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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回忆往昔意阑珊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御花园的梧桐枝桠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寒风掠过,梧桐叶簌簌作响,一片片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落,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悄无声息。我踏着积雪,缓缓踱步至观景台,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此处是他生前最爱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如旧时模样。汉白玉栏杆被宫人擦拭得纤尘不染,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石桌上依旧摆着那套青釉茶具,茶杯倒扣,茶盏整齐,像是昨夜他还在此处煮茶观星,晨起便匆匆离去;栏杆旁的梅树,枝桠上缀着点点红梅,白雪映红梅,景致依旧惊艳,却没了当年赏花人的身影。
      我伸手触碰栏杆,指尖只触到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冻得我浑身发僵。没有了他,这满园的景致再美,也失去了灵魂,成了一座死寂的牢笼,将我牢牢困住,无处可逃。这江山,是他用一生心血守护的,是他穷尽毕生之力安定的,而我,却只能用一生的时间,守着他的影子,守着这座空寂的皇宫,守着这万里冰冷的河山。
      你曾说,这天下是万民的,是苍生的,你要护他们安居乐业,护他们免受战乱之苦。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我的?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光。我用尽权谋,用尽手段,甚至不惜弑兄夺位,将你牢牢困在我的生命里,却最终把自己困得更深。这龙椅,我当初以为是能与你并肩的阶梯,后来才知,是我为你准备的牢笼,更是我自己的坟墓。
      你若不死,我便永远是你的影子,只能跟在你身后,仰望着你的光芒,无法靠近,无法触碰;你若死了,我便成了你的鬼魂,守着你的痕迹,活在你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存在。这天下,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我,我不过是替你守护江山的傀儡,替你承受孤寂的囚徒。
      寒风卷起一片枯叶,掠过我的袖口,带着刺骨的凉意。我忽觉喉间一阵腥甜,忍不住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指尖用力按着胸口,却止不住那翻涌的疼。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松开手时,掌心竟渗着点点暗红的血丝,触目惊心。这咳疾自你死后便缠上了我,日夜不休,太医们诊治过后,皆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药石难医。我轻笑,这病,岂非正应了那句“心死则身枯”?你走了,我的心也死了,这副躯壳,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宫人远远候着,见我咳得撕心裂肺,皆面露惶恐,却无人敢上前半步。他们怕我,怕我这双染了血的手,怕我眼底翻涌的疯魔。我何尝不知,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兄长身后,笑闹着讨要蜜饯的赵光义了。我是大宋的天子,是踩着至亲的尸骨登上龙椅的帝王,是人人敬畏又人人惧怕的孤家寡人。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宫人们如蒙大赦,躬身退至百步之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望着空荡荡的观景台,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只觉这万里江山,竟空旷得令人心慌。曾几何时,这里也有过笑语欢声。那时他还在,他会拉着我的手,指着梅树说:“光义,你看这红梅,开得这般烈,倒像极了咱们赵家儿郎的性子。”那时的风是暖的,雪是软的,连空气里都带着蜜饯的甜香。可如今,只剩我一人,守着这满目疮痍的回忆,守着这冰冷的宫墙。
      我想起那年汴京的上元节,花灯如昼,人声鼎沸。他微服带我出宫,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为我买了一盏兔子灯。我举着灯,跟在他身后,看他与百姓谈笑风生,看他为老妪扶起跌倒的竹篮,看他眼中盛满的温柔与悲悯。那一刻,我竟觉得,这样的兄长,就该是九五之尊,就该受万民敬仰。可也是那一刻,心底的嫉妒如野草般疯长——为何他的眼里,装得下天下苍生,却偏偏装不下我?
      我曾无数次幻想,若我能早些长大,若我能有他那般的胸襟与气魄,他会不会多看我一眼?会不会将那份分给万民的温柔,分我一丝半缕?可终究是痴人说梦。他是赵匡胤,是天生的帝王,而我,只是他的弟弟,是他羽翼下的雏鸟,永远也飞不出他的笼罩。
      后来,我开始揽权,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我看着他日渐憔悴的面容,看着他为了朝政呕心沥血,看着他鬓角生出的白发,心底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他越累,便越需要我;他越信任我,我便越能靠近那至高无上的权位。我以为,只要我站到了与他平齐的高度,他便能看见我,看见我这满腔的爱意与执念。
      直到那个雪夜,烛影斧声,千古之谜。我握着那把沾了他体温的玉斧,看着他倒在龙榻上,双目圆睁,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那一刻,我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我终于得到了这万里江山,终于可以站在他的位置上,俯瞰众生。可我也失去了他,失去了我此生唯一的光。
      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上来,我弯腰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泪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花掩埋。就像他的存在,就像我们之间的过往,终究会被这时间的黄沙,掩埋得无影无踪。
      我扶着汉白玉栏杆,缓缓站起身,望着那株红梅。雪越下越大了,红梅的花瓣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红妆素裹,美得惊心动魄。我想起他曾说,梅花开在寒冬,是最有骨气的花。可骨气又如何?终究抵不过风雪的摧残,终究会零落成泥,碾作尘。
      就像他,就像我,就像这被权欲裹挟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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