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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学院杯正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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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杯正式开赛前一周,林序神经质地检查着贝多芬热情奏鸣曲的每一个细节,确保到时候的演出万无一失。
直到周三下午,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谱子。
“开幕式四重奏,钢琴伴奏刘老师急性咽炎,你顶一下。”
林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导师又补了一句:“合作的同学是管弦系选的,第一小提琴,陆迟。”
这个名字让林序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是她。
“老师,我还要准备学院杯,可能有点——”
即使是找借口,力不从心这种词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们琴房挨着,应该不陌生。”导师推了推眼镜,“好好准备,这是很好的锻炼。”
从办公室出来,林序捏着那份德沃夏克《美国四重奏》的改编谱,指尖有点发凉。她和陆迟合作?在全校师生面前?
她和路迟确实是不陌生,甚至能称得上孽缘,但是直接合奏这种事也太勉强了。
周三下午那场谈话后,林序捏着那份德沃夏克四重奏的谱子,在琴房里坐了很久。和陆迟合作,还是开幕式这么重要的场合,这感觉就像被硬塞了个不熟的队友去打团体赛。
她把谱子摊开,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试着弹了几个小节。钢琴部分确实不难,技术上门槛不高,难的是怎么跟另外三个人,尤其是陆迟那存在感极强的小提琴,拧成一股绳。
她想起李教授的话:“音乐不光是独白。”
林序皱了皱眉,下意识摇了摇头。
周四晚上七点,小排练厅。
林序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另外两位合作者——拉中提琴的赵鹏和拉大提琴的周明远已经在了,正凑在一起调音。见她进来,两人都笑着打招呼。
“林序师姐,”赵鹏性格外向,主动搭话,“没想到能跟你合作,我们俩运气不错啊。”
周明远也点头:“听说你贝多芬弹得特好,这次正好偷师。”
林序客气地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七点整,门被推开,陆迟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琴盒走进来。她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冲赵鹏和周明远点了下头。
轮到林序时,陆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然后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连句“你好”都省了。
林序在心里啧了一声。行,就这么着吧。
陆迟放下琴盒,拿出琴调音,动作干脆利落。赵鹏试探着问:“陆迟,我们先过一遍第一乐章?”
“嗯。”陆迟应了一声,架起琴。
音乐响起的瞬间,林序就感觉到了压力。不是技术上的,是那种无形的、气场上的压力。陆迟的琴声太有侵略性了,即使她已经刻意收敛,每个音符还带着清晰的棱角,毫不犹豫地占据主导地位。
林序的钢琴引子原本应该平稳铺陈,但在陆迟那种强烈的存在感下,她下意识地弹得更用力了些,仿佛不这样就会被彻底盖过。
进入主题后,问题开始暴露。在一个需要弦乐和钢琴紧密配合的过渡句,林序按照自己对乐谱的理解,做了个轻微的渐慢,想让和声转换更有情绪。可陆迟的小提琴线条纹丝不动,保持着原有的节奏推进。
两股力量微妙地错位了。
音乐没停,但陆迟抬眸,瞥了林序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林序读懂了——
你慢了。
林序抿紧唇,在接下来的段落里强迫自己分出更多注意力去听弦乐的动向。这种感觉很别扭,就像习惯了按自己的节奏跑步的人,突然要调整步伐去配合旁边的人。
第二乐章慢板,钢琴的伴奏音型应该像背景里的潮汐,温柔地托着小提琴的旋律。这次林序学乖了,她先听。陆迟的揉弦在这里变得异常细腻,每个长音都仿佛有自己的呼吸,在空气里缓缓舒展。
林序试着让自己的和弦去贴合那种呼吸,触键变得更轻、更绵长。有那么几个瞬间,钢琴温暖的低音和弦与小提琴清亮的高音奇异地交融,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但很快,陆迟又喊停了。
“这里,”她用琴弓虚点了点林序面前的谱子,语气平淡,“你的音色可以再出来一点。”
林序抬头看她:“谱子上写的是弱奏。”
“弱奏不等于没有存在感。”陆迟收回琴弓,“我们是合作,不是你给我当背景板。该有的对话要有,该出来的音色就要出来。”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不客气。赵鹏和周明远交换了个眼神,没敢插话。
林序咬了下后槽牙,沉默过后选择了妥协。她重新看向谱子,思考了几秒:“你是说,我应该更主动地参与声部对话?”
“对。”陆迟点头,“钢琴不只是和声工具,它也是旋律的一部分。尤其在德沃夏克这里,四个声部是平等的。”
林序没说话,手指重新放回琴键。这一次,她尝试在保持整体柔和的基调下,让钢琴的某些内声部线条更清晰一些,像是在弦乐的对话间隙,插入自己的轻声回应。
效果立竿见影。音乐听起来更丰满了,四个声部真正开始有了交织。
陆迟听完,没评价,只是说:“继续。”
排练进行了两个小时。陆迟的要求很具体,也很严格。她会指出林序某个和弦的力度分配不均匀,会要求她在某个乐句提前半拍呼吸以配合弦乐的推进,甚至会让她调整踏板的深浅来制造不同的音响层次。
林序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她习惯了独自练习时那种绝对的掌控感。但渐渐地,她发现陆迟的每个要求都有道理,都是在让四个人的声音更好地融合。
林序很不爽,但一想到路迟说得又有道理,她不得不服时,后槽牙又被咬紧。
休息时,赵鹏去接水,周明远小声对林序说:“陆迟就是这样,排练时话不多,但每句都戳在点上。她之前跟我们系里一个学长合作,把人家说得差点当场自闭。”
林序喝了口水,没接话。她看向陆迟,后者正靠在墙边看着谱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指法。
“不过她确实厉害,”周明远继续说,“耳朵太毒了,一点不对都能听出来。跟她合作一次,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一点,林序不得不承认。
下半场排练时,林序开始主动提出问题。在一个复杂的节奏转换处,她停下来问:“这里,钢琴的切分节奏怎么跟你们的八分音符对位更准确?”
陆迟放下琴,走到钢琴边,低头看谱。她离得很近,林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你看,”陆迟用手指在谱子上划了一条线,“我们的八分音符是均匀的流动,你的切分音要像石头扔进水里——不是打断水流,是让水流绕过去。”
她说着,用琴弓在空气中打了几下拍子,示范那种“石头入水”的节奏感。动作不大,但很清晰。
能不能讲人话。
林序看着她的动作:“你是说,我的重音要更突出,但时值要卡准?”
“对。”陆迟点头,“重音突出,才能形成对抗。时值准,才不会乱。”
林序试了一次,果然感觉对了。那种节奏的张力一下子就出来了。
排练结束时已经九点多。四个人收拾东西,一起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赵鹏和周明远往左,林序和陆迟往右。分开前,赵鹏笑着说:“今天效率真高,照这个进度,再排两三次就能上台了。”
等他们走远,林序和陆迟并肩走下楼梯。沉默了几秒,林序先开口:“你的比喻太抽象了。”
陆迟侧头看了她一眼:“能听懂就行。”
“不过你的要求很具体,”林序继续说,“比我导师说得要细。”
“合奏就是细节堆起来的。”陆迟的语气依旧平淡,“一个音不准,一个节奏不稳,整体就垮了。”
林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到一楼大厅,该分开了。陆迟往宿舍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明天同一时间?”
“好。”林序应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迟转身要走,林序忽然叫住她:“陆迟。”
“嗯?”
“第三乐章那段十六分音符跑动,”林序语气平静,“你今天的处理比昨天干净。但第42小节那个揉弦,可以再收一点,现在有点过。”
陆迟的脚步停住了。她转回身,看着林序。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你听出来了?”陆迟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从早到晚,想不记住都难。”林序强调,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讽刺,“太满的揉弦会吃掉音准。尤其是那个双音段落,上声部已经够紧张了。”
陆迟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说。
没有谢谢,没有多余的反应,就是简单三个字。但林序看到陆迟握琴盒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陆迟接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的音色控制很好,比我想的稳。但有时候太稳了,听着像……”
她停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这算什么,商业互夸吗?
“像什么?”林序挑起眉。
“像在走钢丝的人,只盯着脚底下那根绳。”陆迟直视她的眼睛,“忘了看看两边是什么风景。”
依旧是抽象的比喻,但林序听懂了。她在说她太专注于技术完美,忽略了音乐里的其他东西。
“走钢丝的人要是看两边,”林序淡淡回敬,“早就掉下去了。”
说完,她摆摆手,身影没入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她承认陆迟耳朵毒,要求准。但那又怎么样?她林序练琴十六年,拿过的奖杯能摆满一面墙,需要别人来教她怎么理解音乐?
只是刚才第二乐章那段,陆迟让她把音色再出来一点的时候,她照做了。效果确实不一样。那种四个声部真正对话起来的感觉,是她一个人弹琴时从没体验过的。
这认知让她有点烦躁。
林序背好包,没直接回宿舍,而是转身又往琴房走。仰头看着307房时,她脚步顿了顿。窗户透着光,陆迟没选择回宿舍。
她没停留,径直走到自己琴房,开灯,放下东西,坐到钢琴前。
手指放在琴键上,她没急着弹,而是闭眼回想今天排练的每一个细节。陆迟说的那些话,那些要求,那些细微到几乎苛刻的调整——
然后她睁开眼,开始弹。
她下周要比赛的那首热情奏鸣曲。
她弹得很慢,每个音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但这次,她刻意在几个地方做了调整——在第二乐章那个变奏处,她让左手的和声稍微后退一点,给右手的旋律更多空间。在第三乐章那段疾风骤雨般的跑动中,她在几个关键节点加了几乎听不出来的重音,制造出陆迟说的那种“石头入水”的节奏张力。
弹完一遍,她停下,看着自己的手。
音还是那些音,谱还是那份谱。但听起来确实不一样了。不是更好或更坏,就是不一样。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林序轻哼一声,手指重新按上琴键。
这次她弹得很快,很用力,几乎是用砸的。让那些音符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不管什么结构,不管什么层次,就是要快,要响,要证明她不需要任何人教她怎么弹琴。
最后一个和弦砸下去的时候,隔壁琴房传来一声不满的敲墙声。
林序松开踏板,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钢琴漆面上倒映出的、自己有些发红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关掉灯,锁上门。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走到外面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307的窗户后已经没光了。
林序慢慢走回宿舍。夜风吹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她脑子里还在回响刚才自己弹的那两遍贝多芬——第一遍调整过的,和第二遍发泄似的。
哪个更好?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和陆迟排练这两个小时,确实学到了很多。
这事实让她很不舒服,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排练怎么样?和你的楼上那位处得来吗?”
林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她专业上还行。”林序打完这行字,手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很烦人。”
发完她就关了手机,没等回复。
专业上还行。这是她能给陆迟的最高评价了。至于烦人,那家伙确实烦人。每句话都说得那么直接,每个要求抽象又具体,好像全世界都得按她的方式来。
但林序不得不承认,陆迟的方式,有时候是对的。
这认知让她更烦躁了。
她推开宿舍门,把包扔到椅子上。同寝的女生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林序洗漱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音符又飘了回来。德沃夏克的旋律,陆迟的小提琴声,还有她自己钢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怎么都散不掉。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排练。还得再听陆迟挑刺,还得再按她的要求调整,还得再……
林序忽然睁开眼。
她想起临走前,陆迟对她说的那句“你的音色控制很好,比我想的稳”。
这不是夸奖。林序很清楚。这只是个客观评价,甚至可能只是句客套话。
但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这话从陆迟嘴里说出来,比从导师那儿听到的“弹得很好”更受用。
这想法太荒唐了。
林序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比赛曲子要练,还有排练要去,还有……
还有陆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总能挑出问题的、颜色很浅的眼睛。
她突然很想知道,下周的学院杯上,陆迟的伊萨依能拉成什么样。
如果拉砸了,她大概会有点幸灾乐祸。
但如果拉好了……
林序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那她就得承认,陆迟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而这件事,光想想就让人很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