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故人心》刘莎莎

5、誓言刺骨，咫尺天涯 万岁声还在

　　万岁声还在耳边回荡，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将这陈桥驿的天，都喊破。可我却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模糊不清，带着一股不真切的虚妄。我站在人群之中，被裹挟在一片狂热的声浪里，却像是置身于一座孤岛上，四周皆是冰冷的海水，将我层层围困。

　　好一个“不立后，不纳妃”，好一个“此生唯系天下苍生”。

　　兄长，你这番誓言，说得冠冕堂皇，说得赤诚坦荡，说得三军将士热泪盈眶，说得天地都为之动容。可你眼底那抹对权位的疏离，那份对苍生的悲悯，我却看得一清二楚。我从小便跟在你身后，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都能读懂其中的深意。你从来都不爱这至高无上的权位，从来都不想做这九五之尊。你只是承了众人的期许，扛了天下的重担，甘愿为这乱世苍生燃烧自己，耗尽所有的温柔。

　　我还记得，年少时，我们曾在汴京城外的桃林里策马。那时你还只是个少年将军，眉眼温润，笑容清澈。你指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对我说：“光义，待天下太平，我便卸甲归田，守着这一方桃林，饮酒作赋，闲度余生。”那时的你，眼底没有半分对权力的渴望，只有对平凡生活的向往。可如今，你却站在高台之上，身着龙袍，立下那样的誓言，将自己困在了那座名为“帝王”的牢笼里。

　　可你独独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我。

　　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从少年时就跟在你身后，看你舞剑，听你讲古，盼着你回头看我一眼的赵光义。一个在你征战沙场时，为你牵马执鞭，为你彻夜不眠祈祷平安的赵光义。一个将你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藏着那份不敢言说的情愫，生怕惊扰了你的赵光义。

　　我看着高台上的你，看着你抬手安抚将士时温和的眉眼，看着你望着汴京城方向时凝重的神情，心口的疼愈发浓烈，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密密麻麻地扎着。你为天下人守身如玉，却留给我一具冰冷的躯壳，一份遥不可及的念想。这龙袍加身，于你是责任，于我，却是一道生生的枷锁，将我死死地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君臣有别。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刀刃旋转，凌迟着我的血肉。从今往后，他是君，我是臣。他是九五之尊，我是大宋的王爷。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数尺高台，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会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处理天下的政务。而我，只能站在殿下，俯首称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渐渐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旁人敬畏你，拥戴你，称颂你是天命所归的明君，可他们谁也不懂你眼底的孤寂。他们只看到你身披龙袍的威仪，却看不到你卸下铠甲后的疲惫；只看到你坐拥天下的荣光，却看不到你深夜独坐时，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的模样。他们只知道要你护佑江山，护佑万民，却从未问过你，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不同。

　　我懂你眉宇间的倦意，懂你面对众生期许时的无奈，懂你藏在眼底深处的，对平凡生活的一丝渴望。我知道你喜欢喝的茶是雨前龙井，知道你喜欢的花是桃花，知道你在朔夜会旧伤复发，疼得彻夜难眠。我知道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温柔的，脆弱的。

　　所以，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我会默默看着你，静静等着你。我会一点点驱散你身边那些无关紧要的暖意——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那些想要靠近你、利用你的人。我会一点点熄灭你眼底多余的光，让你的世界里，只剩下我这一颗藏在阴沟里的星星。我要让你只能依赖我，只能看见我。

　　哪怕这份靠近，带着偏执，带着疯狂。哪怕终有一日，我会因此背负千古骂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我也在所不惜。

　　因为我对你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再也无法割舍。

　　夜风更冷了，吹得我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高台之上的你，还在对着将士们训话，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望着你的背影，望着那袭在风中翻飞的龙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笑。这江山坐得再高又如何？这权位握得再紧又怎样？你终究还是那个清冷孤绝，谁也无法真正拥有的赵匡胤。

　　可我偏要试试。

　　我偏要逆天而行，偏要越过那道鸿沟，偏要将你牢牢地抓在手里。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