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病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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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城西社区中心，比陆希想象中要热闹。
旧教堂改造的建筑保留了高高的穹顶和彩绘玻璃窗，但里面的长椅都搬走了，换成了折叠桌椅。大厅里挤满了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独自坐在角落的老人，有看起来疲惫不堪的中年男女。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旧衣服和简单食物的味道。
教会志愿者穿着统一的浅蓝色马甲，正在分发号码牌。几个修女在临时搭起的餐台后面准备午餐——是大锅菜，土豆炖白菜，还有白米饭的香气。
陆希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胸前挂着市政厅的工作证。他站在门口内侧，观察着整个场面。埃尔维斯说得对，这里确实杂乱，人声嘈杂，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志愿者维持秩序的喊声混在一起。
“陆希！”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陈小雨也来了，也戴着工作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秘书长让我来帮忙，说你可能需要个助手。”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就是来打杂的。”
“谢谢。”陆希接过文件夹，里面是今天活动的流程安排和参与家庭名单——都是匿名的，只有编号和简单情况描述。
“我们现在做什么？”陈小雨问。
“先看看整体情况。”陆希说，“你去帮志愿者维持一下排队秩序，我四处转转。”
陈小雨点点头去了。陆希开始在人群里慢慢走动。他观察着那些面孔：有麻木的，有期待的，有警惕的，也有纯粹来蹭顿饭的。
在一个靠墙的角落，他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很安静，不哭不闹，但脸色苍白，眼睛没什么神采。母亲低着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陆希走过去，保持了一点距离：“需要帮忙吗？”
母亲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不用……谢谢。就是孩子有点不舒服。”
“需要叫志愿者来看看吗？那边有医护学生。”陆希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
“看了也没用……”母亲低声说，“医院都去了好几次了，查不出原因。就是没精神，吃不下东西，晚上哭……”
陆希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平齐。孩子看着他，眼睛很黑，但没有焦距。陆希用极其微弱的魔力感知了一下——不是魔法探测，只是一种本能的感应。
孩子体内的能量流动很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疾病，更像是……某种先天性的能量发育不良。
和他这几天研究的魔族幼崽魔力发育迟缓病例，症状描述惊人地相似。
“他这样多久了？”陆希问。
“快半年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本来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我们没钱去大医院做更详细的检查……”
陆希站起身：“今天活动有免费的基础体检，您带孩子去测一下身高体重吧。至少有个记录。”
“好……谢谢。”
他目送母亲抱着孩子走向体检区，然后打开手机，快速给财政大臣发了条加密信息：“病例报告翻译好了吗？急用。”
几乎立刻回复：“好了，已加密发送到您的私人邮箱。”
陆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打开邮箱附件。报告做得很专业，去掉了所有“魔族”“魔力”等字眼，替换成“特殊体质”“能量代谢异常”。症状描述、可能的病理机制、现有的无效治疗方案、急需的新型稳定剂……都列得很清楚。
他快速浏览，心里有了底。
午餐开始发放了。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还好。陆希看见埃尔维斯也来了，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正站在餐台旁边和一个志愿者说话。他没过来打招呼，只是远远对陆希点了点头。
陆希继续观察。他发现除了那个孩子，还有几个老人也呈现出类似的能量滞涩特征——没那么明显，但确实存在。难道人类中也有类似的病例？
活动进行到下午两点，午餐发放完毕，开始分发生活用品包：毛巾、牙膏、肥皂、一些基础药品。陆希帮忙搬运物资，陈小雨在登记。
突然，队伍后面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不给我？我也是领了号码牌的！”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大声嚷嚷。
“先生，您的号码牌显示您已经领过一份了。”志愿者是个年轻女孩，有点紧张。
“我丢了！不行吗？我家里五口人，一份怎么够？”
“规定每人只能领一份……”志愿者试图解释。
男人更激动了：“规定规定！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知道我多久没找到工作了吗？知道我老婆病成什么样了吗？”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志愿者围过去，但男人情绪越来越激动，开始推搡。
陆希放下手里的箱子，快步走过去。他没有立刻挤进人群，而是站在外围观察了几秒。然后他走到餐台后面，拿起一个还没开封的生活用品包，又拿了一袋中午多出来的面包。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把东西递过去。
男人愣住了：“你……干什么？”
“这是多出来的。”陆希语气平静，“按规定不能多给，但这是多出来的，可以给你。”
男人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变成一种复杂的难堪。“我……我不是要占便宜……”
“我知道。”陆希说，“生活不容易。但这里大多数人都不容易。”
男人沉默了，接过东西，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那个年轻志愿者松了口气，对陆希说：“谢谢您……”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灵活一点。”陆希说，“原则要坚持，但方式可以温和些。”
志愿者点点头：“我知道了。”
陆希转身，看见埃尔维斯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埃尔维斯没说话，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有一种……赞许？
活动继续。下午三点多，人群渐渐散去。志愿者开始收拾场地。陆希帮忙搬桌子，陈小雨在清点剩余物资。
埃尔维斯走过来：“刚才处理得不错。”
“应该的。”陆希说。
“不是每个人都懂得‘应该’怎么处理。”埃尔维斯看了看四周，“今天整体怎么样？”
“比预想的顺利。”陆希说，“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情况。”
“哦？”
陆希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来：“有几个孩子和老人，看起来有类似的身体问题。没精神，食欲差，查不出具体病因。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在帮扶点的服务里，增加一些基础医疗筛查和咨询？”
埃尔维斯思考了一会儿：“想法是好的，但医疗涉及专业资质，我们办公室没人懂医。”
“可以联系医院合作，或者找医学院的志愿者。”陆希说，“今天我看了，来的家庭里，至少有三四个孩子有类似问题。如果能早点发现，早点干预……”
他说得有点急，意识到后停了下来。
埃尔维斯看着他，蓝眼睛里有些探究：“你很关注这个？”
陆希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只是觉得，既然要帮，就帮到点子上。吃饭发东西是救急，但健康问题才是根本。”
埃尔维斯点点头：“有道理。这样，你回去写个简单建议，下周我们讨论。”
“好。”
收拾完场地已经快五点了。志愿者陆续离开，只剩几个教会的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打扫。约翰神父走过来，和埃尔维斯握手：“今天辛苦你们了。”
“彼此彼此。”埃尔维斯说，“活动效果不错，很多家庭确实需要帮助。”
“是啊。”约翰神父叹了口气，“有时候看着这些人，会觉得我们做得远远不够。”
他看向陆希：“陆先生今天很沉稳，那个闹事的，处理得很好。”
“谢谢神父。”陆希说。
“对了，”约翰神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我认识。孩子病了很久了，家里条件差，一直查不出原因。如果你说的医疗筛查能做成，她应该是第一批受益者。”
陆希心里一动：“那个孩子……具体是什么症状？”
“就是没精神，发育慢，去医院检查都说各项指标‘基本正常’，但就是不对劲。”约翰神父摇头，“我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穷人家里特别多。也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什么别的……”
陆希默默记下。
离开社区中心，陈小雨先走了。埃尔维斯问陆希：“你怎么回去？”
“地铁。”
“我送你吧，顺路。”
又来了。陆希想拒绝，但埃尔维斯已经朝停车场走去。
车上，埃尔维斯问：“你好像对医疗特别感兴趣？”
陆希看着窗外：“只是觉得……健康是最基本的。如果一个人连健康都没有，别的帮助都像隔靴搔痒。”
“你说得对。”埃尔维斯打了转向灯，“我以前在教会的时候，也经常看到这样的人。病痛，贫穷，绝望。那时候我就想，光祷告是不够的，得做点实际的。”
“所以您才转行做行政？”
“算是吧。”埃尔维斯说，“行政工作很琐碎，但做好了，能让更多人受益。比如今天这个帮扶点，如果运作得好，一个月能帮到几百个家庭。虽然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至少能改变几百个人的生活。”
陆希没说话。他想起深渊里那些生病的魔族幼崽，想起老人空洞的眼神。几百个人……对深渊魔族来说，也是不小的数字。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埃尔维斯换了话题。
“看看书，整理东西。”陆希说。
“不出去玩？年轻人不是都喜欢逛街看电影吗？”
“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也是。”埃尔维斯笑了笑，“我也不喜欢。周末我一般在家看书，或者去健身房。一个人清净。”
车开到陆希公寓楼下。这次埃尔维斯没马上离开，而是熄了火。
“陆希，”他忽然说，“你工作很努力，能力也强。但有时候我觉得……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陆希转头看他。
“放松点。”埃尔维斯说，“工作重要，但生活也要有。下周我带你见几个其他部门的人，多认识点人，对以后工作有好处。”
“……好。”
“那，周一见。”
“周一见。”
陆希下车，看着埃尔维斯的车开走。他站在原地，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绷得太紧吗？也许吧。但他不能放松。魔族还在等着他带回去的希望，幼崽的病情不能拖。
回到公寓，他立刻打开电脑，开始写医疗筛查的建议方案。他写得很认真，结合今天观察到的情况，还参考了财政大臣发来的那份“匿名病例报告”。
写到深夜，终于完成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手机震动，是财政大臣：“陛下，炎魔将军今天召集了一次小范围会议，公开质疑您的工作进度。他说‘魔王去人类世界当小职员，简直是魔族的耻辱’。”
陆希皱眉，回复：“他怎么说的，原话告诉我。”
几分钟后，一段加密录音传了过来。陆希点开，是炎魔将军粗犷的声音：“……去了一个月了，除了坐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有什么实际成果？子民们还在挨饿生病，我们的王在干嘛？在学人类怎么盖章！笑话！”
下面有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陆希关掉录音，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拨通了加密通讯——这是直接连通深渊王座的魔法频道，只有极少数核心大臣能接。
“陛下？”接听的是财政大臣，声音很紧张。
“将军的话，有多少人支持？”陆希直接问。
“目前……不多。大部分部族还在观望。但如果您这边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恐怕……”
“我明白了。”陆希说，“你告诉他，下周末，我会有一个公开的成果展示。让他等着。”
“公开？陛下，这太冒险了……”
“按我说的做。”陆希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还有，准备好第一批‘文化交流志愿者’名单，要年轻、健康、愿意学习人类技能的。人数……先定二十个。”
“二、二十个？陛下，这么多魔族同时进入人界，会被发现的！”
“不是同时。分批，伪装，用合法劳务派遣的名义。”陆希说，“帮扶点项目马上要签正式协议，里面有‘跨文化学习交流’的条款。我们可以用这个。”
财政大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陛下……您真的打算走这条路吗？让我们的子民，去给人类……打工？”
“不是打工。”陆希说，“是学习。学习他们的技术，他们的制度，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然后带回深渊，改变我们自己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财政大臣，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战争失败，而是我们的后代，只能活在越来越暗的深渊里，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陆希说，“我想让他们知道，阳光是什么感觉。我想让他们知道，生病了有药可医，老了有人照顾，孩子有学可上——不是恩赐，是权利。”
通讯那头久久没有声音。最后，财政大臣说：“我明白了，陛下。我去准备。”
通讯结束。陆希放下手机，感觉疲惫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重。
他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他此刻人类的样貌：黑发，褐眼，苍白的皮肤。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路西恩，你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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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陆希带着写好的医疗筛查方案去了办公室。他来得比平时更早，办公室里还没人。
他把方案打印出来，放在埃尔维斯桌上，然后开始整理上周的工作记录。八点二十，陈小雨来了，看见他吓了一跳：“哇，你这么早！”
“睡不着。”陆希说。
八点半，埃尔维斯准时出现。他走进办公室，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方案。
“你写的？”他问陆希。
“是。”
埃尔维斯翻开看了几页，然后抬起头：“你周末没休息？”
“休息了。这个……是抽空写的。”
埃尔维斯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拿着方案回了自己办公室。
上午十点，他把陆希叫进去。
“方案我看了。”埃尔维斯说，“可行性很高，特别是‘联合医院开展免费基础筛查’这部分，切入点很好。但有一个问题：钱从哪里来？”
陆希早有准备：“可以从几个方面解决。第一，申请专项民生资金；第二，联系慈善基金会合作；第三，如果教会愿意，他们也可以承担一部分——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慈善项目。”
“你想得很周全。”埃尔维斯往后靠在椅背上，“但实际操作会很复杂。医院那边要协调，慈善机构要谈判，资金申请要写报告……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我愿意做。”陆希说。
埃尔维斯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陆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秘书长，您见过那种……明明生病了，却因为没钱、没渠道，只能硬扛着的人吗？”
“见过。”
“我见过更多。”陆希说，“而且我知道，有些病，如果早点发现，早点干预，根本不会发展到那么严重。但就是因为没人管，或者管的方式不对，最后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望。”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个帮扶点，如果我们只是发发东西，吃顿饭，那和施舍没什么区别。但如果能真的帮他们解决一点实际问题，哪怕只是做个筛查，给个就医建议，那就不一样。”
埃尔维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希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停了下来。
“你说得对。”埃尔维斯终于开口，“那这件事就交给你跟进。先从联系医院开始，找一家愿意合作的。需要我出面协调的时候，告诉我。”
“好。”
“还有，”埃尔维斯说，“今晚加班吗？”
“可能要，有些资料要整理。”
“那一起吃晚饭吧。”埃尔维斯说，“我请客，算是……给你加加油。”
陆希愣了一下：“不用……”
“要的。”埃尔维斯站起身，“工作要努力，但饭也要好好吃。六点半，楼下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穿暖和点，今晚降温。”
门关上了。陆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胸口又隐隐作痛，但这次，好像不只是因为圣光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病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