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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路遇,情根深种 暮色沉得像 ...

  •   暮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泼洒在乱葬岗的每一寸土地上。

      枯骨嶙峋,腐臭弥漫,混着野狼低沉的嗥叫,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嶙峋的白骨在昏暗中支棱着,有的半截埋在松软的腐土里,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惨白的骨茬,风一吹过,荒草簌簌作响,卷起的沙土里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朽味,呛得人鼻腔发疼。我蜷缩在两具朽骨之间,破烂的衣袍下,伤口早已凝结成暗红的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缝里的疼,钻心刺骨。连日的饥寒交迫早已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沉浮,只觉得眼皮重如千斤,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胃里空空如也,灼烧般的饥饿感一阵阵袭来,四肢百骸像是被冻透的冰,连血液都快要凝滞。我能听见野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们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涎水顺着尖利的獠牙滴落,落在离我不过三尺的地方。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半分声响,袖间藏着的碎瓷片被攥得发烫,割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渗出来,混着泥土,黏腻得让人恶心。可我不敢松手,这是我唯一能自保的东西,哪怕它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野狼的獠牙快要触到我脖颈的瞬间,远处,马蹄声踏碎死寂,由远及近。

      那声音清脆而沉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狼群的嗥叫骤然变得急促,随即四散奔逃,带着仓皇的畏惧,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我费力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划破暗夜的光,策马而来。

      一袭白衣如雪,在漫天昏暗中格外刺眼。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腰间的长剑出鞘,剑光乍起,冷冽如月,劈开夜色,也劈开了压在我身上半块腐朽的棺木。木屑纷飞间,那道身影蹲下身,清隽的眉眼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

      “还能撑住吗?”

      他的声音温润如春日溪流,淌过我荒芜的心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求生的渴望。我看见他的眉峰微微蹙起,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真切的担忧,像是一汪深潭,能将人溺毙其中。

      他似是看懂了我的挣扎,从怀中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麦饼。那麦饼被油纸仔细包着,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被珍藏了许久的东西。我猜,那是他身上最后的干粮。他指尖用力,将麦饼掰成两半,大半块塞进我颤抖的掌心,余下的小半,也没入他自己口中。

      麦饼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麦香,钻入我的鼻腔,刺激着我早已麻木的味蕾。我迫不及待地将麦饼塞进嘴里,干涩的饼渣刮得喉咙生疼,可我顾不上这些,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

      可我分明看见,他嚼咽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随即从腰间扯下一块干硬的树皮,混着麦饼碎屑慢慢咀嚼。那树皮粗糙得很,他却嚼得格外认真,喉结滚动间,压下了喉间的干涩。我看着他的侧脸,暮色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竟让我看得有些痴了。

      “活下去。”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重砸进我心里。

      我攥着温热的麦饼,指尖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这双手,刚刚才从狼口中夺回我的性命,此刻又捧着食物渡我生机,掌心的纹路里沾着泥土,却仍如暖玉般让人贪恋。旁人都说他是浪迹天涯的白衣剑客,姓赵名匡胤,心怀仁善,救苦救难,是乱世里的活菩萨,人人敬他、仰他,却不敢近他。他们说他性子冷淡,不擅言辞,说他眼中只有苍生,没有私情。

      可在我眼里,他不是神,不是菩萨,他是我的。

      那一刻,我在心底发了疯似的发誓,我要活下去,拼尽全力活下去。不是为了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里苟延残喘,不是为了苟活于世,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将这双递给我干粮的手,永远禁锢在我的掌心。兄长,你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此生此世,你便只能是我的影子,我的光,我独有的所有物。

      那些窥探你的目光,那些觊觎你的心思,都太过肮脏,配不上你半分温柔。

      这世间,唯有我,唯有我赵光义,才配仰望你,才配拥有你。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他的眸子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带着暖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别怕,有我在。”

      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我却莫名如坠冰窖。

      这乱世沉浮,人命如草芥,朝生暮死不过寻常。战火纷飞,饿殍遍野,昨日还在说笑的人,今日或许就成了乱葬岗的一抔黄土。可他的眼神为何那般清澈,不染半分污浊,仿佛能洗净这世间所有的黑暗与肮脏。我恨这颠沛流离的乱世,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更恨此刻弱小无能的自己,只能蜷缩在他身后,仰仗他的庇护苟活。

      若有一日,我能站在他身侧,哪怕只是做他身后最忠诚的影子,我也要将所有觊觎他、窥探他的人,一一铲除,让他的世界里,只剩我一人的目光。

      我要让他的眼里,只能看见我。

      其实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布下的局。

      那一夜,我故意褪下大半衣衫,任由荆棘划破肌肤,将鲜血涂满衣襟,躺在乱葬岗最偏僻的枯骨堆里装死。我算准了这个时辰会有狼群出没,算准了他会途经此处——他素来有夜探荒郊、救济孤魂的习惯,更算准了他的仁善,绝不会见死不救。我赌他会来救我,赌他舍不得我就此殒命,而我,赌赢了。

      在狼群步步逼近,獠牙泛着寒光时,我屏住呼吸,指尖攥着藏在袖间的碎瓷片,哪怕冷汗浸透了后背,哪怕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也未曾动过半分。我听见他策马而来的声音,听见剑光破风的锐响,听见野狼的哀嚎与逃窜声,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在我身前,我才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副虚弱无助的模样。

      我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见他眼中的惊惶与担忧,看见他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将我护在身后。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算计,成功了。

      可他不知道,我早已在暗中布下了另一重陷阱。

      我用染血的衣袍,提前引开了一部分狼群,只留了几只最弱的在附近徘徊,既足以营造致命的险境,又不会真的危及我的性命。我甚至算好了他拔剑的角度,算好了他会劈开哪一块棺木,算好了他会如何温柔地拨开我的碎发。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为让他亲手救我一次,让他欠我这一场生死恩情。

      这一生,他救我一次,我便要他用一生来偿还。

      狼嚎声渐渐远去,夜色愈发浓重。他将我打横抱起,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我身上的伤口。我靠在他怀中,清晰地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光义!光义!”那声音里的恐慌,是我从未听过的,也是我刻意求来的。

      那一刻,我藏在他肩头的脸,勾起一抹隐秘而偏执的笑。

      兄长,这债,你注定还不起。

      往后余生,你只能困在我身边,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他小心翼翼将我扶上战马,让我靠在他怀里,掌心轻轻按着我身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他身上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硝烟气息,萦绕在我的鼻尖,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清冽而干净,让人沉沦。

      马蹄踏过枯骨,溅起细碎的尘土,夜色里,他的白衣胜雪,背影挺拔得像是一座山。我埋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的执念疯长,像是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身影,再也分不开。

      这乱世太长,前路太远,刀光剑影,生死无常。

      可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哪怕万劫不复,我也甘之如饴。

      从乱葬岗的那一刻起,我的心,便早已沉沦。

      蚀骨的深情,藏着最偏执的占有,再也抽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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