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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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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很气派,挑高至少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小姐妆容精致,声音甜美:“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有。”陆锋报上名字,“和贵司苏总约了两点半。”
“请稍等。”
等待的间隙,程末打量着四周。墙上是公司的荣誉展示,各种奖杯奖状。来往的员工步伐匆匆,个个穿着得体,表情专注。空气里有种“钱”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儿。
前台小姐打完电话,笑容更甜了:“苏总在18楼会议室等二位,这边请。”
电梯平稳上行。
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陆锋忽然低声说:“记住,你是陈默,你是来考察投资机会的,不是来求人的。姿态要高,话要少,但句句说到点子上。”
“知道了。”程末闭了闭眼,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资料。
电梯门开。
18楼比大堂更安静,地毯厚实,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里面的人或在开会,或在办公,秩序井然。
前台小姐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一间会议室:“苏总在里面等。”
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此刻只坐了四个人:主位是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应该就是苏总——苏晴的父亲。
他左手边是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技术的年轻男人;右手边是位中年女性,面前摊着笔记本;还有一位坐在角落,看起来像助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程末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脸上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
“苏总您好。”陆锋先开口,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我是陆锋。这是我朋友,陈默。”
苏总站起身,走过来握手。他的手很厚实,力道很足:“欢迎欢迎,请坐。”
握手的瞬间,程末能感觉到对方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两人在会议桌对面坐下,助理端来茶水。
“听晴晴说,陈先生对数字化转型很有研究?”苏总开门见山,目光落在程末身上。
来了。
程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动作不紧不慢——这是他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五十遍的“成功人士喝茶法”。
“苏总客气了。”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谈不上研究,只是之前在国外做投行时,看过不少相关案例。这次回国创业,也想在实体产业数字化这块做些尝试。”
他故意用了几个英文词:“投行”、“案例”、“实体产业数字化”,配合着那口还算标准的普通话,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苏总点点头:“那陈先生对建材行业了解多少?”
“坦白说,不多。”程末笑了笑,这个笑容也是练过的,自信中带点谦逊,“但我相信,数字化转型的核心逻辑是相通的:降本增效,提升客户体验,重构价值链。”
他顿了顿,看向陆锋:“具体的行业痛点和解决方案,陆锋比我在行。我主要从投资和商业模式角度提供建议。”
完美的甩锅。既表明了自己“战略家”的定位,又把技术难题抛给了真正懂行的人。
陆锋立刻接上:“是的苏总。我们分析过建材行业的几个关键痛点:第一,供应链管理粗放,库存周转率低;第二,生产流程信息化程度不足,质量管控难;第三,销售渠道传统,客户数据沉淀不够……”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PPT。准备了八十页,但显然做了精简,重点突出,数据详实。
程末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陆锋确实有两把刷子——至少在这个领域,他是真的懂。
苏总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技术总监也会插话,问些专业问题。陆锋一一解答,虽然有些地方说得不够完美,但基本能应付。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直到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忽然看向程末:“陈先生,刚才陆先生提到数据中台的概念,说这是未来趋势。但据我所知,很多企业上了数据中台,最后都变成了‘数据孤岛’。您从投资角度看,怎么评估这类项目的风险?”
问题来得突然。程末脑子空白了一秒。
数据中台?数据孤岛?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资料里没提啊!
他能感觉到陆锋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眼神里写满了“快说话”。
程末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这个动作给了他两秒钟的缓冲时间。
然后他放下杯子,缓缓开口:“刘总监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先肯定对方,争取思考时间。
“数据中台确实有变成‘孤岛’的风险,尤其是当企业把它当成一个IT项目,而不是业务战略的时候。”程末回忆着之前看过的一些文章片段,组织语言,“从投资角度看,我们评估这类项目,会重点看三个维度:第一,一把手是否真正重视;第二,是否有清晰的业务场景驱动;第三,组织架构和考核机制是否配套。”
他说得很慢,但语气笃定,仿佛胸有成竹。
“如果只是为了上系统而上系统,那确实风险很大。但如果像锋华这样,苏总亲自抓,业务部门深度参与,从解决实际痛点出发——”他看向苏总,微笑,“那我觉得,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
一番话,既回答了问题,又拍了苏总的马屁。
技术总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程末暗自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陆锋在桌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会议继续进行。陆锋讲完了方案,苏总问了几个关于预算和实施周期的问题,双方聊得还算融洽。
就在程末以为快要结束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爸爸!听说陆锋和陈默来了?”
苏晴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林薇。两个姑娘都精心打扮过,林薇一身干练的套装,苏晴则是温柔的连衣裙。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苏总皱起眉头:“晴晴,我们在谈正事。”
“知道呀,我就是来学习的嘛。”苏晴大大方方地在空位上坐下,“陈默讲得那么好,我也想听听。”
林薇跟着坐下,对程末笑了下。
程末感觉自己的胃开始抽筋。林薇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他和陆锋之间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陆锋显然也紧张了,接下来的讲解开始磕巴。
苏总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赶人。
“陆先生继续。”他说。
陆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继续讲实施计划。但明显能听出来,他的节奏乱了,逻辑也没之前清晰。
林薇全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听着。偶尔她会看程末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终于,陆锋讲完了。
苏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案我大致了解了。陆先生,我需要跟团队再讨论一下。陈先生——”
他看向程末:“你刚才提到,想从投资角度参与这个项目。具体有什么想法?”
又一个没准备的问题。
程末的大脑再次高速运转。投资?他哪有什么投资想法?他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
“苏总,”程末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能让他看起来更专业,“我们基金目前主要看A轮前后的项目。锋华这样的成熟企业做数字化转型,其实是个很好的投资标的。但我们更关注的,不是项目本身的技术细节,而是它能否孵化出新的商业模式,甚至独立成新的业务板块。”
他开始编。把他这段时间从各种财经文章里看来的、半懂不懂的概念,全揉在一起。
“比如,数据中台沉淀的行业数据,能不能做成SaaS服务,赋能中小建材商?再比如,供应链优化后节省的成本,能不能拿出一部分,做一个建材行业的B2B交易平台?”
他说得越来越顺,甚至自己都有点信了。
“我们不只想投钱,更想投智。我们会派驻专门的投后管理团队,帮助锋华在数字化转型的同时,探索第二增长曲线。”
一长串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
苏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末以为要穿帮了。
然后,苏总忽然笑了。
“年轻人,想法很大。”他说,“但步子也别迈太大了。先把手头的项目做好,再谈别的。”
这是……过关了?
程末强压住心里的狂喜,谦逊地点头:“苏总说得对。我们也是这个意思,稳扎稳打。”
“行。”苏总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陆先生,你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别是预算部分。下周我们再约时间。”
这是送客了。
陆锋和程末赶紧起身,握手,道别。
走出会议室时,程末能感觉到林薇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背上。
走廊里,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直到进了电梯,门关上,陆锋才猛地靠在轿厢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我操……”他声音都在抖,“我刚才差点尿裤子。”
程末也没好到哪去,他解开领带,才发现自己脖子上一圈汗。
“你最后那段……什么SaaS、B2B、第二增长曲线,从哪儿学的?”陆锋看着他,眼神复杂。
“昨晚刷知乎看的。”程末实话实说,“现学现卖。”
“牛逼。”
电梯到一楼。两人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所以……算成了?”程末问。
“不知道。”陆锋摇头,“但至少没当场被赶出来。苏总愿意再约时间,就是好信号。”
他顿了顿,看向程末:“谢了。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栽了。”
“不白谢。”程末伸手,“酬金拿来,快快快。”
陆锋从公文包里掏出百元大钞,拍在他手里:“给!财迷!”
程末接过,装模作样的捏了捏厚度,满意地塞进口袋:“合作愉快。”
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陆锋忽然说,“你注意到林薇的眼神了吗?她好像还在怀疑你。”
“注意到了。”程末点头,“但怀疑归怀疑,她没证据。只要咱俩不露马脚,她就只能怀疑。”
“万一她查你呢?”
“怎么查?”程末笑了,“去华尔街调档案?还是去美团查骑手信息?她没那么大本事。”
陆锋想想也是。只要他们自己不乱,这个谎就能一直圆下去。
“那接下来怎么办?”陆锋问,“苏总要我细化方案,特别是预算——这我得好好做。”
“做吧。”程末说,“这是你的专业,你擅长。我的任务完成了。”
“别啊。”陆锋急了,“下次汇报,你还得来!”
程末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还来?出场费一千五。”
“你抢劫啊?!”
“那算了。”程末继续往前走,“你自己搞定。”
“等等!”陆锋追上来,“一千二!不能再多了!”
“一千三。”
“一千二百五!”
“成交。”
又一次交易达成。
程末看着陆锋那张因为砍价成功而略显得意的脸,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荒唐,但至少不无聊。
而且有钱赚。
地铁站到了。两人要坐不同方向的线路。
“对了,”进站前,程末回头,“你答应给苏晴做饭的事,什么时候?”
陆锋脸色一垮:“……下周吧。得先过了方案这关。”
“需要场外援助记得说。”程末挥挥手,“给你个优惠价,三百。”
说完,他刷了卡,走进闸机。
陆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扶梯下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这一千二百五,加上之前欠的,加上房租,加上房贷……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账。
算到最后,数字是红的。
但他没觉得绝望。
反而有种奇异的斗志。
就像程末说的:既然要演,就得演得像样点。
为了房贷,为了不露馅,也为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总得试试。
…
晚上,程末回到“家”。
他脱下那身昂贵的西装,小心挂好,明天得还回去。换上自己的T恤短裤,顿时觉得自在多了。
客厅里,那幅《救赎》依然歪斜地挂在墙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色块居然有了种诡异的美感。
程末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陆锋发了条微信:「方案预算需要帮忙吗?我虽然不懂技术,但会砍价。出场费另算。」
很快,陆锋回复:「……你真是个商业奇才。」
程末笑了笑,没再回。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有的光鲜,有的落魄。
有的真实,有的虚假。
他和陆锋的故事,属于哪一种?
程末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没有被房东赶出来流落街头,没有被迫回老家相亲,能继续在这座繁华的大城市苟延残喘下去。虽然过得摇摇晃晃,虽然险象环生,但他都闯过去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