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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绵长的钟声 ...

  •   杜克大学的鸟叫声在七点准时响起,然后是聒噪的蝉鸣。

      第一声蝉鸣穿透玻璃时,叶夏——或者说,沈叶,已经坐在书桌前两个小时了。她的眼睛干涩发疼,面前摊开的《追忆似水年华》英文版像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洋。普鲁斯特的长句在清晨的光线里蜿蜒盘旋,每一个从句都像是故意设下的迷宫。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七天。

      时间以陌生的方式展开:早上六点起床,冷水泼脸,然后开始阅读。

      八点前往教学楼,上午是比较文学理论,下午是世界文学选读。每门课的教授都面带温和的微笑,说出的话却像一道道不容违抗的谕旨:

      “这周需要读完《喧哗与骚动》,并完成一篇关于意识流与西方悲剧美学比较的短论。”

      “下周三前小组需要就《百年孤独》的叙事时间结构做十五分钟展示,记得用可视化图表。”

      “你们每天需要保持七到十本书的阅读量,这是文学专业的基本素养。”

      七到十本。叶夏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时,以为教授在开玩笑。

      然后她看见周围同学平静地点头,有人甚至翻开日程本开始规划每日书单。

      她像被推上了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窗外风景模糊,只能拼命抓紧扶手。

      午餐通常是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解决的。
      一个金枪鱼三明治,生菜蔫蔫的,面包干得掉渣。
      就这样的干粮要20刀,叶夏啃出了与资本主义拼命的架势。

      杜克校园很美,哥特式大教堂建筑在秋日阳光下像中世纪城堡,偶尔有小松鼠经过,对她投下同情的一撇。

      但她没有时间欣赏赞叹,她总是边吃边翻看翻译版的书,对着原版的英文书标注好每一个重点单词的意思。

      芥末酱不小心蹭到书页上,留下浅黄的污渍。

      下午的小组讨论是最难熬的。四个学生围坐一桌,语速快得像按下倍速播放的电影。

      他们讨论伍尔夫的意识流,引用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提到叶夏从未听过的理论家和著作。她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捏着笔,努力捕捉每一个单词,却总在某个瞬间丢失整段对话的线索。

      “Ye,你对福柯的‘话语权力’在《宠儿》中的体现有什么看法?”金发女孩突然转向她。

      叶夏张了张嘴。她昨晚确实读了《宠儿》,熬到凌晨两点才看完最后几页。但福柯又是谁?

      “我觉得……”她的英语磕磕绊绊,“莫里森通过《宠儿》,讲述了记忆的创伤。话语权力可能……不是重点?”

      说完她就后悔了。三个组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她很熟悉——不是恶意,只是轻微的、不自觉的优越感。就像她和孙惟一起上奥数课时,当她听到第三遍还没听懂,举手问老师时,孙惟眼中一闪而过的那种神情。

      “嗯......有意思的角度。”组长礼貌地说,“但我们还是聚焦在福柯的理论框架下吧。”

      讨论继续。叶夏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圈圈。

      窗外一棵橡树的叶子正在变红,像缓慢燃烧的火。

      她忽然想起高中教学楼前也有一棵这样的树,是灿烂的银杏。
      秋天时孙惟总爱靠在树下背单词。

      有一次她午饭时故意把餐具忘在教室,折返时看见他站在落叶里,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肩上跳动。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对她点了点头。

      有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感。

      而现在,她坐在距离那棵树一万两千公里的地方,听着听不懂的讨论,吃着难以下咽的三明治,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她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猛地站起:“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黑眼圈很重,嘴角因为紧张总是抿着。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应该是个用功的学生,书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可以证明。

      可是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2005年的灵魂,一个连英语六级都没考过的高中毕业生。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眼泪。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沈叶,你是穿越了二十年时光来找他的。这点困难算什么?

      可是真的太难了。

      难的不只是课业。还有整个生活的重量:如何在满是英文的学校网站上申请图书卡,怎么用那些复杂的洗衣机,为什么这里的超市都在几公里外的山下。

      她没有车,天知道她连驾照都没考过。
      每次采购都要摸索着乘坐杜克的下山校车,当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校车的路线和乘坐方式时,室友艾米丽友善地告知了她。

      但叶夏能感觉到,这种友善是有额度的。就像她高中时对孙惟的好,给得太多,就会变成别人的负担。

      最难的是孤独。

      深夜三点,宿舍楼大厅学习室的灯还亮着。
      叶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尤利西斯》。

      乔伊斯的文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恶作剧,每个句子都要反复读三遍才能勉强理解。周围还有几个学生,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深夜的密语。

      她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她这几天搜集的所有关于孙惟的信息。
      内容少得可怜。一个他大学社团的微信公众号,只有撰稿人一栏孤零零写着她的名字,最后更新停在五年前,是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论文摘要。

      他的领英主页只有教育背景:上海交通大学本科,斯坦福大学硕士,研究方向是机器学习。

      还有几篇他大学、研究生时期写的文章,发表在学术期刊上。

      她一篇篇点开,那些关于神经网络、深度学习、未来社会的论述,对她来说像天书。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读,在那些冰冷的术语里寻找熟悉的痕迹。

      在某一篇的结尾,他写道:“技术应当服务于人的情感需求,而非取代情感本身。最理想的人工智能,或许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能理解人类孤独的。”

      她反复读着这句话,指尖轻轻抚摸屏幕。

      这是他写的。那个奥数课上总是第一个解出题,体育课跑一千米后会微微皱眉,放学时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的少年

      他现在在某个地方,也许在硅谷的办公楼里,也许在某个实验室,写着这样的文字,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她为他感到高兴,但同时也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二十年时光,还有一整个太平洋,两种语言,以及无数她无法理解的知识壁垒。

      人和人可以朝夕相处的高中时代是多么珍贵啊。

      她想。那时的世界很小,小到她的喜欢可以填满整个教室。

      她知道他每天几点到校,知道他爱喝什么牌子的饮料,知道他数学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她可以制造无数个“偶遇”,可以在他经过时故意提高声音和朋友说笑,可以在交作业时假装随意地把自己的本子盖在他的本子上。

      让自己的本子代替她自己靠近他,温暖他,像一次亲密的接触。

      那些笨拙的、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时刻,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奢侈得像一场梦。

      一旦走进更广阔的世界,人就散开了。像一把撒向空中的沙,被风吹向不同的方向。你甚至不知道从哪一阵风开始,你们就再也找不到彼此了。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学生从图书馆出来,沿着小路往回走。他们用她听不懂的俚语开玩笑,笑声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叶夏关掉手机,重新看向《尤利西斯》。

      继续读吧。她对自己说。读完这章,还有三十页。然后要写阅读报告,准备明天的小组展示,预习后天的理论课。

      她想起高中时为了能和孙惟进同一所大学,拼命读书的样子。

      那时她觉得高考是人生最大的难关,翻过去就是晴天。

      现在她知道了,人生是一座又一座的山,翻过这一座,下一座更高,更陡,而且没有人告诉你山顶在哪里。

      但她必须爬上去。

      因为她要找到他。要用最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要让他看见,当年那个有点吵、有点笨拙的女孩,已经长大了,变好了,值得被爱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艰难前行。

      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她就打开手机,看看那些关于孙惟的零星信息。那些她看不懂的论文,那些陌生的术语,那些冰冷的数据——在这一切背后,是那个她喜欢了整整三年的人。

      ————————————————————————————
      下午四点,她终于合上书。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她决定今天和冰冷的三明治说拜拜,去吃一顿高仿中餐,以慰思乡之心。
      熊猫快餐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推门进去,熟悉的中餐味道扑面而来——虽然是美式中餐,但至少是米饭和炒菜的味道。

      她点了一份糖醋肉和扬州炒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肉质有些柴,酱汁太甜,但在连吃了两周三明治和沙拉后,这已经是人间美味。

      而且还便宜,她不由被自己的葛朗台想法给逗乐了。

      隔壁桌坐着几个亚裔学生,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叶夏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几个关键词:

      “华人创业小组”、“这周五”、“Scott Sun”、“机器学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筷子停在半空中,糖醋肉掉回餐盘里。她侧耳倾听,努力捕捉每一个字。

      “听说他挺厉害的,斯坦福毕业,在谷歌干过两年,现在自己创业。”

      “做什么的?”

      “AI教育方向吧,好像是在做个性化学习系统。”

      “那得去听听。周五晚上七点,菲茨帕特里克中心三楼对吧?”

      “对,邮件里说会有现场演示。”

      叶夏慢慢放下筷子。餐盘里的食物突然失去了吸引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名字上。

      Scott Sun。

      孙。

      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可能这么巧,对吧?美国这么大,华人这么多,姓孙的创业者肯定不止一个。

      但她的直觉在尖叫。那个声音从心底最深处传来,清晰得不容忽视:是他。一定是。

      她快速吃完剩下的食物,几乎是跑着回到宿舍。

      打开电脑,搜索“Scott Sun Duke”,果然跳出了活动通知:周五晚七点,华人创业小组特邀嘉宾Scott Sun分享会,主题是“AI时代的教育变革”。

      通知里没有照片,只有简短的介绍: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硕士,前谷歌工程师,现教育科技公司创始人。

      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久久没有按下。

      去,还是不去?

      如果真的是他,她要说什么?“嗨,孙惟,我是沈叶,我从2005年穿越来找你了”?

      如果他不是呢?如果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呢?

      但那个直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无法忽视。

      就像高中时,她总能感觉到他在附近。不需要看见,不需要听见,就是一种莫名的、笃定的感知。

      她决定去。

      周五的傍晚,叶夏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准备。她试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不能太正式,显得刻意;也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尊重。

      头发仔细梳好,扎成干净的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然年轻,但眼神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是这一个月来的熬夜苦读,是适应新世界的挣扎,是独自面对未知的勇气。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读过的一句诗,是语文课本上的,舒婷的《致橡树》:“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那时她不懂。
      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对他好,把一切都给他。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如果你想和一个人并肩而立,你自己首先得长成一棵树。
      而不是缠绕他的藤蔓,不是衬托他的花朵,是一棵独立的、有根系的、能自己迎接风雨的树。

      所以她想这次她能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孙惟,我来了。跨越二十年时光,用我最好的模样。

      教堂的钟声响了。钟声悠扬、绵长。就像她对孙惟绵长至今的告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绵长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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