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阳》养生粥7

14、别碰我 午后第二节

　　午后第二节课后的休息时间最长，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松弛下来的嘈杂。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堆满试卷的书桌上切割出明晃晃的格子。温归颜咬着草莓味棒棒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落在后排那个始终趴着的身影上。

　　封溯阳又睡着了。或者说，只是闭着眼。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后颈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短发有些凌乱地戳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别烦我”的隔绝感。

　　温归颜看了他几秒，突然用手中水笔的塑料笔帽，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少年脊背瞬间的微绷。

　　他没动。

　　温归颜又戳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道。“喂，封溯阳。”

　　后排的身影依旧毫无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给她一个写满拒绝的后脑勺。

　　温归颜也不恼，早习惯了这人棺材板似的脾气。

　　她索性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明快：“周末陪我去趟新华书店呗，最新版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到了，物理和数学的B版。”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请客喝奶茶，全糖加冰，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教室里人声嗡嗡，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旁边有几个同学悄悄侧目，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毕竟，让封溯阳这种独行兽答应“陪”人去干什么，难度不亚于让老班在周末不布置卷子。

　　时间滴答了几秒。就在温归颜撇撇嘴，以为这次又是石沉大海，连笔帽都准备收回来的时候——

　　后排那颗黑色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闷闷的，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却又冷清得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几点。”

　　不是疑问句，像是随口接了个话茬。

　　温归颜眼睛一亮，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笑容瞬间绽开，比窗外的阳光还晃眼。“周六上午九点，校门口榕树下，不见不散啊！”她语速很快，像是怕他反悔。

　　封溯阳没再应声，只是把头往臂弯深处埋了埋，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梦呓。

　　周六上午，天气晴好。九点差五分，封溯阳单手插兜，斜倚在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粗粝的树干上。他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黑色长裤，衬得人身形清瘦挺拔。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街上车来人往，眼神空茫，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对周围一切都不感兴趣。

　　晨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他微微眯着眼，有些不耐。

　　九点整，马路对面传来清脆的喊声：“封溯阳！”

　　他抬眼看过去。

　　温归颜穿着明黄色的宽松卫衣，搭配浅蓝色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正隔着川流不息的车道用力朝他挥手。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仿佛把整个早晨的活力都攥在了手里，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毫无阴霾的热烈。

　　封溯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站直了身体，准备穿过马路。

　　就在这时，一辆纯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他面前。流畅的车身线条在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所有窥探。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一张男人的侧脸。肤色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整个人透着一种书香门第浸润出的清润儒雅。

　　“小溯，”男人开口，声音也是温和悦耳的，像淙淙流水，“等很久了？上车吧。”

　　封溯阳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周身那股懒散的、不耐烦的气息陡然一收。眼神像是被冰水淬过，倏然冷了下去，锐利得惊人。他插在兜里的手，指节似乎微微绷紧。

　　“有事？”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林清——封溯阳名义上的舅舅，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休闲西装，身姿颀长挺拔，温文尔雅的气质引得路过行人侧目。他绕到封溯阳面前，笑容无懈可击，自然地伸出手，看似要揽住少年的肩膀，实则手指精准地落向封溯阳的手腕，力道初显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甚至隐隐偏执的掌控欲。

　　“能有什么事？舅舅想你啦。”林清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亲昵，唯有离得极近的封溯阳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正常的兴奋与粘腻，“我带你去看看新准备的房间，按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风格布置的，你一定会喜欢……以后周末，都可以来舅舅那里。”

　　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封溯阳皮肤的前一瞬。

　　封溯阳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反击。被林清目标锁定的那只手腕如同滑鱼般一翻，反而精准地扣住了林清伸来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收拢，向反方向猛地一折！

　　“呃——！”林清猝不及防，温润的面具被剧痛撕开一道裂缝，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骨骼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咔”声。

　　封溯阳动作未停，借着反折对方手臂的力道向前半步，身体微侧，另一只手肘已然抵上林清的肋下软处，只需再加一分力，便是彻骨的疼痛。他微微俯身，贴近因为疼痛而瞬间白了脸、金丝眼镜滑落几分的林清耳边。

　　少年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细针，一字一字，清晰地扎进对方耳膜：

　　“我上次就警告过你——”他的气息喷洒在林清耳侧，却无半分暖意，“别、碰、我。”

　　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说完，他猛地松手，顺势将人往后搡开一步。林清踉跄了一下，扶住车身才勉强站稳，腕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错位感，精心打理的发丝凌乱了几缕，脸上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愕、疼痛和一丝没能完全掩饰住的、扭曲的怒意与痴态。他看向封溯阳的眼神，复杂得骇人。

　　封溯阳却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肮脏的落叶。他甚至有余暇抬手，略显粗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歪的卫衣领口和袖口。

　　然后，他抬眼，目光径直掠过脸色苍白的林清和那辆碍眼的黑车，投向马路对面。

　　温归颜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惊疑不定，远远地望着这边，显然目睹了后半程冲突，不知所措。

　　封溯阳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他抬起手，不是挥手，只是朝着她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扬了扬线条清晰的下巴。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穿过街道的嘈杂，带着他一贯的、懒得解释的桀骜：

　　“喂，”他喊她，仿佛刚才那场危险的冲突从未发生，“还去不去买书了？”

　　风穿过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依旧明媚，街上的车流依旧喧嚣。但那辆黑色轿车旁，空气却像是凝固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