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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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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沈芝颖耳边,也炸响在刚刚从剧痛中缓过一口气的陆沉心上。
陆沉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江翎因为激动和心疼而泛红的眼眶,以及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为他而战的决绝光芒。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痛楚、温暖和深沉的酸涩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反手,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了江翎的手。他抬起头,看向自己那脸色苍白、眼神剧烈震荡的母亲,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耗尽生命般的清晰和沉重:
“妈……”
“她说的……没错。”
“她不是欲望……”
“她是……”陆沉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血与泪的重量:
“……我的药。”
沈芝颖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兰香,此刻却混杂了汗水的微咸、羊绒披肩沾染的尘土气息,以及……一种近乎血腥的、生命挣扎过的真实味道。
沈芝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半跪在地上的江翎身上。那个被她轻视为“浮华”、“虚名”化身的女子,此刻发丝微乱,额角汗湿,昂贵的米白色羊绒衫蹭上了灰,膝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她半抱着陆沉痉挛的腿,用那条被自己粗暴扯下的、价值不菲的披肩紧紧裹着,一只手还死死握着陆沉那只青筋暴起、痛苦痉挛的手。她仰着头看自己,眼眶通红,里面没有委屈,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豁出去的保护欲和愤怒,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母兽。
而轮椅上,她耗尽心血培养出的、引以为傲的儿子,正经历着她从未真正直面、甚至潜意识里刻意回避的炼狱般的痛苦。那张清俊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冷汗如瀑,身体在无法控制的神经风暴中无助地颤抖、痉挛。他紧闭着眼,牙关紧咬,只有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压抑的痛哼。
那是她陆芝颖的儿子,是她学术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此刻却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那句冰冷的、带着刻薄揣测的“欲望”,还在空气中回荡,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自己脸上!她以为的“俯就”?她以为的“世俗”?她以为的“被迷了眼”?在眼前这残酷而真实的图景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如此浅薄!如此……不近人情!
江翎那声悲愤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她的心口:“在您关心那些清高门第的时候,您关心过他现在有多疼吗?!”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那副完美学术躯壳之下,一直承受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巨大的痛苦!而这份痛苦,竟被她这个做母亲的,用所谓的“门风”、“价值”轻易地忽略了,甚至……成了她质疑他选择的理由!
陆沉那声嘶哑的、耗尽力气般的“妈……她说的……没错……她是……我的药……”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强撑的理智。
“药……”沈芝颖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沉重的红木书案边缘,才勉强站稳。她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双总是锐利清明、洞悉一切的眼睛,第一次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她看着江翎依旧紧紧护着陆沉的样子,看着儿子那只被江翎包裹着的手,似乎终于从剧痛的深渊里寻回了一丝微弱的力气,极其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回握住了江翎的手。那是一个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宣告和依赖。
沈芝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终于明白了!儿子选择的,不是什么虚妄的欲望,不是什么浮华的星光,而是一个在他坠入深渊时,能毫不犹豫跳下来,用自己血肉之躯为他垫底、为他挡箭、为他缓解无边痛楚的……活生生的人!一个在他这片绝望废墟上,真正能开出花、带来光、成为他唯一“活路”的人!什么仙葩玉蕊,什么清奇骨相,什么不染俗尘……在这样滚烫的、带着血泪的守护面前,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对……对不起……”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巨大颤抖和哽咽的道歉,终于艰难地从沈芝颖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声音破碎不堪,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优雅从容。她不是在对江翎说,也不是在对陆沉说。她更像是对自己长久以来的偏见和傲慢,发出的一声迟来的、痛苦的忏悔。
江翎听到这声微弱的道歉,身体微微一震。她眼中的愤怒和悲怆并未立刻消散,但护着陆沉的动作没有丝毫松懈,只是抬眼看向沈芝颖。她看到这位一向清冷孤高的前校长,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剧烈震荡,里面翻涌着痛苦、愧疚、震惊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那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下来,显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
陆沉也听到了。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母亲。看到母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水光和痛苦,看到她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脆弱姿态,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心痛,也有深沉的酸楚。
江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低下头,继续专注于陆沉,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陆沉,再坚持一下,痉挛快过去了……慢慢呼吸……对,就这样……”她不再看沈芝颖,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她怀里这个痛苦的男人身上。
沈芝颖看着江翎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对陆沉那细致入微的照顾和安抚,看着她无视了自己刚才那声迟来的道歉……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无地自容和深刻认知的暖流,或者说寒流,猛地冲遍的她的四肢百骸。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下隐藏的冷漠。看清了自己用“价值”衡量一切的狭隘。看清了自己对儿子真实痛苦和需求的……漠视。而那个被她轻视的女孩,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无畏的方式,给她上了人生中最沉重、也最深刻的一课。
沈芝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
陆沉在剧痛后的余波中喘息,被江翎紧紧守护。江翎半跪在地,是唯一的支柱和光源。沈芝颖靠着书柜,捂脸无声恸哭,像一个迷途后终于找到归途、却发现自己已铸成大错的旅人。
江翎依旧半跪在轮椅旁,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沉身上。他的痉挛已经减弱,从剧烈的、失控的抽动变成了间歇性的、幅度较小的颤抖,如同风暴过后的余波。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衣领,脸色依旧苍白,但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虽然粗重,却不再是濒临破碎的窒息感。
“好多了……快过去了……”江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只手依旧隔着那条沾了汗水的羊绒披肩,轻柔地、有节奏地按压着陆沉的腿,另一只手紧紧包裹着他冰凉的右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她的眼神专注而疲惫,刚才那番激烈的爆发似乎抽走了她大半力气,只剩下全然的守护本能。
陆沉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腿上那稳定安抚的力量,和掌心传来的、属于江翎的、令人心安的温热。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靠在书柜旁无声恸哭的母亲。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母亲,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被巨大的悔恨和痛苦淹没。一股深沉的酸涩涌上陆沉的喉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沈芝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捂着脸的手缓缓滑落。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平日里锐利清明的目光此刻只剩下疲惫、愧疚和一种近乎空茫的悲凉。她不再看江翎,目光越过她,直直地、带着巨大的痛楚落在陆沉身上。
“沉儿……”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妈……错了……”这三个字,重逾千钧,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陆沉的心猛地一缩。沈芝颖扶着书柜,踉跄着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还有些不稳。她的目光扫过陆沉腿上那条被用作保暖、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羊绒披肩,扫过江翎跪在地板上、沾了灰尘的膝盖,最后定格在儿子苍白虚弱的脸上。
“妈……不该那么说你……”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巨大的懊悔,“不该……用那些话伤你……更不该……”她艰难地吸了口气,目光终于转向江翎,那眼神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疏离,只剩下一种沉痛的、迟来的正视,“……不该那样揣测江小姐……”
江翎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迎上沈芝颖的目光。她眼中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等待下文的平静。
“什么仙葩玉蕊……什么清高门风……”沈清如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都是狗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鞭挞:“我养了一辈子兰花!自以为懂什么是高洁!什么是风骨!”
“可今天……我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江翎身上,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撼和痛苦,“真正的高洁,不是长在温室里不染尘埃!是肯跪在泥泞里,用血肉去暖另一副残躯!”
“真正的风骨,不是摆着架子睥睨众生!是能豁出一切,为所爱之人……挡风遮雨,做他的药!做他的光!”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摇晃:“沉儿……妈……对不起你……”
“妈……瞎了眼……心也盲了……”
“用那些虚的……高的……冷的……去衡量……”
她看着江翎,一字一句,带着泣血的坦诚,“去衡量一份……能救你命的真心!”
沈芝颖再也支撑不住,她向前扑了一步,不是扑向陆沉,而是扑向了半跪着的江翎!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和笨拙,完全抛弃了往日的优雅。江翎下意识地想扶住她,却被沈芝颖一把紧紧抓住了手臂!那力道很大,抓得江翎有些疼。沈芝颖的手冰凉,还在剧烈地颤抖。
她看着江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有深不见底的感激,有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茫然,更有一种……终于看清珍宝的震撼。
“孩子……”沈芝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滴落在江翎的手背上,滚烫,“阿姨……阿姨谢谢你……”
“谢谢你……在他那么疼的时候……守着他……”
“谢谢你……把他……当命一样护着……”
“阿姨……”她哽咽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最重的承诺,“阿姨认你!”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芝颖的……儿媳妇!”
“是沉儿的药……也是……也是我们陆家的……恩人!”
她松开江翎的手臂,颤抖着转向轮椅上的陆沉。她的目光里充满了迟来的、汹涌的母爱和心疼,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儿子苍白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他。“沉儿……”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浓重的鼻音,“妈……祝福你们。”
“真心的……祝福。”
“你选的……很好……很好……”
她看着陆沉,又看看江翎,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极其艰难的、却无比真诚的弧度:“好好在一起……”
“妈……替你们守着……守着你们这片开花的废墟……”最后一句祝福,不再是冰冷的评判,不再是刻板的门第要求。它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迟来的顿悟,带着一个母亲放下所有成见后,最朴实、也最沉重的托付和守护。
陆沉看着母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与祝福,看着江翎眼中终于浮现出的释然和一丝动容,一股巨大的暖流混合着酸涩,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的母亲,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力量:
“妈……我们会的。”
江翎感受着陆沉手心的力量和温度,看着沈芝颖眼中那份沉重的、却终于敞开的接纳,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归属感涌遍全身。她反手,更紧地回握住陆沉的手,然后,对着沈芝颖,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却无比明媚的笑容。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书房里,墨香、兰香犹在,但那股无形的、冰冷的隔阂已然消散。废墟之上,那朵名为“守护”的花,历经风雨,终于也赢得了来自冰山深处的阳光和祝福,绽放出更加坚韧、也更加温暖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