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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雨,又来了。

      午后的天光,被迅速推进的铅灰色雨云吞噬。起初只是几声沉闷的雷,在天际线上滚动,像巨人睡梦中的鼾声。接着,风就起来了,带着海腥气和腐烂枝叶的味道,蛮横地穿过橡胶林,把那些笔直树干上悬挂的白色胶碗吹得叮当作响。林序安站在廊檐下,看着白亮亮的雨幕瞬间连接了天地,将远处起伏的墨绿色山峦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这里是1898年的马来亚,雪兰莪州。他的橡胶园——“安序园”,就坐落在这片丰沛得近乎奢侈的雨林边缘。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东家,”身后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是他的总管,陈伯。一个精瘦黝黑的老头,脊背有些佝偻,眼神却锐利,“新到的割胶刀和桶,点验过了,够用上一阵。就是……那几个新招的淡米尔工人,手还是生,今天又割坏了几棵。”

      林序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规矩照旧,该赔的赔,教不会的,让他们走人。陈伯,橡胶汁的产量和质量,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年轻的皮囊下,装着来自一百多年后的灵魂。前世,他是材料学研究员,成日与合成橡胶、配方、数据打交道。一场实验室事故,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十九世纪末南洋华商家庭的独子。父亲半年前病故,留下这份不大不小的家业和一个遍布殖民官员、本地苏丹、华商同业和无数丛林木魅的复杂世界。

      也好。林序安看着廊外如瀑的暴雨。至少,他知道橡胶在未来意味着什么——流动的黑色黄金,工业的血液。而此刻,正是橡胶种植业在东南亚星火初燃的年代。荷兰人在爪哇,英国人在马来亚,都在尝试。混乱,意味着机会。他有超越时代的种植、割胶、加工知识,甚至记得几个关键的抗病育种方向。垄断谈不上,但抢占先机,在这片殖民地扎下深根,未来足以富甲一方,甚至……更有可为。

      这才是他该走的路。清晰,稳妥,步步为营。

      “东家放心。”陈伯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泥滩那边,靠近老林子入口,这几天夜里……不太平。”

      “不太平?”林序安挑眉。

      “守夜的工人说,听见怪声,像是……很大的东西在泥水里打滚,还有呜咽,不像是寻常野兽。”陈伯压低了声音,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忧惧,“早上去看,泥地里确有些痕迹,很大,很深,不像牛马的蹄印……倒像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序安皱了皱眉。靠近原始雨林,野兽出没不算稀奇,但能让见多识广的陈伯露出这般神色……“加派两个人守夜,带上火铳。别自己吓自己。”

      “是。”陈伯应了,却没立刻离开,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

      “东家,您……最近是不是在打听老林子里的事?关于……‘山达’(Sang Kelembai)的传说?”陈伯终于问了出来,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还有一丝更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林序安心头微微一动。他的确问过几次,并非特意,只是在了解本地风物时,听人提起过这个流传在马来民间,关于森林深处古老存在的模糊传说,似乎与长寿甚至不朽的秘闻隐约相关。当时只当是荒诞不经的乡野奇谈,听过便罢。

      “随口问问罢了。怎么?”

      陈伯张了张嘴,雨水哗哗的声音填满了沉默的间隙。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深深看了林序安一眼:“没什么。东家,老话常说,林子深了,什么都有。有些东西,听听就好,沾不得。”说完,他便转身,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爆豆似的响。

      几天后,林序安去了一趟吉隆坡。锡矿的烟火气和新建商铺的油漆味混杂在空气中,狭窄的街道上,人力车、牛车、穿着欧式服装的洋人和裹着头巾的马来人摩肩接踵。他约了汇丰银行的经理谈贷款,想扩大种植园,再引入一套初步的橡胶加工设备。事情谈得还算顺利,那位留着考究八字胡的英国经理,对他的计划书里那些“科学种植法”和“预期产量估算”颇感兴趣。

      告别银行经理,林序安沿着巴生河畔慢慢走着,整理思绪。河面泛着油污和垃圾,却依旧有小型驳船往来。对岸,殖民政府的白色建筑在热带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先生?”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林序安回头,看到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英国绅士,穿着熨帖的白色亚麻西装,头戴软木遮阳帽,手里拎着一根细手杖。是理查德·福克斯,雪兰莪州的助理驻扎官,他曾在几次社交场合见过,一个总是面带微笑,眼神却像尺子一样衡量一切的家伙。

      “福克斯先生,真巧。”林序安停下脚步,礼貌地点头。

      “确实巧。”福克斯走上前,笑容可掬,“听说你的橡胶园经营得有声有色,还想扩大规模?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比不上贵国的园坵计划宏大。”林序安语气平淡。

      “呵呵,橡胶是未来的希望,女王政府当然鼓励。”福克斯用手杖轻轻点着地面,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林先生,我听说你对本地的……呃,民俗传说,也有些兴趣?”

      林序安眼皮微抬,看着福克斯蓝灰色的眼睛:“助理驻扎官阁下对华商的业余爱好也如此关心?”

      “哦,只是出于朋友间的提醒。”福克斯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马来亚是个迷人的地方,风景独特,文化……也颇具神秘色彩。但神秘有时候意味着未知,未知往往伴随着不必要的风险。我们英国人欣赏务实和开拓精神,就像你正在做的橡胶事业,这就很好。把精力集中在这些光明正大、于殖民地发展有益的事情上,对你,对我,对大家,都是最好的选择。你说呢,林先生?”

      阳光照在福克斯金黄色的鬓角上,他的眼神依旧带着笑意,却没有任何温度。那目光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可测的寒潭上。

      “多谢阁下提醒。”林序安微微颔首,“我一向只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感兴趣。”

      “那就好。”福克斯似乎很满意,用手杖敲了敲自己的帽檐,“祝你的橡胶园一切顺利。记住,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离去,白色西装的身影很快汇入街上殖民者与仆役的人流中。

      林序安站在原地,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湿热的腥气。福克斯的话看似随意,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他几乎已经遗忘的角落。陈伯的隐忧,福克斯的“提醒”,还有那个模糊的“山达”传说……有什么东西,在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碎片之下,隐隐勾连。

      他原本清晰稳妥的道路前方,似乎悄然弥漫开一片薄雾。

      雨季的天气说变就变。从吉隆坡返回园子的路上,天空再次阴沉下来。等马车颠簸着驶入园子范围时,已经是傍晚,铅云低垂,林间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

      “东家,您可回来了!”陈伯迎上来,脸色比天色还难看,“泥滩那边……出事了。”

      “怎么回事?”

      “下午几个工人去那边查看排水,结果……撞上了!”陈伯的声音有些发颤,“一个大家伙,黑乎乎一片,从老林子边的泥沼里冲出来,伤了两个人,撞断了三棵还没开割的胶树,然后……又窜回林子里去了。阿旺他们拿了火铳追过去,只看到一路压倒的灌木和……和那种又大又怪的蹄印子。”

      林序安心一沉:“人怎么样?”

      “一个被撞断了肋骨,一个吓丢了魂,已经送去镇上了。”陈伯说,“东家,那东西……邪性。绝不是山猪黑熊。泥地上的印子,我看了,像牛蹄,可又大出好几圈,深得很,好像……好像拖着什么重东西。”

      “带我去看。”

      “东家,天快黑了,又憋着雨,太险……”

      “带路。”

      陈伯不敢再劝,点了两个胆大的长工,提着马灯和火铳,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园子西边的泥滩地走去。越靠近原始雨林边缘,橡胶树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盘根错节的热带灌木和藤蔓。空气更加闷湿,混杂着腐叶、泥土和水生植物浓烈的气息。蚊蚋成群,嗡嗡地围着人打转。

      泥滩地是一片林间洼地,雨季积水,形成一片浑浊的浅沼。此刻,泥泞的地面上果然一片狼藉,几棵碗口粗的橡胶树被齐根撞断,倒伏在泥水里。凌乱的脚印、拖痕,还有……林序安蹲下身,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泥地。

      那里有几个清晰的印记。确如陈伯所说,类似偶蹄动物的蹄印,但每一个都有小脸盆大小,陷入泥中足有半尺深。更奇异的是,印子边缘的泥土微微翻卷,带着一种粘稠的、不同于周围泥浆的深褐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光泽。印痕指向雨林深处,那里黑黢黢一片,高大的乔木树冠连接成密不透风的穹顶,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口。

      林序安伸出手指,想触碰一下那奇异的印记边缘。

      “东家!”陈伯低呼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干瘦的手微微发抖,“别碰!这泥……不干净!”

      林序安收回手,指尖距离那暗沉粘稠的痕迹只有寸许。他站起身,望向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丛林。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处喘息。

      “今晚加双岗,所有人不得靠近这片区域。”他沉声吩咐,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明天天亮,多带人,沿着痕迹进去探一探。”

      “东家,进老林子?这……”一个长工面露惧色。

      “必须弄清楚是什么。”林序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然,人心惶惶,园子也别想安生。”

      回到宅子,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午后那种酣畅的暴雨,而是绵密阴冷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一切。书房里,煤油灯的光稳定地照亮书桌。林序安摊开一张粗糙的马来亚地图,目光落在雪兰莪内陆那一片代表未开发原始森林的浓重绿色上。那里几乎没有标注,只有几条虚线表示可能的河流,和几个模糊的、来自探险队残缺记录的地理名称。

      “山达……”他低声念着这个发音古怪的马来词汇。传说中,它是森林的古老守护者,或惩罚者?形态模糊,有时是巨人,有时是巨兽,与群山和密林同寿,甚至掌握着生命流逝或凝固的秘密。荒诞。他揉了揉眉心。或许只是某种未被记录的罕见大型动物,比如,某种适应沼泽环境的巨型野牛?那奇特的蹄印和粘液……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是他记录橡胶种植数据和未来规划用的。但此刻,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钢笔,开始写下:

      陈伯的警告(泥滩怪声、痕迹)——福克斯的“提醒”——泥滩袭击事件(大型生物,奇异蹄印与粘液)——“山达”传说(森林,古老,与寿命相关)……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串联。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安,像墨汁滴入清水,在他原本只关注橡胶、利润、技术推广的清晰心湖中,缓慢洇开。他触碰到了什么?还是即将触碰到什么?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家!东家!不好了!”是陈伯嘶哑的喊声,充满了惊恐。

      林序安霍然起身,拉开房门。陈伯站在门外,脸色煞白,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火……起火了!橡胶林!西边,靠近泥滩那边!”

      林序安脑子里“嗡”的一声,抓起挂在墙上的雨披就冲了出去。

      宅子外,景象令人窒息。浓烟正从西边橡胶林的方向滚滚涌起,即便在雨夜,也能看到那一片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不是明亮的火焰,而是沉闷的、翻滚的赤红,夹杂着噼啪的爆响,那是橡胶树富含的胶脂在燃烧。雨水非但没能立刻扑灭它,反而激起更浓烈呛人的黑烟,带着刺鼻的焦臭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人们慌乱地奔跑、呼喊,提着水桶、沙土冲向火场。林序安的心直往下沉,那片林子,正是今天出事泥滩的附近,也是他计划明天探查的起点。

      他跟着人流奔向火场。越靠近,热浪和浓烟越是逼人。炽红的火舌在成排的橡胶树间跳跃、舔舐,树干在火焰中扭曲,发出痛苦的呻吟。雨水浇在火上,嘶嘶作响,蒸腾起大片白汽,让一切变得更加模糊、扭曲。

      救火的人们在火光映照下,像一个个晃动跳跃的剪影。

      就在林序安指挥着人手试图砍出隔离带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穿过蒸腾的烟气和水雾,投向了火场边缘,更远处那片未被波及、漆黑如墨的原始雨林。

      然后,他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在摇曳肆虐的火光所能照亮的极限,在那片原始丛林深邃的黑暗前,他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绝对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轮廓。

      它似乎静静地矗立在林缘的阴影中,比最高的乔木还要高出许多,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吸收光线的黯影,只有极其模糊的、非人的轮廓被后方橡胶林燃烧的惨红光芒勉强勾勒出来——那像是某种佝偻的、结合了巨兽与古树的扭曲形态,难以分辨头、躯干与四肢的具体形状,却又凝聚着一种令人心脏停跳的、沉甸甸的实体感。它没有动,没有任何声音,只是“存在”于那里,如同那片亘古雨林本身化作了有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火光每一次跃动,那轮廓就似乎清晰一分,又模糊一分,仿佛在与火焰共舞,又仿佛只是幻影。但林序安知道,那不是幻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战栗瞬间攫住了他,那不是对火灾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完全陌生、古老、蛮荒且充满禁忌意味的存在的本能畏惧。

      他触碰的……根本不是通往永生的阶梯。

      那火光照亮的林间巨影,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宣告。

      某种绝不该被唤醒的东西,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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