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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01 画布与无舌雀 ...

  •   “小北,过来。”
      “马上,姐姐。”
      十三岁少女从花园长椅上蹦下,怀里厚重的书差点滑脱。她推了推滑到鼻梁中央的黑框眼镜,小跑几步,乖巧地站定到一位年轻女人身旁。
      女人慵懒地躺在摇椅上,午后的阳光穿过她浅金色发丝,近乎神圣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抬手,温柔地理了理少女乱翘的头发。
      少女,这位年轻女人的养女,次长北只是呆呆地受着。
      “去看看小挽在做什么。”
      “好的,姐姐。”
      她将怀中厚重的书递给侍立一旁的管家度吾鸢。
      “吾鸢姐,麻烦你了。”
      度吾鸢接过,只是微笑颔首,黑发在颈边松软地卷着。
      离开后花园,踏上通往主楼的碎石小径时,次长北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摇椅还在原地轻轻晃动。养母已从度吾鸢手中接过了那本书——正是她刚才递过去的那本《量子力学简史》,此刻正倚着椅背,一手随意地翻动着书页。
      另一只手则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压抑着咳了两声,肩线随着轻咳微微颤动。
      午后浓稠的阳光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光。
      度吾鸢微微俯身,像是在询问什么。
      养母拿这本书解闷吗?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兴趣……
      次长北的目光在那本属于自己的书,和养母与管家之间停留了一秒。
      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转回头,没再多想,只是无意识地加快脚步。
      她穿过二楼长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都是养母年轻时的手笔。色彩大胆,线条凌厉,和现在那个总是穿丝质长裙、微笑得体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在很多生活细节上确实能感受到养母打心底的,对自由的向往——就比如现在,支使她去劝皿南挽完成课业。
      “挽挽!”
      次长北敲了敲门框——这孩子一直不喜欢关门,总爱留条缝。
      没有回应,只好再敲两下。
      “又没拦着你!”
      次长北心下一沉,这意味着“台阶铺设工程”是避无可避了。
      她认命地推开门进去,不出所料看到皿南挽蜷在她纯白的床上,抱着一本精装书看。
      小姑娘肉乎乎,内着件白色短袖,外搭嫩绿色背带裤,扎着两根粗辫,跟在卡其色衬衫里薄薄一片的次长北形成鲜明对比。她们也就差了三岁。
      次长北凑过去,还没开口,就被预判了。
      小姑娘连头都不抬,反而别开脸,不想搭理次长北:“不画。”
      祖宗啊,明明每次,都犟不过你妈,但每次,又都要我先绞尽脑汁找台阶给你下。
      次长北花了十秒钟复盘早上发生的事。
      简而言之,皿南挽意欲在二楼琴房里的贝森朵夫上画画,养母当然不会同意。
      次长北头疼——这孩子为什么总挑这种地方?窗户、钢琴、车门……她还没想明白,就被打断。
      皿南挽眼睛亮着,期待地望向次长北——不祥的预感。
      “喂,妹、妹!我在你背上画吧,肯定有灵感。”
      这小孩儿私底下叫她“妹妹”已经一个月了,万一养成习惯,喊到养母面前,又得被说,不过,她也没法管。
      次长北脑海闪过自己背上的皮被撕下来的画面,下意识瞟了眼皿南挽看的书,不知道又是哪本□□。
      次长北皱起眉头,抬手用指骨不断挑着鼻尖,思考起可行性。
      皿南挽哼哼几声,就要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打断她的思考。
      次长北突然开口了:”第一,姐姐是不会同意的。第二……”
      “哼,她又不在乎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要是生理上的人类,姐姐应该都不会同意。”这孩子对养母的占有欲越来越露骨了,她不应该把这条放在前面。
      “哼。”
      “第二,我个人建议,等你技艺更高超的时候再试,因为我身上只有一张皮。”
      未曾想,皿南挽直接爆了,把书一摔:”次长北!你嫌我画得丑?!”
      次长北一愣,为什么会这么想?哪里又说错了?
      皿南挽扑上来揪住她的衣领,次长北被拽得一个踉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
      “别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女孩的声音尖利起来,“每次跟你说话,还爱答不理的,你配吗你?”
      “我……没有啊……”次长北完全不能理解她的一言一语,大脑彻底混乱了,只是皱着眉疑惑地盯着皿南挽的眼睛——是真的生气了吗?没道理。
      最后,皿南挽气冲冲地跑了出去,丢下一句:“把我房间打扫干净!”
      次长北反而松了口气,这句应该同养母学的,每次养母生些无伤大雅的气,都是给她们安排家务干。
      只可惜还有一条原因没机会说,哽着好难受。
      她捡起床上的书,封面“Die zwölf Lieder des zungenlosen Sperlings”一串烫金德文,和“无舌雀的十二首诗”的中文翻译。
      本来想翻开看看书里哪里讲了关于人皮画的内容,还是觉得不太礼貌,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打算先去洗个手再来收拾,顺道还可以侦察小孩儿是否在乖乖画画。
      擦干手的次长北,悄然摸到画室门口,手掌宽的门缝方便了次长北“偷窥”,真就是当了母亲一样。
      “小北?”
      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温温柔柔,仍是吓得她浑身一抖。
      来人是管家——度吾鸢,她双手抱胸站在廊道里,黑色卷发松垮挽着,搭在胸前。她面部线条柔和,眼尾下垂,含着笑意注视着次长北。
      次长北意识到度吾鸢喊她的语气并不是表疑问,而是故意地吓唬人,这人很清楚她在做什么。
      “吾鸢姐,”次长北皱了皱眉,轻声道,“我在做正事。”言罢,转回去瞄了眼屋里,好在小孩儿背着门,辫子一晃一晃,正往调色板上挤颜料。
      好了,任务完成。
      “唔。”
      眉心被指尖轻轻抚过,然后整只手都按上额头,另一只手揽住腰——次长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向后的力带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微苦的草药香漫了上来,混着一点当归和熟地的味道。耳边起伏着湿润的呼吸声。
      “说过多少次了,我的小北。”湿润的呼吸擦过耳廓,带来一阵痒意,“皱眉会留痕的。”
      讲真的,吾鸢姐是这里最像“母亲”的人。当年就是她把自己从福利院接出来的,她问:“想跟我回家吗?”
      而自己当时回答的话超级尴尬——“没有很想。”设身处地地想,她是绝对不会要这种不识抬举的蠢货,八岁了都不会说漂亮话。
      她还是说“那还是有点想,对吧?”就直接把自己抱走了,简直匪夷所思。
      次长北多次警告自己,要和这家人保持距离,没有人会善心大发地去收养个孩子。
      但,唯有度吾鸢,次长北被那无时无刻的照顾与关心惹得控制不住地去亲近那份温柔。
      每次拥抱,次长北都在想如果自己只是婴儿,能在她怀里呆多久。那如果是她的孩子呢——疯了,这念头实在荒谬。
      总有一天,她也会嫌弃的丢掉我的,绝对。
      所以,都离我远点。
      次长北僵硬扭头,皱着脸看向度吾鸢的灰衬衫领口,一只手轻轻推她的肩膀,别扭道:“嗯——吾鸢姐,我还有事……”
      结果,度吾鸢直接把她翻了个面,抱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次长北两腿一抬,本能地环住了对方的腰,整个人就贴合上去。
      “哼。”
      度吾鸢轻笑一声,一只手垫在次长北臀下,稳稳托住她,离开画室门口。
      “小北是青春期到了吗,”度吾鸢意指次长北是找借口开溜,“怎么又变回刚认识时,见我就躲的模样。”
      她慢悠悠往前走,次长北脸颊不可避免地不时撞在度吾鸢耳朵上,凉丝丝的。
      “那,”度吾鸢上半身微微后仰,偏头时鼻尖被次长北的嘴唇轻碰一下,“要和我重新认识一下吗?”
      度吾鸢带着点委屈看向次长北,彼时,次长北已羞赧得无以复加,只能死死别过脸去,假装对廊道的木质纹路产生了莫大兴趣。
      从耳根到脖颈蔓延开的绯红,与她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很幸运地没注意到度吾鸢那般“吾女叛逆伤透我的心”的表演。
      该死的肌肉记忆,真的无法理解前几年自己为什么要天天黏着度吾鸢,幼稚!
      度吾鸢并不介意次长北木着不说话,转而捏起一搓次长北的脸颊肉,叹气:“小北怎么不长肉呢?”
      “……”次长北不知道说什么,往一旁瘪了下嘴,刚好不动声色地扯回了脸颊肉。
      她被放回皿南挽房门口。脚踩实地面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
      她怎么知道我要回到这里?
      次长北瞪大眼睛,猛地抬头,撞进度吾鸢平常的眼睛里。那暗红色的虹膜竟有些瘆得慌。
      她听到了?之前一直想着她是管家,能事无巨细地知道很多事是很正常的,但这次有点吓人了!
      除非是在打完招呼后就一直尾随,否则不可能听到……
      是我太敏感了?巧合?
      度吾鸢很从容地笑了笑,觉得次长北的表情好有趣,倒是很少有如此大的面部活动,像是被突然抓了下尾巴的俄蓝,真可爱,就是不好养熟。
      “怎么了,小北不想回——”度吾鸢顿了顿,嗯了两秒,回忆后继续道,“存档点?——你以前喜欢这么说,对吧?”
      “……”想死。
      中二时期的黑历史被当面朗诵,怎么不算被教唆自杀……
      暂时想不到怎么“证明”(欺诈)中二病发作时,她是没有记忆的。
      “早不这么说了……”次长北下巴贴胸口,嘟嘟囔囔。
      见着次长北又不看她了,度吾鸢轻叹一声,小猫好不容易亲人了些,怎么就进入青春期了?还没教会它怎么说话呢。
      最后只是随口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次长北一直偷偷目送度吾鸢下楼,才解放地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
      她开始收拾皿南挽乱糟糟的床铺,机械地抚平床单褶皱时,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皿南挽上个月开始明显地抗拒她,她又是上周开始心里抗拒度吾鸢和养母,是抗拒会传染,还是她真的到青春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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