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林序开始意 ...

  •   林序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周三和周五下午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这种期待具体表现为:走进琴房前,她会先在门口站两秒,屏息凝听楼上的动静。如果是一片寂静,她会一边松口气,一边又觉得接下来两个小时的练习,好像缺了点什么背景音。如果那嚣张又精准的小提琴声已经响起——多半是帕格尼尼的随想曲或者萨拉萨蒂的某段炫技篇章——她则会不动声色地走到钢琴前,翻开谱子,故意选一首在重量和气势上都能压过去的曲子。

      今天,楼上正在用快得离谱的速度蹂躏《引子与回旋随想曲》的尾声。林序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几乎没有犹豫就按下了贝多芬“槌子键”奏鸣曲那沉重如命运叩门般的开场和弦。

      “砰——!”

      钢琴浑厚的低音像巨石投入深潭,声浪向上涌去。楼上的小提琴声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那灵巧飞舞的旋律线变了。它不再直线狂奔,而是开始绕着她坚实和弦的边缘打转,像一只挑衅的鸟,时不时啄一下这座声音的堡垒,又轻巧地跳开。甚至在某个乐句间歇,故意擦过一个尖锐的不和谐音,然后迅速滑走,留下一丝嘲弄般的余韵。

      林序抿紧了唇。

      一直在挑衅她。

      手指在琴键上收紧。她听出来了,对方不仅在拉琴,还在玩。玩音乐,也在玩这场隔着楼板的对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顶上来,她刻意在贝多芬那充满沉思的慢板段落里,加入几个格外干净、斩钉截铁的断奏。在混乱的战场上插下几面旗帜,试图用绝对的秩序,钉死对方那过于自由的灵魂。

      小提琴的回应是更快、更飘忽的滑音,一路攀爬到令人眩晕的高音区,稳稳地停在一个纤细却极具穿透力的长音上,固执地延长、再延长,直到与钢琴最后一个沉稳的和弦同时消逝在空气里。

      余音散尽,琴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林序松开踏板,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潮。她抬头瞪着米白色的天花板,仿佛目光能穿透吸音板和混凝土,看见307琴房里那个叫陆迟的人。

      此刻那个人是不是刚放下琴弓,嘴角带着一副游刃有余又让人火大的表情?

      这种想象让林序更烦躁了。她合上贝多芬,拿出德彪西的《帆》。需要的是朦胧、飘忽、光影流动的触键。她试图让自己沉入印象派的氛围,但指尖的感觉总不对,要么太实,失去了水汽,要么太虚,旋律线都散了。她反复试验着踏板深浅和触键力度,越来越沉浸于自己的困境,以至于最初那点较劲的心思都被遗忘了。

      就在她又一次对一个过渡句的处理不满意,手指悬空犹豫时,楼上忽然传来了新的声音。

      一段舒缓的、即兴般的旋律,小提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柔软的磁性,慢悠悠地铺展开。奇妙的是,那旋律的走向和呼吸的节奏,恰好贴合了她正在苦苦寻找的、属于《帆》的那种流动感。仿佛楼上的人透过地板,听到了她指尖的凝滞,然后随意抛下了一根轻盈的丝线。

      林序怔住了。她迟疑着,没有按照原谱,而是试着跟随着楼上那几乎算是“提示”的旋律线条,调整了自己下一个乐句的触键——更轻,更连绵,像指尖拂过水面。效果立竿见影,那片朦胧摇曳的海面终于在她手下出现了。

      她继续下去,楼上的即兴旋律也若有似无地跟随着,时而同步,时而岔开一点,像两条偶尔交汇的溪流。这不是合奏,她们甚至没有演奏同一个作品。可是这一种被理解,甚至被引导的感觉,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专注于个人世界的硬壳。

      当《帆》的最后一个音符如雾气般消散,楼上的即兴也恰到好处地在一个泛音上轻轻收束,余韵袅袅。

      林序坐在琴凳上,很久没动。心里那点烦躁早就无影无踪,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她刚刚,是不是被安抚了?被那个她单方面定义为噪音源和挑衅者的人,用这样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堪称哄着她完成练习。

      这认知让她耳根有点发热,随即涌起的是更强烈的困惑和一丝狼狈。

      周五下午的历史音乐学课沉闷冗长。老教授在台上细数文艺复兴时期弥撒曲的各种定旋律,窗外的天色却一点点暗下来,积压着铅灰色的云。刚下课,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林序随着人流涌出教学楼,在屋檐下顿了顿。雨势不小,她没带伞。正犹豫是等一会儿还是冲回宿舍,她的目光无意识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斜对面的廊柱下,陆迟正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她依旧背着那个黑色的方形琴盒,深棕色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松散地垂在肩头,侧脸线条在雨幕带来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似乎察觉到视线,陆迟忽然抬头,目光越过潮湿的空气,直直地望了过来。

      林序心里一跳,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没能立刻做到。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和哗哗的雨声对视了两三秒。陆迟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眉梢,幅度小得让林序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大提琴的男生匆匆跑过,隔断了视线。等林序再看过去,陆迟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她的错觉。

      雨没有变小的迹象。林序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幕。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头发。跑过陆迟身边时,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更快地跑远了。

      直到冲进宿舍楼,抹去脸上的雨水,林序的心跳才慢慢平复。她说不清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和逃离是因为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她忽然想起,刚才陆迟的琴盒侧面,似乎溅上了几滴新鲜的泥点。

      周六,林序一整天都泡在琴房。下周有一个小型的内部观摩会,她需要准备一首完整的古典奏鸣曲。她选了海顿的Hob. XVI:52,一首充满机智和活力的作品,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和明朗的音色。

      状态却不太好。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因为窗外持续阴郁的天气,她的手指有些发僵,跑动时总显得笨拙,几个装饰音也处理得不够干净利落。越练越急躁,越急躁越出错。

      又一次在展开部的快速音群中磕绊了一下后,她懊恼地停了下来,双手重重落在膝上。

      楼上很安静。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琴声传来。这种彻底的安静,此刻却像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更加烦躁。她甚至有点希望那恼人的小提琴声能响起来,哪怕是挑衅的、吵闹的,至少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她一个人的僵局。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会对那个声音产生依赖般的期待?

      就在她对着谱子深呼吸,准备从头再来时,头顶传来了“叩、叩叩”的声响。

      是手指轻轻敲击地板或者桌面的声音。节奏清晰,不紧不慢。

      林序抬起头,不明所以。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这次节奏略有变化:“叩叩,叩,叩叩。”

      她忽然福至心灵。这节奏……该不会……?

      她试着在钢琴的中音区,按照听到的节奏,轻轻敲了两个相邻的琴键。

      “咚,咚咚。”

      楼上的敲击声停了。几秒后,传来新的节奏型,比之前稍快一点,带着明确的动感。

      林序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自己面前的海顿乐谱,目光落在刚才总是弹不顺畅的那一串快速音阶上。她试着在琴键上,用很轻的力度,依照楼上给出的节奏型,慢速地弹了一遍那个音阶的骨架音。

      奇迹般地,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好像找到了分句的呼吸点,顺畅了许多。

      楼上没再传来敲击声。

      但林序已经明白了。她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严格按照刚才“听”到的内在节奏,清晰而富有弹性地重新开始这一段落。一次,两次……肌肉逐渐记住了这种正确的律动,速度自然慢慢加快,但音粒依然清晰均匀。

      当这个困扰她半天的难关终于被攻克时,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心头。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谢。”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楼上依旧一片寂静。

      但林序觉得,那片寂静,和之前令人烦躁的寂静,已经不一样了。

      傍晚离开琴房时,她悄悄上楼,在307门前站定。门缝下没有灯光,里面静悄悄的。她在门口停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转角,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时,她停下了脚步。雨后的夕阳挣扎着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些微弱的光芒,经过彩玻璃的过滤,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模糊而斑斓的光影。她站在那里,看着光影缓慢移动,心里很空,又好像被一些轻盈的东西填满了。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不疾不徐。

      林序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绷紧了。

      脚步在她身后上一级的台阶停住。松香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旧书刊的气息,隐约飘来。

      时间好像凝滞了几秒。只有窗外归巢的鸟雀发出零星的鸣叫。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从她身边经过,继续向下。帆布鞋踩在石阶上,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林序用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一抹深色的衣角和一晃而过的、琴盒的侧面。

      她没有动,依旧看着窗外。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下,与大厅里隐约传来的说笑混合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斑斓的光影在地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林序终于转过身,走下楼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