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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生日与忌日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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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日,周五,沉年的生日。
这天天气格外的好,天蓝云白,夏风吹叶。
墓地在方山脚下,那是沉年最喜欢的地方。
沉七把带的小雏菊花束放到墓碑旁,随后面朝墓碑盘腿而坐。
“今年买的是车厘子味儿的。”他把买的蛋糕放到中间,“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解开包装盒上的蝴蝶结,沉七随手把丝带放进口袋,拿出里面的蛋糕。他看着袋子里的粉色生日帽,眨了下眼睛,然后把帽子取出来固定在墓碑上。
他给沉年切了一块,也给自己切了一块。奶油的甜味在嘴里炸开,沉七告诉他:“好甜,你肯定喜欢。”
清风吹拂,稍稍带起生日帽和墓碑碰撞作响。沉七吃完自己的那一块蛋糕,抬眼看着墓碑上风雪的痕迹,伸手摸了摸,轻声说:“二十二岁生日快乐,宝贝。”
沉七从早上八点待到了下午五点,唐清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刚从方山脚下出来。
“今天给你放假。”那头说。
沉七笑了下,说:“不用。”
唐清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只是说:“今天店里货缺了挺多,明天才能营业。”
沉七动了动嘴,声音中带着些沙哑和苦涩:“唐清…谢谢。”
挂断电话,他向后靠在座椅上,长吐一口气。
可能是因为靠近墓地,所以方山脚下这片土地没什么人居住。这会儿是落日时分,阳光洒落大道,柏油路反射出璀璨点点。
沉七打上转向灯,掉头,再次向山脚驶去。
沉年是沉方洲收养的孩子。
作为商人,沉方洲的每一笔付出都得有回报。维护商业形象和提高商业价值,就是沉年必须带给他的回报。
沉方洲要带他出席活动,要让他站在聚光灯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收养了一个孤儿,他给了孤儿一个家。
那段时间沉年每天都要穿着正装和沉方洲去不同的地方、参加各种活动、拍各样的照片。
每天睁开眼看着陌生的房间,他总觉得世界没有窗,它也不透气。七岁的他不懂,不懂为什么要穿不舒服的衣服,为什么总是去不同的地方,那些人为什么总是把摄像头对准他,最不懂的是那个所谓的“爸爸”为什么总是不理人。
除了活动上必要的互动,沉方洲从不跟他说话,更不会接触。小孩儿没有依靠,一直飘浮,着不了地。
热度过去,沉方洲成为媒体口中的“公益标杆人物”,并凭此得到了想要的投资和项目。之后沉年没有再露面的必要,就被送回了沉家。
沉方洲很少回家,家里只有沉七和照顾他衣食起居的佣人。十二岁的沉七看到沉年的时候特别开心,终于有人陪他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但是沉年不爱说话。
沉七刚开始的时候还总爱找话题跟他聊天,但都被回以沉默,久而久之,小孩子得不到回应就也不愿意了。
八月份结束,九月份就该上学了。沉年上一年级,沉七上六年级。
沉年穿着定制的校服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一切,害怕又无措。
开学第一天,按照学校的规定,沉方洲理应作为家长陪同,但是最近公司项目出了点问题,所以他没空出时间。
花花阿姨带着沉年下了车,把沉年送进班级后,便走了。
班里哭声一片,沉年坐在角落,眼角也挂着泪,缩成一团。
“沉年。”
像只受惊的小猫,沉年惶恐地看过去。
沉七就站在他桌子旁,问:“中午要跟我一起吃饭吗?”
沉年小嘴一撇,声音里带着颤音:“要。”
此时此刻,他是沉年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沉七看着他眼角的泪,从兜里掏出一盒糖放在课桌上,放轻了些声音:“那你中午放学在教室等我。”
沉年把糖盒放到怀里,眼巴巴地看着沉七离开的背影,又抽泣了几下。
沉七踏着放学铃从六楼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沉年一个人。小小的一只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看向人群。
沉七敲了敲教室门:“这儿呢。”
沉年眼睛瞬间亮亮的,急忙一路小跑到他身边。
像沉家这样的条件,选的学校一定是予城最好的,无论是师资、环境还是服务,都是顶配。
学校有三个食堂,几乎有上百个窗口。沉七引路导航,并提醒:“想吃什么就去拿,不用付钱。”
餐费已经包含在学费里了,学校不存在单独收费。
这会儿食堂人多,沉年紧紧地贴着他,头埋地低低的。
“沉年。”
“抬头看路。”
沉年抿了抿嘴,依旧垂着脑袋。
“你是害怕见人吗?”
沉年摇摇头。
“那你在害怕什么?”
“不知道…”,沉年小声说,“就是…不舒服。”
吃完饭,沉七带他去了自己的休息室,那是午休的地方。
关上门,周遭变得安静,气氛开始尴尬。沉年在家不理人,但是在学校又不得不依靠沉七。
沉七看他坐在床边的那股拘谨样儿,有心逗他:“你在家里不爱搭理我,那在学校干嘛理我呀。”
沉年小脸通红,小声解释:“不是不搭理…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沉七向后靠在被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以为你讨厌我。”
沉年慌了:“怎么可能。”
沉七笑了下,打了个哈欠。吃完饭就开始犯困,他拍了拍床,对沉年说:“今天先睡我这儿吧。”
“咱俩一起睡。”
沉年没睡着,只是安静地躺着。沉七的休息室有和家里一样的香味,像是他以前在福利院闻到的桂花香。
世界变得寂静无声,沉年能清楚地听到沉七的呼吸声,他尽量放轻呼吸,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下午放学,也是沉七来接的他。
“给你的糖吃了吗?”沉七问他。
沉年在车里坐得板板正正,如实回答:“吃了。”
沉七见他这样坐着太正经,觉得好笑:“又不是在教室,你放松呀。”
依旧板板正正。
沉七挑了下眉,伸手搭在他肩膀上,然后用力,使坏地把人往后带。
沉年被迫向后靠在座椅上,身体用不上力。
“就这么坐着。”沉七很满意,“舒服吧?”
沉年被他这么弄也不恼,只是乖乖地点点头。
晚上在餐桌上,沉年第一次主动跟沉七搭话。他把那盘鱼推到沉七面前,很小声地说:“今天的好吃。”
沉七愣了下,随后笑了。
他很喜欢吃鱼,但也很挑剔。他不喜欢吃鱼皮,更不能接受肉里带着的鱼腥味儿,一丁点儿都不行。前几天做的鱼总会尝出些腥味儿,所以他后来就没怎么碰。
中间那块鱼皮已经被挑走了,沉七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随即对沉年点点头。
今天的确实好吃。
沉年低头扒拉着米饭,有些害羞。
“沉年。”沉七叫他,“以后在学校要跟我一起吃饭吗?”
沉年眨巴眨巴眼,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沉七看着他,话语里是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成熟:“不要怕,觉得不安和孤独的时候都可以找我。”
偌大的屋子像是片荒原,水晶吊灯的光散落满室,沉年在这片荒原找到了他的依靠。
骤雨突至,惊雷乍响,予城的夏天多阵雨。
沉七洗完澡,喝了牛奶准备睡觉。闭上眼睛,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忽而门轴轻吟,他睁开眼。
“谁?”
没人回答。
他抬手拍亮灯,暖光洒落一室,沉年抱着枕头站在房间门口。
“怎么了?”沉七坐起身。
雷声炸响,沉年缩了缩脖子。他攥紧枕头,怯怯开口:“我能...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沉七愣了下,问:“怎么了?”
“打雷...”,沉年想了想沉七的表达,“是我觉得不安的时候。”
沉七把他的话在脑子里拐了个弯后明白了:“你害怕打雷啊?”
沉年埋低头,小声“嗯”了下。
沉七挪出些空间,朝他招招手:“来吧。”
关上灯,雷光穿窗,屋里忽明忽暗。俩人同床透着稚拙的局促,轻浅的呼吸在夜里飘着。半响,沉七问:“你之前打雷的时候也是找人一起睡吗?”
沉年贴着床沿侧躺着,尽量让自己所占面积减少。
“以前在福利院是很多人一起睡的。跟他们住在一起...我听不到雷声。”
沉七好奇:“为什么听不到雷声啊?”
沉年眨了下眼,说:“因为小连哥哥会打呼噜。”
沉七笑了。
雷声再次破空而来,尖锐又厚重。沉七侧头看过去——沉年脊背紧绷,浑身发抖。
被褥窸窣微响,沉七轻转侧躺,伸手捂住沉年的耳朵。
“我也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