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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玉京旧事 落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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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脚的地方还是那个小客栈,徐拭雪直接大手一挥买了下来,掌柜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二话没说一手拿钱一手给地契,一副生怕徐拭雪这个冤大头反悔的样子。
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徐拭雪一边递银子,一边回头问:“怎么了?小知知。”
谢止凑近了一点点,小声说:“会不会很贵啊?”
“嗯?”徐拭雪失笑,“不贵,放心吧,为师养一个你还是养得起的,”徐拭雪顿了一下,也弯下身子,压低声音:“再说了,就一层三个房间,位置还这么偏,怕是连个鬼都不上门,能不便宜么。”
声音是压低了,刚好够对面笑容僵在脸上又一寸寸龟裂的老板听得一清二楚。
“......”
“年轻人,”老板扯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话不能这么说,就算地方小位置偏没人住,它也是块风水宝地嘛!”
“是是是,您说得是。”徐拭雪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从前掌柜的手里接过钥匙和地契。“山灵水秀,是个好地方。”
“这才对嘛。”掌柜的满意地捋了捋胡子,“以后公子就是这间客栈的主人了,老夫就先走一步了。”
“慢走。”徐拭雪冲掌柜一礼。
等到院门关上,徐拭雪长呼一口气,转过头打量了一圈这个小院。天色已经不早,只有昏黄的暮光还泼洒着最后一点光亮。
谢止乖乖站在一旁,等到掌柜的离开了,他才看着四处查看的徐拭雪问道·:
“师,师尊,我们以后都要住在这里了吗?”
徐拭雪正在推开厢房的门,闻言手下的动作没停。门轴吱呀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然不是了,”他将两扇门都打开,让里面陈年的味道散出去,“住在这里只是暂时的,师尊以后要带你回白玉京。”
谢止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看着伸手去抹桌子上的灰尘的徐拭雪:“以后?为什么不现在回去?”
徐拭雪没有立刻回答去,他看着指尖起码一铜钱厚的土啧啧摇头:“怪不得没人住。”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龇牙作响的木窗,暖黄的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温暖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徐拭雪才转过身,逆着一窗的斜阳,看着谢止。
“因为白玉京现在人很少。”徐拭雪说,“少到山门大开,连只非白玉京的鸟都会被查遍三魂。”
谢止看着他。
“小止,你的神魂有残缺。”徐拭雪叹了口气,但还是说得很直接,“缺了哪一块我不知道,怎么缺的...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所以我不敢贸然带你回去,凡人之躯的残魂者,再去被护山大阵盘查,我不敢保证你会不会有什么闪失。”当然,更深的原因徐拭雪没有说。
他想让谢知微能够光风霁月,意气风发地回去。
这是他的私心。他想让他的师尊看到一个欣欣向荣的宗门和春华依旧的馔玉殿,而不是三百年前他死后那个一度没落,满目疮痍的白玉京。
当年的大魔江伥凭借水神血脉修炼歪门邪道,大肆残杀修士,甚至是手无寸铁的凡人。
不周山下,江伥甚至丧心病狂想要打破扶天大阵,想要让天裂重现,毁天灭地,万物陪葬。
天下第一宗白玉京,天下第一剑谢知微。
当然挺身而出,从容赴死。
江伥被重新封印,那个惊才绝艳的第一剑修也在那场大战里殒命。
江伥用神脉起誓,以二字箴言封印谢知微的一缕神魂,被诅咒之人在也不能聚魂复活,转世轮回。
灰飞烟灭。
徐拭雪被瞒的很好。
谢知微在前夕难得提出和他对酌,徐拭雪只当是鼓励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战役,还笑着自侃养徒千日,用徒一时。
当时谢知微说什么来着。
他说:“小川,三千世界三千大道,这次过后你就去下山游历吧。等你找到自己的道,白玉京我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说完他拿出了一把剑,放在了桌上:“小川,这是为师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提前拿给你。”
“什么?剑?”
徐拭雪直起身子,拿过那把剑。
寒光照月,光撒梨香。
“嗯。你的剑。参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彼时徐拭雪不以为意,他还是笑嘻嘻得没几分正经,没骨头似地倚在身后的梨树树干上:“师尊你想这么远干什么,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可是天下第一剑的月照仙尊!有师尊你在,我最起码还能当个千百年的咸鱼。”
当时谢知微只是笑笑,摇了摇头,并没有反驳他。
月光如水,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如洗月华里,谢知微像一尊俊美无俦的玉雕,清冷又温润。只是…
只是那双眼里却盛满了微不可查的哀伤和不舍,用视线把已经醉不成形的人的样子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不知离别将至。
一个清醒地看着一切,走向既定的生死。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徐拭雪喝多了,趴在桌上嘟囔着这次结束后下山去去人间最好的酒楼吃一顿。要给谢知微找最美的梨花树。
谢如微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很深,又温柔得不像话。月光下,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霜雪化成了春雨,留下了半生的潮湿。
他以为那是欣慰。现在才知道,那是诀别。
徐拭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战结束的三天后了。
白玉京一片寂寥,死气沉沉。
以前热闹的白玉京到处都是重伤昏迷或是修养的弟子。而更多的…已经下落不明甚至殒命。
徐拭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再醒来就变了这样。
谢知微不在。
他茫然地找了很久,直到良玉出现。
“师尊呢?”徐拭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良玉的肩,“我师尊呢,谢知微呢?”
良玉看着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他人呢?你说话!你说话啊!”
徐拭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你了,告诉我他在哪…求你了…”
良久,良玉才淡淡地说:“他死了。”
他站在馔玉殿里,脚下是温润的白玉砖,头顶是漏进来的,惨白的天光。往日弥久绵长的梨花香早就散得一干二净,空气里灰尘浮动,只有散不去的血腥味。
“……你再说一遍。”徐拭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良玉站在他对面,衣衫染血,脸上没什么表情。“仙尊死了。”他说,“不周山一战,江伥燃魂起誓,拉他同归于尽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他的身体消散与天地,神魂被诅咒不入轮回。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徐拭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古怪,嘴角扯起来,眼里却一点光都没有。“你骗我。”
良玉没说话。
徐拭雪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上身后的廊柱。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起初是细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可他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他只是抖,像一片狂风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花瓣,在零落的边缘苦苦挣扎。
“我不信…”他发了疯一样地翻遍整个白玉京,从后山的桃花潭水找到前门的竹林。所有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一无所获。
然后徐拭雪睡了整整七天。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抱着谢知微的玉萧躺在馔玉殿里蒙头大睡。
期间良玉进来瞧过他,看着他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忍不住跟着一起红了眼眶。
“徐拭雪!你这个怂货!胆小鬼!仙尊把掌门之位传给你真是他最眼瞎的决定!你这样,对得起谁!”
徐拭雪蒙在被子里,毫无反应。
良玉咬牙切齿地一把掀开了被子,伸手去扯他,“起来!你给我起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个白玉京都没剩几个人!死的死,伤的伤,丢的丢!你呢!你就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
良玉越说越是气急,泪水盈眶。“他把什么都想好了,剑给你留了,掌门之位也传给你了,你就这样对他,徐川,别让我看不起你!”
徐拭雪脸色灰败,没有一点生气,一双往日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里也没有一丝神采。
他被良玉扯下床来,一脸漠然地和他四目相对。
“废物点心!”良玉伸手戳了戳他的心窝子,“你去明镜台翻翻,历代掌门人有哪个像你这个样子的!啊?”
明镜台。
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开关,徐拭雪了无生气的眸子猛地绽发出光彩。
他猛地抬头,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良玉在他身后问。
徐拭雪没理他,一路狂奔。
他穿过十二楼,穿过那些或躺或坐、身上带伤的弟子,穿过他从小跑到大的白玉京,穿过那些已经变得毫无生机的山林幽谷。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拦他。
他一路狂奔到明镜台。
明镜台其实是一座小楼阁,里面全是秘籍和纪事册一类的记载,唯一的独特之处在于地面如镜如水,会泛起涟漪,但踩上去是实的。
明镜台非宗主不得入。徐拭雪没带宗主令牌,进不去明镜台的禁制,但他不管。他拔出参商剑,用尽全力斩向禁制。一下,两下,三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流下来,他像没感觉。
禁制碎了。
他冲进去,在那成千上万的典籍里翻阅,他拿起了一本又一本,又扔掉了一本有一本。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明镜台变得一片狼藉。
终于,徐拭雪停了下来,他脱力得倒在明镜台的地面。
泪水划过眼角,没入鬓角,最后又和如水的地面融为一体。
镜面寂静,映出他狼狈的脸。
徐拭雪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求求你……”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点可能……”
没有回应。
他一遍遍地问,一遍遍地求,直到嗓子彻底哑了,直到咳出的血染红衣襟。镜面依旧沉默,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志,毫无预兆地笼罩了他。
那意志没有实体,却直接在他识海里响起声音。冰冷,漠然。
【谢如微身负救世功德,尘缘未绝。然神魂已散,常规之法不可复。】
徐拭雪猛地睁眼:“什么办法?”
【天道有偿。以尔之精进,积无量功德;以尔之因果,续他未了之缘。待功德圆满,时机契合,或可自未来某个机缘时,捞回一线生机。】
“要多久?”徐拭雪撑起身,“要多少功德?”
【不知。此路逆天而行,九死无生。尔可愿意换?】
“我换,我愿意换…”徐拭雪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那意志消失了。
徐拭雪摇摇晃晃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他走出明镜台,走回馔玉殿。良玉还在那里,看着他。
“吩咐下去,打开宗门库房,挑出一切能用的药材和法宝分发下去。再给药王谷传个信,邀他们来,就说白玉京掌门有事相求。”徐拭雪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良玉,去吧。”
良玉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起,他开始疯了一样地修炼。
没日没夜,参商剑柄染血经年不干。剑练到握不住,就换左手,左手也握不住就用还没养好的右手。身上永远带着伤,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然后他下山了。
三千世界,哪里妖魔作乱,他就去哪里。
白衣去,血衣回。
他不在乎受伤,不在乎代价,出手狠绝得不留余地。修真界渐渐传开他的名字——白玉京徐拭雪。参商如雪,不死不休。
他坚信找到了自己的道。不是什么拯救苍生的大义,是杀。斩尽该斩之恶,积攒功德,守着这个谢如微用命换来的世间。
如此,才有可能,换回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活下来的这个人,拖着满身伤痕和一颗只剩执念的心,把凋零的白玉京,重新钉回了修真界。
谢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头垂了下去,眼睫微微颤抖。
徐拭雪看出他的情绪,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拍了拍他的发顶,“好啦,和我说说你吧,好不好?”
谢止抬起头来,“我?”
“嗯,”徐拭雪拉过他的手,把他带到院子的石桌旁坐下,“是啊,有关宗门的事我以后慢慢和你说,你和我说说你吧。”
“说什么?”谢止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动。
徐拭雪想了想,找了个委婉的说法:“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吗?”
“不是,”谢止顿了顿,接着说:“我没见过我的父母,是阿婆收留了我,她对我很好...”
“那她现在...”徐拭雪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她死了,”果不其然,谢止抬起头来,眼眶和鼻头都是通红的,“阿婆为了救我,两年前掉进了河里。”他吸了吸鼻子:“房子也被官府收了回去,我没地方可以去,只有在那个破庙才不会有人赶我。”
徐拭雪一颗心几乎是被揪起来扔到冰天雪地里一样的冰凉和生疼。
他看着谢止,那张瘦削的脸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不说话时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又倔又冷的样子,偏偏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又亮如寒星。
此刻眼眶泛红,声音是藏也藏不住的哽咽,才让人意识到,他现在也才是个十岁的孩子。
徐拭雪觉得喉头发沉,如三百年前那时一样,像一块浸满水的棉花,堵在那里,让他不上不下,呼吸不得。
“...这样。”徐拭雪听见自己自己说。他想到了找到谢止时那一身惨不忍睹的伤,瞬间了然了是从何而来。
徐拭雪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只不过今天过后,隔了两天他就找了个机会将那些欺辱过谢止的人教训了一顿。
毕竟他徐拭雪从来不是什么温和之辈。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他松开了拉着谢止的手,转而放在了那片单薄的肩膀上,“我知道,昨日之前我对你还只是个陌生人,当然,昨天你也可能觉得我是个人牙子。但我既然找到了你,收你做了徒弟,那我就一定会照顾好你,以后,”
谢止望进那双盛满温柔和心疼的眼睛,只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又酸又涩,让他眼里的泪几乎就要落下来。
天色大暗,最后一点微光里,他听见徐拭雪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又砸在了心上——
“以后你有我了,别怕。”
客栈的招牌被撤了下去,这里彻底成了二人的住处。
日如流水。
徐拭雪开始正式教授谢止白玉京的入门心法,只不过教法比较遗世独立。他不急着让谢止打坐引气体,或者练习剑法,反而每天都交给他一堆琐碎的事。
“把院子扫了,落叶要一片不留。”
“去井里挑半桶水,水面不许有一点涟漪。”
“看到院子里那棵梅花树了吗,以后每天都要擦一遍叶子,每片都要擦。”
谢止从不质疑,也不问徐拭雪为什么只是让他做这些,他只照做徐拭雪嘱咐的每一件事。他扫地扫得一丝不苟,不会漏掉一片叶子,水也越挑越稳,渐渐的,拉上来的水桶水面已经平滑得像一面镜子,他擦叶子也很小心,不让任何一片叶子在他手里被碰掉。
“扫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扫得更干净。”
“不对。”徐拭雪倚在门框上,阳光透过梨花树枝叶间透下来,照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这块地本来没有落叶,也没有尘埃。只有你把这些扫干净才能看到它本来的样子。扫地的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看的是它本来的样子,仅此而已。如果天公作美,送你一阵清风吹走这些杂物,那你也可以不扫。因为你只要看到它的根本就够了。”
谢止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梅花树。
“那我每天擦拭这些叶子,也是为了看见它的本来吗?”
“是也不是。”徐拭雪说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白玉京里有一个地方叫明镜台。但是那里没有镜子,也不是高台。在你亲眼去看到它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它长什么样子,是什么东西。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就像这颗梅花树上的叶子,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在意怎么做才能追寻本来。擦干净才能看见。”
说完徐拭雪也不再多说,伸了个懒腰转身回了屋子。
他冲谢止摆了摆手,“你先扫着,为师再去睡一会儿。”
“…好。”
谢止依言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只不过心境有所变化。
不去想怎么扫,而是去看,去找根本。
谢止逐渐静下心来,他手下的动作不变,只是没有了往日里的循规蹈矩和一板一眼,变得轻快起来。
地面也在他的动作下扫去了落叶和灰尘,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又过了几日,谢止又扫了几天地擦了几天叶子。
今天起得早徐拭雪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样小知知,想明白什么了吗?”
这次难得谢止对反复横跳的称呼没什么反应。
“有点儿吧。”他说。
落叶在晨光里打着旋,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扫帚边。谢止静静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徐拭雪这些天的用意——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琐事,那些玄之又玄的提示,都是在把他的心一点点磨静,磨到能“看见”为止。
“白玉京的心法,入门就两个字。”徐拭雪说,“看见。”
“现在,你明白了吗。”
小剧场:
“如果我一直看不见呢?”
“那就一直扫呗,反正院子里树多够你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