吗？
　　不知为何，一提到“家”这个字，乔心月就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拥挤嘈杂，永远围绕着弟弟转的家。
　　想起母亲疲惫冷漠的脸，想起继父对弟弟的莫名偏爱。
　　这本能的抗拒让乔心月果断拒绝了他的邀请：“那倒不必了。”
　　“你放心，我家平时基本都是没人住的，就我哥们偶尔过去呆个两三天。”裴穆渊倾了倾身，目光直白又带着点勾人：“而且今晚我不光能把欠你的那颗星星补上，还能把你的夜宵全包了，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再想想吧……”
　　她低头拿出手机，又看了看老板发来的微信消息。
　　「火舞国标今晚冲上前三十，再加五百小费」
　　够壕......
　　只不过她单子号排位刚连跪两把，本来就差打几把排位表现分就打满了，如果再输，不光小费没了，怕是还要倒贴赔钱......
　　裴穆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桌角那半块还没吃完的草莓棒棒糖，语气还带了点诱意：“而且，我家楼下新开了家蛋糕店。”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精准投喂，“它那里的招牌草莓蛋糕可是限量款，要是去晚了，可就没了。”
　　乔心月眼睫轻颤，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最喜欢草莓味甜品的？
　　他该不会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吧？
　　“可以是可以，只是……”
　　乔心月话还没说完，只见他忽的倾身，从她笔袋上拽下了那个摇摇晃晃的美乐蒂挂件，朝她面前晃了晃。
　　“既然答应了我，那这个，押我这儿。”他笑得像个十足的坏学生，眼睛却亮亮的，“免得你放我鸽子，放学校门口，过时不候。”
　　说完，他把挂件塞进自己口袋，转身趴回桌上，留给她一个“就这么定了”的后脑勺。
　　直到下课铃响起，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乔心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就这么轻易答应去刚认识的男生家里了？
　　她边收拾书包，边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裴穆渊，对方正不紧不慢的翻着课本。
　　乔心月只觉得心头发痒。
　　不是前一秒还烦他烦得要命，嫌这个同桌话多又欠揍吗？
　　妈的……
　　她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那草莓蛋糕勾走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