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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闷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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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五下午三点,办公室内部例会。
陈小雨把会议室的门关上,王建国已经提前在白板上画好了表格。埃尔维斯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
“开始吧。”他说,“小雨先。”
陈小雨站起来,有点紧张:“我这边本周主要完成了日常报销单据整理,一共四十七笔,已经全部录入系统。还有办公室用品的采购申请,已经提交给后勤处了,下周应该能批下来。下周计划是整理上半年的档案,归档编号。”
“好。”埃尔维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采购申请里包括那台老打印机换碳粉吗?”
“包括了。”
“催一下后勤,那台机器老是卡纸,影响效率。”
“明白。”
王建国接着汇报。他说话慢悠悠的,但条理清楚:跟财政局沟通的款项有进展了,水务集团的结算单已经收到,下周要去一趟交通局谈另一个项目的合作。下周他计划带陆希去两个外部门,熟悉更多对接流程。
轮到陆希了。
他翻开自己准备的笔记——其实不用看他也记得,但拿着纸笔显得更正式些。
“本周我主要完成以下几项工作。”陆希的声音平稳,“第一,处理日常公文流转三十九份,全部按时分类转递,无差错。第二,跟随王哥学习外部门对接流程,参与水务集团结算事宜,已完成初步对接。第三,完成圣光教会帮扶点申请的初步处理意见方案,已提交秘书长。第四,学习了全部相关法规文件,已完成学习笔记。”
他顿了顿:“下周计划:继续跟进帮扶点方案的后续反馈;协助王哥处理交通局项目的前期准备;以及……如果有其他临时任务,随时接受安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小雨悄悄对王建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也太详细了吧。
埃尔维斯放下钢笔,看着陆希:“帮扶点的方案我看了。”
陆希心里一紧。
“写得很好。”埃尔维斯说,“考虑得很周全,特别是关于‘界限’的那部分,指出了几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风险点。”
陆希松了口气。
“不过,”埃尔维斯话锋一转,“你提出的‘运营监督由办公室派人常驻’,这个实操性有问题。我们办公室就四个人,不可能长期派一个人盯一个点。”
“那……”陆希想说可以招聘临时人员。
“所以我把你的方案修改了一下。”埃尔维斯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改为‘定期巡查+远程监控+志愿者轮值’。具体细节在这里,你拿去看看,下周一开始,这个项目由你主要负责推进。”
陆希接过文件。修改后的方案更务实,也更复杂。他快速浏览,发现埃尔维斯不仅采纳了他的核心思路,还补充了很多操作层面的设计。
“有问题吗?”埃尔维斯问。
“没有。”陆希说,“我会尽快熟悉。”
“好。”埃尔维斯合上笔记本,“散会。周末愉快。”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陈小雨小声欢呼:“终于周末了!我要睡到自然醒!”
王建国笑她:“你哪次周末不是睡到中午?”
“这次一定!”
陆希拿着文件回到自己工位,开始仔细看修改后的方案。他看得很投入,连埃尔维斯什么时候走过来都没发现。
“还不走?”埃尔维斯站在他桌边。
“马上。”陆希抬起头,“我想把这个再看一遍,周末好思考。”
埃尔维斯看了看表:“四点半了。周末就该休息,工作是做不完的。”
“我习惯把事情提前想清楚。”
埃尔维斯沉默了一下,然后拉过王建国空着的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那正好,有几个点我想跟你当面说一下。”
他翻开方案,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你建议帮扶点的活动内容要‘去宗教化’,但实际操作中,怎么界定‘宗教化’?比如,教会志愿者习惯在吃饭前祷告,这算不算?”
陆希皱眉:“如果只是个人习惯,而且不强迫他人参与,应该可以容忍。但如果有组织的、公开的宗教仪式,就不行。”
“对。”埃尔维斯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条明确的红线:个人信仰自由,但项目本身必须保持世俗性。这条红线怎么写进协议里,需要斟酌用词。”
两人就着方案讨论起来。埃尔维斯问得很细,陆希回答得也很认真。不知不觉,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说到一个关于志愿者培训的细节时,陆希忽然感觉胸口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了?”埃尔维斯立刻注意到了。
“没事。”陆希放下手,“可能……坐久了。”
埃尔维斯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没追问。“今天就这样吧。剩下的下周再说。”
他站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你今晚有安排吗?”
陆希一愣:“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吧。”埃尔维斯说得自然,“就当……欢迎你正式加入办公室。本来应该周一就请的,但这周太忙了。”
陆希犹豫了。他不习惯和人类一起吃饭,更不习惯和埃尔维斯这样近距离相处——圣光气息会让魔核更痛。
但拒绝好像也不合适。
“好。”他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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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是埃尔维斯选的,离市政厅不远,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常菜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这个点已经坐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
老板娘显然认识埃尔维斯,热情地迎上来:“秘书长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两个人。”埃尔维斯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角落位置。
坐下后,老板娘递来菜单,又看看陆希:“这位是?”
“我们办公室新来的同事,陆希。”埃尔维斯介绍。
“哎呀,小伙子真精神!”老板娘笑眯眯的,“第一次来吧?尝尝我们家的招牌红烧肉,秘书长每次来都点。”
陆希点头:“好。”
点完菜,老板娘去后厨了。桌上暂时安静下来。陆希有点不自在,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你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埃尔维斯忽然问。
“还好。”陆希说,“只是……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埃尔维斯倒了两杯茶,推一杯给他,“这家店我吃了快十年了。刚工作那会儿没钱,偶尔来改善伙食。现在钱多了,还是喜欢来。”
陆希接过茶杯。茶是温的,刚好能入口。
“你老家是哪儿的?”埃尔维斯问。
陆希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北边,一个小镇。”
“父母呢?”
“都不在了。”这是实话——魔王没有人类意义上的父母。
埃尔维斯沉默了一下:“抱歉。”
“没事。”陆希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清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两碗米饭。香气扑鼻。
“尝尝。”埃尔维斯拿起筷子。
陆希夹了一块红烧肉。味道很浓,咸中带甜,肉质软烂。他慢慢吃着,感觉……还行。深渊的饮食以能量晶石和魔法培育的菌类为主,很少有这样浓郁的味道。
“合口味吗?”埃尔维斯问。
“嗯。”
两人安静地吃饭。埃尔维斯吃相很好,不紧不慢。陆希注意到他夹菜时总是先夹离自己近的,不会在盘子里翻搅。
“你以前在教会工作?”陆希主动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有点突兀。
但埃尔维斯没介意:“嗯,待了几年。后来觉得……不太适合我,就考出来了。”
“为什么不适合?”
埃尔维斯夹了一筷子青菜,想了想才说:“教会很好,教人向善,帮助弱者。但有时候……规矩太多了。而且有些规矩,我觉得不对。”
“比如?”
“比如……”埃尔维斯放下筷子,“教会要求信徒绝对服从,不能质疑。但我觉得,如果一件事明明是错的,就因为它是‘传统’或者‘教义’,就不能质疑,那不对。”
陆希看着他。窗外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蓝眼睛显得更深。
“所以你离开了。”陆希说。
“对。”埃尔维斯重新拿起筷子,“我觉得,在市政厅,我可以用更实际的方式帮助更多人。而且这里的规矩……至少是可以讨论的。”
陆希没说话。他想起百年前那场战争,想起圣光教会高举的旗帜和喊出的口号。那时候的埃尔维斯——不,那时候的莱因哈特,那个圣骑士团长,眼睛里只有坚定的信仰和杀意。
和现在坐在对面吃饭的这个人,不太一样。
“你呢?”埃尔维斯问,“为什么考公务员?”
陆希早就准备好答案了:“稳定,有保障,而且……能做点实际的事。”
“就这些?”
“就这些。”
埃尔维斯笑了:“很实在的理由。比那些说什么‘为人民服务’的空话实在多了。”
饭吃完了。老板娘过来结账,埃尔维斯付了钱。走出餐馆,夜风有点凉,陆希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还是那件灰色的。
“我送你回去?”埃尔维斯问。
“不用了,我坐地铁。”陆希说,“今天……谢谢。”
“该我谢你。”埃尔维斯说,“这周你帮了不少忙,方案也写得好。下周帮扶点的事,压力会大,教会那边肯定会有意见。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压力。”
“我知道。”埃尔维斯看着他,“我看得出来。”
两人站在餐馆门口,一时无言。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周一见。”埃尔维斯说。
“周一见。”
陆希转身走向地铁站。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埃尔维斯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陆希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胸口又开始闷痛,比刚才更明显。他放慢脚步,深呼吸。
回到公寓,他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魔核的情况。魔力在体内缓缓流动,探查着那个核心的能量结晶——上面确实有细微的裂痕,是长期压抑魔力和接触圣光气息造成的。
他坐在床上,运转魔力温养。疼痛慢慢缓解,但裂痕没有消失。
手机震动。是财政大臣:“陛下,今日如何?有一件事需要汇报:炎魔将军那边不太安分,他私下联络了几个部族首领,说您……说您在人界待得太久,忘了魔族本色。”
陆希皱眉,回复:“我知道了。安抚住他,告诉他我正在推进关键事项,很快会有实质性进展。”
“明白。还有……魔族幼崽的魔力发育迟缓问题,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又恶化了。医疗官说,如果没有新的稳定剂来源,下个月可能会有幼崽出现永久性损伤。”
陆希握紧了手机。永久性损伤。
他想起在市政厅楼下看到的那个婴儿车里的孩子,咯咯笑着抓树叶。
魔族的孩子也应该有那样的笑容。
他回复:“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内,我会找到解决办法。”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
一周。他需要在一周内,在帮扶点项目上取得实质性突破,以此证明这条“和平路线”的价值,同时寻找机会接触人类世界的医疗资源。
时间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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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陆希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细化帮扶点的运营方案。等到八点半埃尔维斯准时出现时,他已经写好了第一版的协议草案。
“这么早?”埃尔维斯有些意外。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陆希把草案递过去,“秘书长,这是帮扶点合作协议的初稿,您看看。”
埃尔维斯接过来,快速浏览。“效率真高。不过……”他指着其中一条,“这里,‘禁止任何形式的宗教宣传’,太绝对了。教会那边不会同意。”
“那怎么改?”
“改成‘项目运营期间,不得组织或鼓励参与宗教活动’。给个人留一点空间。”埃尔维斯说,“谈判就是互相让步,我们要守住核心底线,但在非核心问题上可以灵活。”
陆希点头:“我明白了。”
“今天下午,教会的人会过来谈。”埃尔维斯说,“你跟我一起参加。”
“我?”陆希有点意外。
“方案是你写的,你最清楚细节。”埃尔维斯说,“而且,你需要经历这种正式谈判。别紧张,我在。”
下午两点,会议室。
教会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神父,穿着黑色长袍,表情严肃。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修士和一个中年修女。
埃尔维斯带着陆希走进去,互相介绍。神父叫约翰,是教会社会服务部的负责人。
“秘书长,这位是?”约翰神父看向陆希。
“我们办公室新来的同事,陆希。帮扶点项目主要由他负责跟进。”埃尔维斯说。
约翰神父打量了陆希一眼,点点头,没多说。
谈判开始。果然如埃尔维斯所料,教会在几个点上很坚持:他们要求帮扶点的日常管理完全由教会负责,要求允许在活动开始前进行“简短的祝福祷告”,还要求被帮扶对象的筛选必须经过教会评估。
埃尔维斯应对得很从容。他语气平和,但立场坚定:“管理可以合作,但不能完全交给一方。祝福祷告如果是自愿的、不公开的,可以接受。但筛选标准必须公开透明,不能有宗教背景歧视。”
陆希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些技术细节。他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把一些模糊的条款解释得清清楚楚。
约翰神父渐渐把注意力转向他:“陆先生对这方面很熟悉啊。”
“只是做了些功课。”陆希说。
谈判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初步达成了共识:合作模式为“教会出场地和基础物资,市政厅出运营指导和部分资金,双方共同管理”。宗教活动严格限制在个人私下范围。筛选标准由双方共同制定。
“细节我们再敲定。”埃尔维斯最后说,“希望这次合作能真正帮到需要帮助的人。”
约翰神父站起身,和埃尔维斯握手:“我们也希望如此。”
送走教会的人,陆希松了口气。他感觉后背有点出汗——不是紧张,是会议室里人太多,圣光气息混杂,魔核一直隐隐作痛。
“表现得很好。”埃尔维斯拍拍他肩膀,“特别是关于筛选标准那部分,你解释得很清楚,他们没话说了。”
“是您指导得好。”陆希实话实说。
回到办公室,王建国凑过来:“听说谈判顺利?”
“还行。”埃尔维斯说,“陆希帮了大忙。”
陈小雨笑眯眯地说:“咱们办公室终于有个能干实事的年轻人了!以前这些活都是秘书长一个人扛。”
陆希没说话,坐回自己位置。胸口还在痛,他需要缓一缓。
下班前,埃尔维斯把他叫进办公室。
“今天辛苦了。”埃尔维斯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意见。”
“您说。”
“教会那边提出,想先搞一次小范围的试点活动,下周末,在城西一个旧教堂改造的社区中心。”埃尔维斯说,“他们想邀请一些‘有需要的家庭’参加,主要是提供一顿免费午餐和一些生活用品发放。我们办公室需要派个人去现场协调。”
他看向陆希:“你想去吗?”
陆希立刻明白了。这是个机会——接触被帮扶对象,了解实际需求,也许还能从中发现魔族可以介入的切入点。
“我去。”他说。
“可能会有点……杂乱。”埃尔维斯提醒,“那种场合,什么人都有,可能会有人情绪激动,或者提不合理要求。”
“我能处理。”陆希说。
埃尔维斯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好。那你这周准备一下,把活动流程熟悉了。到时候我可能也会去,但不一定全程在。”
“明白。”
走出办公室,陆希感觉脚步有点轻。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好像看到了一点光亮。
他打开手机,给财政大臣发消息:“通知医疗官,准备一份魔族幼崽魔力发育迟缓的详细病例报告,要匿名处理,去掉所有魔族特征标识,翻译成人类医学术语。一周内我需要用。”
回复很快:“陛下,您找到办法了?”
“也许。”陆希打字,“至少,有个机会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