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魔王也要考公》笙落萧起

24、探查

　　周六早晨九点，埃尔维斯准时敲响了陆希公寓的门。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个纸袋。开门时，陆希看见他，愣了一下——和平时的严肃正经判若两人。

　　“早。”埃尔维斯晃了晃纸袋，“给你带了早餐，趁热吃。”

　　陆希侧身让他进来：“不是要出去吗？”

　　“吃完再去。”埃尔维斯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从纸袋里拿出还温热的包子、豆浆，在餐桌上摆开，“过来坐。”

　　两人坐下吃早餐。包子是肉馅的，豆浆加了点糖，很普通的味道，但陆希吃得很认真。

　　“今天去哪儿？”他问。

　　“市郊，有个地方你该去看看。”埃尔维斯说，“我查过资料，也……问了些人。”

　　他没说问的是谁，但陆希大概猜到了。这段时间埃尔维斯一直在私下调查，从教会档案馆到当年的老兵，他像拼图一样，想把被篡改的历史重新拼完整。

　　吃完早餐，两人下楼。埃尔维斯开了那辆旧越野车，往市郊方向驶去。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又转进一条老旧的省级公路。路两边是连绵的山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开了大约一小时，埃尔维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下去。路变得很窄，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着往前开。

　　“快到了。”他说。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的轮廓。很普通的山村，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老旧的砖瓦房。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闲聊天。

　　埃尔维斯把车停在村外，两人下了车。

　　“这里是……”陆希看着眼前的村子。

　　“黑石村。”埃尔维斯说，“百年前那场战争，这里是前线之一。战后幸存下来的人，有些搬走了，有些留了下来。”

　　他领着陆希往村里走。村里的路是石子铺的，踩上去硌脚。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看见陌生人，好奇地张望。

　　走到村中央，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

　　陆希走过去看。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面一行大字：“黑石村战役阵亡将士名录”。

　　“这是战后立的。”埃尔维斯站在他旁边，“每个战死的人，名字都刻在上面。”

　　陆希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跟着“年十九”，有些是“年二十二”，最年轻的一个写着“年十七”。

　　“我查过当年的阵亡报告，”埃尔维斯的声音很平静，“这里面有三个人，死因是‘圣光灼伤’。但他们死的那天，并没有记录任何友军误伤事件。”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叫刘长根的。报告里写的是‘与魔族士兵搏斗牺牲’，但我找到他当年的战友，那人说……刘长根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被灭口的。”

　　陆希转头看他：“你找到了当年的老兵？”

　　“找到了三个。”埃尔维斯点头，“都八十多岁了，住在城里养老院。他们说的话……都一样。说那场仗打得糊涂，说有时候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友军，说最后撤退的时候，是魔族士兵帮他们挡住了追兵，他们才活了下来。”

　　他看着石碑，眼神很深：“但这些，都没人信。战后教会统一了口径，说魔族是恶魔，说所有牺牲都是光荣的。谁敢说真话，谁就是叛徒。”

　　广场上很安静。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你带我来这里，”陆希说，“是想让我看什么？”

　　埃尔维斯看着他：“我想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类都相信那些谎言。这些村民，这些老兵……他们心里清楚。只是没人敢说，也没人听他们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希更近些：“所以我想告诉你，路西恩，你选的路是对的。用建设代替仇恨，用事实代替谎言，让那些被掩盖的东西……重见天日。”

　　陆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执着的、近乎固执的光——那是知道了真相后，就一定要做点什么的决心。

　　“你这么做，”陆希说，“会很危险。教会不会放任你继续查下去。”

　　“我知道。”埃尔维斯点头，“但我不能停。如果停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那些活着的人……就永远活在谎言里。”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石碑：“我父亲……也是那场战争的士兵。他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教会的人来家里，说我父亲是英雄，是为了保护人类文明牺牲的。”

　　他收回手，声音低了些：“我信了三十年。直到现在才知道，他可能……死得一点都不光荣。”

　　陆希的心脏猛地一紧。

　　“埃尔维斯……”

　　“我没事。”埃尔维斯摇摇头，转身面对他，“我只是想明白了。真正的守护，不是捍卫谎言，是揭露真相。不是延续仇恨，是寻找和解。”

　　他看着陆希，眼神很认真：“所以我要帮你。不只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这是对的事。”

　　这话说得直接而坦荡。陆希看着他，看着阳光下这个人金色的头发、清澈的眼睛、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执着，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百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个人。

　　不是以魔王的身份，不是以拯救者的身份。

　　就是以路西恩的身份，等到了一个愿意理解他、支持他、和他一起往前走的人。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又说谢谢。”埃尔维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轻松，“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两人离开广场，往村子深处走。在一座老旧的院落前，埃尔维斯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看起来八十多岁，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

　　“王奶奶，”埃尔维斯开口，“我是昨天打电话的小埃。”

　　老太太眯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希，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院子里很干净，种着些花草。老太太领着他们进屋，在堂屋坐下，倒了茶。

　　“您昨天在电话里说，”埃尔维斯开口，“您丈夫当年……是那场战争的传令兵？”

　　“是。”老太太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他叫王大山。死了六十年了。”

　　她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旧照片、几枚褪色的勋章，还有一本薄薄的、手订的笔记本。

　　“这是他留下的。”老太太把笔记本递给埃尔维斯，“他识字不多，但喜欢写写画画。这里面……有些东西。”

　　埃尔维斯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前面几页都是日常记录——今天吃什么，天气怎么样，儿子什么时候来信。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今天送信到三团，听见他们在吵。说上面命令打魔族，但魔族没打我们，还帮我们修桥。我不懂……】

　　【……李排长死了。说是魔族杀的，但我看见伤口……像是被烧的。不是魔族的黑火，是白光……】

　　【……今天撤退，魔族兵给我们让路。他们的头儿说：快走，追兵来了。我不明白，他们不是敌人吗？为什么……】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这些，”老太太指着被撕掉的地方，“是他死前撕的。他说……这些东西不能留，会害了我和儿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他死的那天，是送信回来的路上。说是遇到魔族伏击，但送他回来的兵说……他身上没有刀伤箭伤，就是……烧焦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埃尔维斯合上笔记本，双手递还给老太太：“谢谢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老太太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我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要是能弄明白，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从院子里出来时，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

　　两人回到车上，埃尔维斯发动引擎，但没立刻开走。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很久才开口：“路西恩。”

　　“嗯？”

　　“如果有一天，”埃尔维斯说，“我们能把所有真相都找出来，能让所有人都知道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你觉得，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吗？”

　　陆希侧头看着他。埃尔维斯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不知道。”陆希诚实地说，“但至少，活着的人……可以不用再活在谎言里。”

　　埃尔维斯点点头，发动车子：“那就够了。”

　　车子驶出山村，重新开上公路。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埃尔维斯忽然说：“下周末，我还要去见一个老兵。在邻市。”

　　“我陪你。”陆希说。

　　埃尔维斯转头看他一眼，笑了：“好。”

　　车子开回市区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埃尔维斯把陆希送到公寓楼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陆希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走了两步，他回头。埃尔维斯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陆希走回车窗边，弯下腰：“埃尔维斯。”

　　“嗯？”

　　“谢谢你。”陆希说，“谢谢你……愿意做这些。”

　　埃尔维斯看着他，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陆希的脸颊。

　　那个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快上去吧。”他说，耳朵尖有点红，“明天周一，还要上班。”

　　陆希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埃尔维斯的车还停在楼下，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陆希抬手，碰了碰刚才被碰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暖。

　　他想，也许很快，他们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也许很快，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那些被扭曲的历史……都能重见天日。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人——那个即使知道了所有残酷的真相，依然选择相信光明、选择向前走的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新的一周，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