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开花》刘开开

51、第 51 章

　　陆沉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带着檀香清苦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息体内翻涌的惊涛骇浪。不是为了江宏远的审视，而是为了门外那个此刻一定忧心如焚的女人。

　　门外的走廊，气氛同样紧绷。卢静茹紧紧拉着江翎的手，将她带到远离茶室的角落，力道大得让江翎腕骨生疼。她眼圈通红，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理解：“翎翎！你到底图什么啊？啊？你看看他！他连吃饭喝水都要你伺候！他连站起来都不能！你以后怎么办？一辈子这样？你受得了吗？！”

　　“妈！”江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倔强的锋利，“那不是伺候！那是我们相处的方式！我爱他！我爱的是陆沉这个人，是他全部的灵魂！不是他能不能站起来！”

　　“灵魂？灵魂能当饭吃吗？能给你遮风挡雨吗？”卢静茹心痛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仿佛想擦掉她眼底那份让她陌生的固执，“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啊，妈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妈，那不是火坑！”江翎反握住母亲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但语气斩钉截铁，“那是我的归宿！您不懂，没有他，我才是掉进火坑！是他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是他让我知道我是谁！我爱他，照顾他，我心甘情愿，而且甘之如饴！这怎么就是火坑了？”

　　卢静茹看着女儿泪流满面却依然固执的模样，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剩下心口一阵阵的抽痛和茫然。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开了。陆沉操控着轮椅，平稳地滑了出来。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几分，额角甚至带着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是强忍身体不适和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却像被烈火淬炼过的寒铁，沉静、锐利，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坚定。他第一眼就捕捉到了泪眼婆娑的江翎。

　　四目相对。

　　江翎眼中的担忧、委屈、倔强，瞬间像找到了出口。她挣脱母亲的手，几乎是扑到了陆沉的轮椅前，蹲下身，紧紧抓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陆沉……”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心疼的低唤。她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痛楚。陆沉反手用力握紧了她温暖的手，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和力量。他抬眼，看向几步之外脸色铁青、眼神复杂的江宏远，以及旁边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沈静茹。“江先生，江太太。”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感谢款待。时间不早，我们先告辞了。”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刚才在茶室里的话，已是他的全部立场和灵魂剖白。他相信江宏远听进去了。

　　江宏远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地、沉沉地看着陆沉，又看了看蹲在他轮椅边、紧紧抓着他手、仿佛那是她唯一浮木的女儿。女儿眼中的光芒，那种为眼前这个男人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刺得他心脏紧缩。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露台，背影透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郁结。

　　卢静茹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和陆沉，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低声道：“路上……慢点。”

　　“谢谢妈。”江翎低声道，扶着陆沉的轮椅扶手站起身。她的目光追随着父亲走向露台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寂和沉重。她知道，父亲的心结，远未解开。但陆沉已经为她，为他们，跨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回程的车里，气氛沉默。城市的流光透过车窗，在陆沉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江翎紧紧握着他冰凉弯曲右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爸……他跟你说了什么？”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

　　陆沉侧过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窗外的灯光掠过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温柔的平静。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只是一个父亲……在保护他的女儿。”

　　他顿了顿，左手抬起，极其轻柔地、带着万般珍重地，拭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别担心。”他的指腹温热，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他只是在害怕。害怕他的掌上明珠，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江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那你呢？陆沉，你怕吗？”

　　陆沉低头，凝视着她泪光闪烁、却依旧盛满了对他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的眼睛。那里面有星辰，有大海，有他全部的重生与救赎。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怕。”他的声音如同磐石，在车厢的寂静中掷地有声，“因为有你。”
　　“再多的荆棘，也挡不住废墟上开出的花。”
　　“再重的担子，也压不垮我们并肩的勇气。”

　　他低下头，温热的吻，带着无言的承诺和深沉的爱意，轻轻地、珍重地印在她的额心。

　　“江翎，”他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带着令人心颤的郑重，“我陆沉这一生，或许无法给你世人眼中的坦途，但我会用我的全部——我的灵魂，我的智慧，我残躯里的每一分力气——为你劈开荆棘，为你托起星辰。这条路，我们一起走。直到废墟尽头，直到星辰陨落。”

　　江翎的泪水再次汹涌而下，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担忧，而是被巨大的爱意和安全感彻底淹没的幸福洪流。

　　她紧紧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用力点头，无声地回应着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