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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生囚笼,执念成殇噬魂(上) 登基大典那 ...

  •   登基大典那日,阳光正好,金銮殿的琉璃瓦被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芒,檐角的吻兽张着嘴,似要吞尽这万里天光。百官身着绯紫青绿的朝服,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波波撞在殿柱上,震得梁上的尘灰簌簌落下。我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九龙玉带束着腰身,玄色的靴底踩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步走向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龙椅是檀木雕的,扶手上的龙纹蜿蜒盘旋,指尖触上去时,却只觉刺骨的凉。这凉意顺着指尖钻进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口,冻得那处空荡荡的,只剩一片荒芜。内侍官高亢的唱喏声还在耳边回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可我看着阶下俯首帖耳的百官,看着殿外万里无云的晴空,竟半点喜悦都感受不到。

      这江山是我的了,这权位是我的了,可那曾笑着唤我“光义”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典过后,我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将皇宫里的一切,都恢复成他生前的模样。

      他曾住过的福宁殿,殿门楣上的匾额依旧是他亲笔题写的“清心”二字,笔力遒劲,带着他独有的温润气度。殿内的陈设分毫未动,紫檀木的床榻上,铺着他最爱的云锦被褥,月白色的底,绣着缠枝莲纹,那是当年他生辰,我寻了江南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绣了三个月才成的。他那时还嗔怪我浪费,却还是日日铺着,说睡着暖和。床前的脚踏上,还摆着他常穿的一双软底皂靴,靴头的绒边有些磨损,是他当年微服私访时,在乡间小路上磨破的。我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磨损的绒边,触感粗糙,却恍若还能感受到他踩在上面的温度。

      案头摆着他常用的笔墨纸砚,端砚是他平定南唐时所得,砚池里的墨汁每日都由内侍换新,浓黑的墨色泛着光泽,仿佛他只是暂离片刻,下一刻便会回来,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民为贵”三个字。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他的字“元朗”,笔锋还带着墨痕,像是刚写完一道奏折。我拿起那支笔,攥在掌心,笔杆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不是他的温度。我试着像他那样,将笔悬在纸上,想要写些什么,可笔尖落下,却只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丑得不堪入目。

      他常去的御书房,更是连一丝一毫的变动都没有。书架上的书籍依旧按照他的习惯摆放,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最上层是他最爱读的《论语》,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上面还有他圈点批注的字迹,墨迹浅淡,却力透纸背。龙案上还摊着他未批完的奏折,是关于黄河水患的,朱砂印记清晰可见,那是他的御笔朱批,“着户部速拨粮草,安抚灾民”,字迹刚劲,带着他一贯的仁厚。案头的香炉里,还燃着他最爱的檀香,袅袅青烟盘旋上升,散开在空气中,却再也闻不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松香气息——那是他常年习武,松木制成的剑鞘染上的味道,清冽干净,曾是我年少时最贪恋的气息。

      御花园里的花草,也按照他生前的喜好打理。他偏爱菊,园子里种满了各色的菊花,东篱菊、白菊、墨菊,开得热热闹闹,像极了他当年领着我在园子里赏菊的模样。那时他还不是皇帝,我也不是晋王,只是两个寻常的兄弟,他会摘下一朵白菊,簪在我的发间,笑着说:“光义,你瞧,这菊花配你,倒有几分雅致。”我那时会恼羞成怒地拍开他的手,骂他胡闹,可转头却会偷偷对着镜子,看那朵白菊在发间摇曳,心里甜得像揣了蜜。

      如今,菊花依旧开得绚烂,可再也没有人会摘一朵簪在我发间,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唤我光义。

      我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看着满园的菊花,看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只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坟墓。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却处处都没有他的身影。风吹过,带来菊花的香气,混着檀香的味道,钻入鼻腔,却让我心口阵阵发紧。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划过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兄长。”我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自那日起,我开始学着他的样子活着。

      我命人寻来和他一模一样的龙袍,明黄色的绸缎,十二章纹,九龙玉带,穿在身上,竟和他当年的模样有七分相似。我坐在他曾经坐过的龙椅上,学着他的姿态批阅奏折,左手按着奏折的边角,右手握着朱笔,批语的语气也刻意模仿他的温和,“准奏”“再议”“着相关部司详查”。遇到大臣议事,我也学着他的语气,不急不躁,先听众人的意见,再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决断。

      他在位时,不喜奢华,每日的膳食不过是粗茶淡饭,一碟青菜,一碗糙米饭,几片酱肉。我便也下令御膳房,每日只做这些,不许有半点山珍海味。内侍们看着我啃着糙米饭,脸上满是不忍,劝我说:“陛下,龙体为重,还是多进些滋补的膳食吧。”我却只是摆摆手,将一碗糙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我以为,只要我吃着他吃过的饭,就能离他近一点。

      他喜欢微服私访,体恤民情,常常带着几个侍卫,便出宫去了,走街串巷,听百姓们的心声。我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换上一身青布衣衫,戴上幞头,瞒着百官,悄悄出宫。走在汴京的街头,听着小贩们的吆喝声,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的模样,我的心里却空荡荡的。当年他带着我微服私访,会拉着我的手,指着街边的糖人摊,笑着说:“光义,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要不要买一个?”我那时会红着脸说不要,却还是会偷偷盯着那糖人,咽口水。如今,糖人摊还在,那小贩的手艺依旧精湛,可再也没有人会拉着我的手,问我要不要吃糖人。

      我走到一家茶馆前,听见里面的百姓正在议论朝政。一个老汉捋着胡子,叹道:“先帝真是仁君啊,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咱们百姓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旁边一个书生附和道:“是啊,先帝英武,平定四方,一统天下,真是千古一帝。可惜啊,走得太早了。”另一个妇人接口道:“如今的陛下,虽说也还行,可总觉得少了先帝那份温和,看着冷冷的,不像先帝那样,让人觉得亲近。”

      他们的话语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先帝?

      哈哈,先帝。

      那个被我亲手劈开胸膛,烧成灰烬的人,那个被我用一把斧头了结了性命的人,才是他们念念不忘的先帝?

      我站在茶馆外,听着里面的议论声,只觉得浑身冰冷。我日复一日地演着戏,演着一个像他的帝王,演着一出关于他的独角戏。我穿着他的龙袍,坐着他的龙椅,学着他的样子吃饭,学着他的样子理政,可我终究不是他。百姓们感念的是他的恩德,史官们记载的是他的功绩,而我,不过是继承他江山的帝王,是他光芒之下的影子,是一个弑兄篡位的暴君。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我对着茶馆的窗棂,看着窗棂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龙袍加身,面容冷峻,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我已经活成了他的影子,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回到皇宫时,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去了福宁殿。殿内的烛火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房间,将那些熟悉的陈设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个鬼魅的影子。我走到床榻边,拿起他生前常穿的那件白衣。那是一件素色的襕衫,料子是最普通的棉布,却被他穿得干净整洁。衣袍早已褪色,泛着淡淡的黄,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气息,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勾得我心口阵阵发疼。

      我抱着那件白衣,蜷缩在龙榻之上,像个迷路的孩子。衣袍上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恍若他还在我身边,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体温温热。我将脸埋在衣袍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那片褪色的棉布。

      “兄长,”我哽咽着,声音沙哑,“你赢了。”

      哪怕你死了,你还是赢了。

      你用你的存在,占据了我整个青春。年少时的乱葬岗,你将我从野狼的口中救出来,抱着我,说:“光义,别怕,有兄长在。”那时的你,白衣如雪,眼神温柔,是我此生唯一的光。后来你领兵打仗,我跟在你身后,看着你冲锋陷阵,看着你建功立业,看着你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我以为,只要我跟着你,就能永远守着你,守着那份独属于我们的温情。

      可我错了。

      权力是毒药,沾染上了,就再也戒不掉。我看着你坐在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看着你身边围绕着无数的大臣,看着你的眼里再也不只有我一个人。我嫉妒得发疯,我怕你会忘了我,怕你会被这江山所困,再也不是那个会抱着我,唤我光义的兄长。

      于是,我亲手将毒药递到了你的面前。那个雪夜,御书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我握着那把斧头,看着你伏案批阅奏折的背影,看着你鬓角的白发,我的手在抖,心也在抖。可我还是举起了斧头,朝着你的后背劈了下去。

      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你回过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你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光义……”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将我的心劈成了两半。

      我看着你倒在血泊里,看着你的气息一点点消散,看着你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泽,我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我得到了天下,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位,却失去了唯一的你,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你用你的死亡,囚禁了我整个人生。这万里江山,不过是一座豪华的坟墓,将我牢牢困住,永生永世,无法逃离。

      我抱着那件白衣,哭到筋疲力尽,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是年少时的乱葬岗。漫天的飞雪,凛冽的寒风,我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看着野狼的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一个白衣身影冲了过来,将野狼赶走,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我。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身上带着淡淡的松香气息。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说:“光义,别怕,有兄长在。”

      我看着他的脸,那是赵匡胤的脸,眉目温和,笑容干净。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想要告诉他,我错了,我不该杀他,我宁愿舍弃这江山,只求他能回来。

      “兄长,”我哽咽着,“不要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头,一如当年在乱葬岗那般,温柔而宠溺。

      我欣喜若狂,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指尖一点点靠近,眼看着就要触碰到他温热的指尖。

      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斧头。

      那斧头的刃口闪着寒光,上面沾染着刺眼的鲜血,正是那夜,我劈向他后背的那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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