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曲》石声

4、第四章 沉家 “昨天

　　“昨天胡老一直在等你。”唐清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看他。
　　沉七从书包里拿出牛奶递给他：“上次在我家你说好喝，今天花花阿姨多热了一瓶，给你拿来了。”
　　唐清眉眼微敛，浑身挂着刚睡醒的慵懒劲儿：“谢了。”
　　沉七扫了眼他脸上的黑眼圈，说：“昨晚没睡好？”
　　“打游戏打太晚了。”唐清合上眼缓解倦意，慢悠悠地说：“我感觉胡老还得找你。”
　　沉七稍稍蹙眉，有些烦躁。
　　胡老师的儿子在沉氏集团工作，职位还不低。前不久因为犯了错误被降职，工资跟着断崖式下降。但是当事人不服，认为那么丁点儿错误根本不至于。跟领导反映无果后，认为集团内部有人暗箱操作、利益勾兑，就想直接找沉方洲说明情况。但他根本跟董事长说不上话，所以就想从其他地方找突破口。
　　予城国际学校是予城富家子弟的首选，虽然沉方洲基本没出席过沉七在学校的家长活动，但是稍稍打听就能知道他们的关系。胡老这才知道沉七就是董事长儿子，之后就总找沉七谈话，有意无意地表示老师应该跟家长有所联系以加强对孩子的教育。
　　这些事情还是杨秘书告诉他的。沉七翻书的手放慢速度，想起杨秘书的原话：“沉总让我转述：“不要拿着我的名义做事，也别给我添麻烦。””
　　晨光斜淌，窗明几净，早读铃声响起。
　　高一的课程还不算紧，但是对于沉七和唐清这类要额外学习金融和管理相关知识的学生来说，时间确实是有点不够用。所以他们一般会在早读抽出一半的时间学习那些属于课程之外的知识，老师都会默许。
　　早读的任务完成后，沉七就开始学杨秘书买的书。唐清叹了口气，说：“你怎么每天都在努力啊。”
　　沉七手里的笔没停，只是说：“这本书你都看两遍了。”
　　“我们也太努力了。”唐清苦笑，“下周的活动你去吗？”
　　沉七摇摇头：“不去，我弟去。”
　　“行吧，我一个人太无趣了。”唐清抱怨。
　　忽而，唐清推了推他：“胡老找你。”
　　沉七抬眸看过去，胡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冲他招了招手。沉七无奈又别扭。
　　之前也有很多大人想通过他跟沉方洲攀上关系，但沉七总是眼神淡漠，态度冰冷，毫不拖泥带水。可这是胡老……当沉七没本事帮他，又不知道怎么回绝时，心里又烦又闷。
　　沉七慢慢吞吞走了出去，只听胡老师语气急促：“你弟弟那边出事了。”
　　沉七愣了下，随即往小学部跑。
　　他到的时候沉年满脸是伤，红着眼睛，不知道生气还是委屈。
　　沉七跟老师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沉年面前，他弯腰，轻捏沉年的下巴让他抬头。
　　“谁打的。”
　　沉年垂眸，不看他。
　　沉七松手直起身，又问了一遍：“谁打的。”
　　老师立马接话：“那位同学现在在医务室。”
　　沉七脸色阴沉：“打人的去医务室，被打的站在这儿，真够公平的。”
　　“不是不是。”老师解释，“我想让两位同学先去医务室看看伤，但是沉年同学不肯去。而且…是沉年先动的手。”
　　沉七皱眉：“谁？”
　　老师又重复了一遍：“沉年。”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推开，家长领着小孩儿走了进来。
　　那小孩儿脸上也没好到哪里去，跟沉年伤得差不多。
　　“他家长呢？”那人带着怒火。
　　沉七挡在沉年身前，说：“我就是。”
　　那位叔叔扫了眼他的校服，继续看向老师：“他家长呢？”
　　老师解释：“家长有事情不方便，这是沉年同学的哥哥。”
　　“父母都不来？怪不得。”那人冷笑了一声，“他打了我们家……”
　　“怪不得什么？”沉七打断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想说什么啊？”
　　老师见情况不对，立马插话：“家长先消消气。我先说一下情况，周杨和沉年同学发生争执，相互殴打，情况严重，所以想让双方家长来学校处理一下。但是沉年同学的爸爸沉方洲先生由于档期问题没办法到场，所以我们就先请哥哥代劳。”
　　说完，老师看向周扬爸爸：“周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说了。”
　　周扬爸爸抿了下唇，语气放缓：“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沉七嗤笑一声，看着站在一旁的小孩儿，脸色冷厉：“你对沉年做什么了。”
　　周扬瞪着眼睛，大声道：“是他先打的我！”
　　说完，他小嘴一撇，看向爸爸。
　　沉七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周扬爸爸伸手把周扬揽到身后：“打人的事情我们就先不追究了，小朋友……”
　　“沉年。”沉七打断他，“你说。”
　　沉年被沉七挡着，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仍然能从他的语气里清晰地感受到愤怒：“他说坏话。”
　　周扬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从他爸身后走出来：“他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所以才被撞死了。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我又没胡说！而且你那么生气干什么？你是人家捡来的！”
　　沉七还没反应过来，沉年骤然窜出，直奔周扬。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沉年打架。小孩儿先把人扑倒，然后骑在人家身上死死地揪着头发。
　　周扬爸爸反应过来后立马要上去帮忙，沉七伸手把他推到一旁，走过去弯腰抱走沉年。
　　沉年一到沉七怀里就不动了，乖乖的。在周扬的哭喊中，沉七看了看他脸上的伤，问：“不疼？”
　　沉年眼眶还红红的，抿着嘴，摇摇头。
　　沉七把他放下，伸手理了理沉年乱糟糟的头发，随后看向老师：“是我弟先动的手，我们认。刚刚我也动手了，麻烦老师再给我爸打个电话。”
　　杨秘书接完电话之后立马汇报：“沉总，学校那边又来电话了。”
　　沉方洲没抬眼：“沉七没处理好？”
　　杨秘书顿了下，说：“学校那边说沉七也动手了。”
　　沉方洲抬眸，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面，眉眼冷峻，缓缓开口：“出息了。”
　　沉七先带着沉年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刚刚冲得跟炮仗一样，现在疼得龇牙咧嘴。沉七边发消息边逗他：“刚刚不是说不疼吗。”
　　沉年眼泪汪汪，看着可怜极了。
　　沉七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兜里，伸手接过校医手里的棉签，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尽量放松手劲。
　　气息拂过，沉年睫毛颤了颤，说：“谢谢哥哥。”
　　沉七嘴角轻勾，说他：“学会打人了？”
　　沉年眨巴眨巴眼，说：“他该打。”
　　“为什么。”沉七问他。
　　沉年眉头轻皱：“他说你坏话。”
　　碎发挡着伤口了，沉七伸手给他往后撇了下，轻轻擦拭。
　　“可他说的都是真的。”
　　沉年摇摇头：“那也不行。””
　　脸上都是抓痕，不怎么严重。处理得差不多了，沉七放好药品，认真地看着沉年：“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扮可怜站我身边就行。”
　　“啥是扮可怜呀？”沉年问。
　　沉七心说你还用教吗：“就刚刚校医老师给你擦药的时候你那个表情。”
　　沉年想了想，明白了，郑重地点点头。
　　知道沉方洲要来的校长神色当即一正，起身理了理平整的衣襟，动作沉稳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重视。
　　“知道了，我马上到。”
　　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众认神色间皆是郑重。只有沉七靠在墙上，划拉着手机。
　　“咚咚”两下敲门声，众人看过去。沉方洲一身剪裁极致合身的深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他步履沉稳，眉眼冷冽，下颌线利落分明。
　　校长神色一凛，随即立马迎接，伸出手：“沉总，许久不见。”
　　沉方洲微微颔首，伸手轻握：“房校长，好久不见。”
　　老师紧跟其后，自我介绍：“沉总，我是沉年的班主任。”
　　沉方洲薄唇微启：“辛苦。”
　　周扬爸爸脊背绷得笔直，喉咙发紧：“沉总。”
　　沉方洲眉眼微垂，稍稍点头示意。
　　他礼数周全，但依旧矜贵疏离。
　　沉七和沉年一大一小靠墙站着，沉方洲只是扫了一眼，随后拉开凳子坐下，语气平静无波：“麻烦老师说一下情况。”
　　老师看了下校长，得到肯定后汇报：“早读的时候沉年同学跟周扬同学发生了一些口角，随后沉年同学先动手，继而出现推搡、打架的情况，虽然没有严重受伤，但还是需要双方家长配合沟通处理一下。”
　　周扬父亲立马表明态度：“沉总，我已经严厉批评过周扬了，他已经知道错了。都没受伤就好，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咱们当家长的别往心里去，以后还让他们一起玩。”
　　沉方洲指尖轻抵眉骨，淡淡听着。
　　周扬瞪大了眼睛看着爸爸，气愤和委屈写在脸上。
　　沉年按照沉七交代的，一直抿着嘴，眼眶红红的，加上脸上的伤显得更可怜了。
　　“周总说得对。”沉方洲声音温和有礼，“小孩子之间打闹很正常，但是沉年先动手就是错。”
　　随后，他抬了抬眼，声线低沉冷冽：“沉年，你说，为什么打人。”
　　沉年面对沉方洲本能地怯懦，他喉咙发紧，浑身紧绷：“因为…他说坏话。”
　　沉方洲眉峰微挑：“什么话能让你出手打人。”
　　礼教课是沉年刚到沉家那一年就已经安排的，这么长的时间，也该学会了。
　　沉七轻轻拍了拍微微发抖的沉年，接过话：“说我妈妈的。”
　　一室死寂。
　　良久，沉方洲薄唇轻启：“这也是你动手的原因？”
　　沉七指尖轻蜷，声音冷硬：“是。”
　　周扬爸爸脸色发白，连忙赔笑：“误会！都是误会，沉大少爷没有动手，周扬说的话也不是针对沉太太的，小孩子看电视看手机不知道听到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话都是乱讲的。”
　　沉方洲轻笑一声，转身看向周扬，语气平和：“你说什么了？”
　　周扬本来就气呢，凭什么说他说谎啊，这会儿有人愿意听，他可太愿意讲了。他指了指沉年，又指向沉七：“他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所以才会被撞死，我没有胡说！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
　　沉方洲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妈看新闻的时候跟我说的，电视上这个是捡来的，但是他哥哥是亲生的，可是他们都没有妈妈，因为他妈妈被撞死了。”周执再次强调，“我没说谎！也没胡说！”
　　周扬爸爸浑身一僵，后背直冒冷汗。
　　校长和老师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安静地站着。
　　沉方洲伸手拍了拍周扬的肩膀，轻声说：“叔叔知道你没说谎。”
　　随后，他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澜，轮廓冷硬分明：“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周家的医药费以及相关的费用都由我们承担。”
　　他看向老师，微微颔首：“后续的情况劳烦老师跟进一下。”
　　老师连忙应答：“好的，好的。”
　　沉方洲看了眼手表，理了下衣服，说：“如果没有其他……”
　　办公室门被推开，胡老师和唐清姗姗来迟。
　　唐清见到沉方洲，立刻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沉叔叔好。”
　　沉方洲自然看到了他身后的胡老，他扫了眼沉七，但眉眼依旧沉静如深潭。
　　“小清，长高了。”
　　唐清应声：“是长高了一些。”
　　沉方洲声线平稳：“替我向你父母问好。”
　　唐清点点头，走到沉七身边。他悄悄长吐一口气，对着沉七挤眉弄眼。沉七笑了笑，小声地说：“谢了。”
　　胡老向前，朝沉方洲伸出手：“沉总，我是沉七的班主任…也是胡宇的爸爸。”
　　沉方洲没回握，只是微微欠身，语气克制有礼：“胡老师好。”
　　随后，他神色无波，语气淡漠却不失分寸：“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借办公室用一下，劳烦各位给出些空间。”
　　他拉开凳子重新坐下：“沉七，在门口等着。”
　　唐清看着紧闭的门，有些担心：“沉七啊，你回家会不会挨揍啊。”
　　沉七笑了，无奈地说：“我爸不打人。”
　　“哎，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愣了下。”唐清靠着护栏，眼尾带着浅淡笑意，侧头看他，“你不是烦么，你怎么又帮忙了。”
　　阳光穿过廊窗落在沉七身上，发梢镀上浅金，眉眼柔和明亮：“胡老帮……”
　　他顿了下，换了个词：“救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