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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02 开关与门缝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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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长北快速整理好床铺。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张尴尬的矮脚床上——那是她现在的‘位置’。
一个月前,她还能睡在大床上,作为皿南挽‘怕黑’的陪衬。现在,她成了这房间里一件更别扭的摆件。
当然,她好奇过皿南挽之前的睡觉习惯,很震惊有人能常年顶着穿透眼皮的白光,在不关门的房间睡觉。
反正她觉得,在那种环境下,自己迟早精神失常。对此,她私下结论是:这个常年暴露在光源与门缝监视下的幼童,意志力强的可怕。
所以,她坚信皿南挽完全能一个人睡。
好吧,她真的很想回自己的被窝,不愿让其形同虚设。
次长北无计可施地瘪嘴,摆了一副苦瓜脸。
待到暮色浸透房间,家里的两个小孩儿在各自的房间洗漱。
次长北看了看挂钟,八点五十一分了,她来到隔壁,在自己的矮脚床上坐了会儿,例行公事地预告:“挽挽,要关灯了。”
皿南挽从童话书中抬起头,嫌恶地嘟嘟嘴,直接顶撞次长北,一字一句道:“不、要,我不想睡。”
此时的状况跳出了日常流程,正挪向开关的次长北,并没有将听觉信息及时转化为行动指令,仍在小步小步走。
皿南挽坐不住了,这个从外面来的家伙,为什么眼里只有妈妈的话?
自己明明这么生气,这么害怕,她却像瞎子一样,看不到自己藏在童话书页里的指引,也听不懂自己话里的真正意思。
真是个木头疙瘩!瞎了眼的笨猫!
皿南挽恨恨地咬着嘴唇,光着脚跳下床,两步冲过去抓住次长北的手臂。
妈妈不准她在钢琴上画画,妈妈要她按时睡觉……她偏不!她要这个姐姐也听她的,而不是只当妈妈的传声筒!
“我说了,不准关!”
次长北感觉到一丝厌烦,马上又压下去。
她不明白,下午已经发泄过一次了,晚上还来吗?而且,追溯最初的冲突,明明是她们母女二人之间的事。
她只是在完成任务,作为被收养的交换。
疲惫的次长北不想继续纠缠,只是坚持道:“该睡觉了,挽挽。”
皿南挽有些傲慢地昂头,眼神明晃晃地威胁:“你敢?”那眼睛深处的气势,在次长北脑中与福利院前任院长相重合。
一时胸闷,她不顾皿南挽的阻拦,坚持伸手触及开关。
“次长北——!”
尖叫的同时,四周暗了下来。
但在皿南挽的感知里,那黑暗并非寂静,而是瞬间膨胀、充满恶意的活物。
有什么黏稠、腐蚀的怪物从墙角、床底涌出,在无法遏制地靠拢、挤压,要将她碾碎!
是被猎人换掉头的黑熊?还是献上自己的一身皮的画家妻子?它们要来吃掉她了!
好在次长北被叫声吓到,手一抖又按开了灯。
皿南挽死死抱住次长北的腰,差点把次长北勒得把胃吐出来。小孩儿剧烈颤抖着,呼吸急促。
“别怕,别怕,灯已经打开了,”次长北忍痛回抱住皿南挽,学着度吾鸢的样子,抚摸皿南挽的背,尽力安抚她,“抱歉抱歉,我忘记留夜灯了。”
嘴上不断道歉,次长北却是在好奇如果把皿南挽关在没有灯的房间里,会发生什么?想了解有没有类似的实验。
等到皿南挽没那么应激后,次长北试探着问:“还好吗?我去找吾鸢姐。”
“不……”
皿南挽整张脸都埋在次长北怀里,蚊子大小的声音若隐若现。
次长北不认为“患者”能对自身状态作出客观判断,还是决定抱着她去找度吾鸢。
主要是万一出事,自己可能就背上巨额债款,并由先前的福利院孤女晋升为流浪孩儿。
毕竟生活了五年,皿南挽感受到背上有只手脱离并下移到腿上,就知道次长北要干什么。
这家伙又无视她!刚刚才差点把她吓死,现在就要气她!
“你个……坏家伙!呼……唔,蠢东西!你倒是听我说话啊!混蛋!”皿南挽满脸通红,泪眼婆娑,气都喘不匀,仍要带着哭腔骂她,“次长北!你……哼嗯……是不是人啊!唔唔……你真的好烦!油盐不进!”
生理上说当然是人。好在次长北真没有不是人到把这种话说出来——其实是之前在福利院说过,发现会引发灾难性后果,已将其收录进“社交话语黑名单”。
听到皿南挽能顺畅地挤出三个贬义词,想必人确实没事,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钻进脑海:也许可以考虑把快速开关灯当作一个疗法,每次适当延长黑暗时间?
她立刻制止了自己。这不是实验室,眼前也不是小白鼠。
次长北稍稍松了口气,腹部的钝痛仍在,但可以忍受。手臂上火辣辣的感觉却鲜明起来——?
低头,才看见小臂上赫然四道红痕,边缘已经肿起,渗着细密的血珠。
她面无表情地、极其自然地手臂向内一旋,防止伤痕出现在皿南挽视野里。
好无聊,什么时候能睡觉,吾鸢姐怕是都要过来问话了。
次长北看向门口,缝隙外是浓稠的黑,那黑暗的质地似乎不太均匀,眼花一点都会感觉有团阴影在涌动。
“嗯?”
次长北睡裤被拽住,内裤都露出来了,她另一只手拉住裤腰,疑惑看去。
皿南挽头也不回地拽着别人睡裤就走,丝毫不顾次长北死活。
短短三四米距离,次长北被拽得趔趄、碎步、蹦跶、拧身……几乎试遍了所有滑稽的走法。
她得小心翼翼地平衡力道,倒不是担心把皿南挽拽地上,而是怕自己摔一跤,又惹皿南挽烦。
不明所以地她就被扯上大床了。次长北试图使用察言观色的技能,很遗憾没有习得养母皿晚秋和度吾鸢亲传。
“要一起睡吗?”
“……”
没松开手,应该是这意思了。
现在只有一事困扰次长北了,到底关不关灯,就这么睡吗?她被子还在自己床上,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拿来盖上?
次长北对扯自己睡裤的肉手苦瓜脸,八岁之前,她还没吃过当姐姐的苦。
深吸一口气,抬头就对上皿南挽的眼睛,她还没收回苦瓜脸。
“……”
次长北心里咯噔一下,慌乱错开视线,扭头,眼前仿佛还晃动着皿南挽那副极不耐烦、看碍事东西的神情。
大事不妙,像在背后说人坏话被捉了现行。
“嗤……”
虚心请教:请问这声气音表达了什么情感?
偷瞄一眼,皿南挽已经背过身去,思来想去,次长北心生一计金蝉脱壳之法。
她小心翼翼地撑开裤腰,开始以一种笨拙的、蛆虫般的姿势向后蠕动,给自己蜕“尾巴皮”。
她已然沉浸于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中,自然没能发觉一旁皿南挽看傻子似的眼神,以及那努力绷紧却已控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两条大腿已然出来,刚喜出望外地要把一条小腿掏出来——
“你真的是傻子吧,”皿南挽的声音突然响起,那鄙夷里裹着一丝刚哭过的鼻音,却又硬邦邦的,“没长嘴吗?”
次长北笑容僵住了,有点委屈腿没完全抢救出来。
“额……”次长北也不敢抬头,支支吾吾,“那个,被子,冷。”
小祖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手下粗暴地把自己的凉被拽过来一大半,劈头盖脸地扔在次长北身上。
“把裤子穿上,蠢兮兮的,像个变态。”
“好。”
次长北还是对计划失败一事耿耿于怀,不情愿地提起裤子。
“唔,”次长北脑袋冒出来,“谢谢。”
本来皿南挽不想理这个傻家伙,但恼于刚刚的行为,不占便宜难受。
“不用谢,”终于让这个木头疙瘩按照自己意愿行事,皿南挽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妹、妹!”
随即翻身不再言语。
次长北不在意这些,确认皿南挽盖好凉被后,抬手挡住令人不适的刺眼白光,开始一天一度的复盘。
首先是皿南挽的一句话,让她在意。
“你倒是听我说话啊!”
皿南挽似乎很执着于让她“听话”?她从愤怒到恐惧,再从恐惧中恢复后,第一诉求仍是“听话”。
次长北想,我听啊。你说“不准关灯”,我听到了,但我还是关了,是因为“该睡觉了”是优先级更高的指令。
这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是……哪条指令更重要的问题。
但皿南挽好像不这么算。她觉得“听话”就等于“照做”。不照做,就是没把她这个人放在眼里。
——“放在眼里”。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次长北愣了一下。这听起来有点……令人发笑。
算了。她是皿南挽,是姐姐的亲生女儿,有任性的资本。而自己不是。自己的位置,是用“听话”和“有用”换来的。
或许明天,可以试试更明确地回应她的话——哪怕只是重复一遍。就当是……维护这段“有用”关系的必要程序。
然后是我自己,五年了,学识方面勉强跟上平均水平,但社交方面仍旧不讨喜,后面的学习计划里需要多重视。
情感方面……没有必要,如果“需要”意味着要如此剧烈地感受疼痛、恐惧和愤怒,那她宁愿自己永远学不会。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模糊地想:好在,这种精神需求,我天生就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