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极度的恐慌与认知颠覆的震惊,像海啸般席卷过阿月的脑海,留下的是退潮后一片茫然狼藉的沙滩。她的世界在短短片刻内被彻底撕裂、重组,露出底下冰冷而狰狞的真相。
他是鬼。以人为食,拥有非人力量的恐怖存在。
那些温馨的陪伴,温柔的注视,暖意的拥抱,甚至那些耳鬓厮磨的私语与缠绵……是否都建立在一场精心编织的、以她为目标的骗局之上?他是否也像对待刚才殿外那个血肉模糊的男人,以及消失无踪的千雪她们一样,看待她——不过是一份迟早要享用的、或许“味道”比较特别的“食物”?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应该感到恐惧,从骨髓里透出的恐惧。她应该憎恶,憎恶这个以同类血肉为食的怪物。她应该立刻逃离,用尽一切力气,逃离这座华丽而血腥的魔窟,逃离这个她曾交付身心、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可怕的“人”。
可是……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他也是“童墨”。
是那个会为她暖身、听她弹琴、陪她看月、纵容她一切小任性、用那双七彩眼眸专注凝视她、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被珍视、被宠爱、被需要……让她体会到何谓“活着”的实感与“爱”的悸动的男人。
那些记忆,那些感受,那些情意,如同刻入骨髓的烙印,不是一句“他是鬼”就能轻易抹去、就能轻易割舍的。
人的一生,如此短暂,不过数十年光阴。她会老去,会色衰,会变得不再美丽动人。而他……时间对他而言或许早已失去意义。当她的容颜不再,青春消逝,这份建立在“有趣”与“鲜活”之上的“宠爱”,又能持续多久?是否也会像锦城里听过的那些故事一样,恩宠转瞬即逝,弃之如敝履?
更何况,他是鬼。拥有漫长生命和强大力量的非人之物。人类的道德、忠诚、情感……对他而言,是否都只是无聊的消遣或可笑的束缚?他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还是仅仅因为她“暂时”符合他的口味,是个尚算“有趣”的玩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但这一次,绝望中却滋生出一股近乎自毁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一生,本就没什么意义。若非阴差阳错来到这里,她或许早已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或者继续在锦城、在某个买家手中,过着身不由己、供人取乐的绝望生活。现在所拥有的——这方相对自由的天地,这些华美的衣食,这份……曾经以为真实的情感——已经是曾经的她绝不敢奢望的幻梦。
道德在剧烈地谴责她。与一个以人为食的怪物相爱、厮守,是何等的堕落与背弃同类?她应该放弃,应该割舍,应该回归“正确”的轨道。
但……
阿月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那个沉默僵立的身影。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晦暗不明,那张俊美的脸上失去了惯常的笑容,只剩下一种近乎紧绷的等待,甚至……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的茫然。
放弃他?
不。
无论如何,她不会放弃童墨。
那么,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在道德的自我谴责与无法割舍的情感撕扯中,她还能做什么?她需要做什么?
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她在这片情感与道德的废墟上,找到新的立足点的答案。
她需要试试,试试他对她的“心意”,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试试这份跨越了人与鬼界限的“感情”,是否真的能抵挡住他最本能的食欲。试试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就被他吞噬殆尽。
如果会……那便让一切都结束在这里。用她的血肉,为这场荒诞而绝望的爱恋画上句号,也免去了日后色衰爱弛、被厌弃的痛苦。
如果不会……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
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阿月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挣扎与痛苦。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他那颗早已不会跳动、此刻却被陌生的“难过”和“酸痛”充斥的“心”。
他看到她不顾危险冲进来寻找自己时的欣喜,早已被此刻她知晓真相后的沉默所取代。果然……还是不行吗?就像琴叶,就像所有最终窥见他真面目的人类一样,恐惧、厌恶、逃离……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一种混合着失落、自嘲和深重疲惫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他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迎接那预料中的崩溃和逃离。
然而,阿月的下一个动作,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抬起手,没有尖叫,没有哭泣,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腰间那根绣着红色丝线的腰带。柔软的衣料失去了束缚,顺着她纤细的身体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那具他曾无数次拥抱、亲吻过的、洁白无暇的躯体。
她伸手,拔下了发间那支素玉簪。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如丝缎般披散在肩头、背后,半遮半掩着裸露的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脆弱又诱惑的曲线。
童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虽然他并不需要呼吸。
他想,她或许是要用那支簪子作为武器,刺向他,或者……刺向她自己,以作最后的决绝反抗。
可此刻的阿月,长发,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带着栀子花香和弥漫的血腥气,这种破碎与极致美丽交织的景象,让他心中那股因她而生的、混合着喜爱与毁灭的欲望,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但他不敢动。他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紧绷着每一根神经,七彩的眼眸死死地锁住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审判”。
阿月动了。
她赤着脚,缓缓靠近他。足踝上的银链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叮铃”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献祭般的平静。
很近,很近
她举起了手中那支素玉簪。簪尖在灯光下闪着微冷的光。
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然而,那簪尖并没有指向他。
而是调转方向,抵在了她自己白皙的、微微起伏的胸口。
男人那双一直死死盯着她的七彩眼眸,瞳孔骤然收缩!
“不——!”
一声低哑的、近乎失控的低吼从他喉间迸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阿月握住银簪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却又在最后一刻险险收住,只是牢牢地制止了她的动作。
但锋利的簪尖,还是在她白皙的胸口皮肤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渗出血珠的红痕。
鲜红的血珠,如同雪地红梅,瞬间刺痛了男人的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伤痕,又猛地抬头看向阿月,七彩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愤怒,后怕,还有一丝无法理解的……痛楚?
“你……!”他的声音因剧烈的情緒波动而沙哑。
阿月却仿佛感觉不到手腕的疼痛和胸口的刺痛。她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美,却空洞得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温柔得令人心碎。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轻柔的语调,对他说:
“大人,您饿了吗?”
她的目光掠过他衣襟上那片狰狞的血渍,又落回他震惊的脸上。
“来吃掉我吧。”
她微微歪头,长发滑落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天真与诱惑:
“让我……永远和您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童磨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毁天灭地般的惊涛骇浪!
里面蕴含了太多他无法立刻理解的情感——绝望的爱恋,孤注一掷的试探,自我毁灭的献祭,对永恒的渴求,还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将一切都交付于他的、绝对的……归属感。
困惑,如同浓雾,瞬间淹没了他。
但紧接着,他想起了阿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想什么要告诉我,我们的心才能越来越近。”
于是,他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混乱风暴,紧紧攥着她的手,七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进她空洞却又深处藏着火焰的眼睛,用嘶哑而认真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最重要的问题:
“我是鬼。”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着这个残酷的事实,“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阿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困惑、以及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期待而微微颤抖的七彩眼眸。
她脸上的空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温柔。她轻轻地说,声音不大,却如同最庄重的誓言,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花香的大殿里,清晰地回荡:
“我会永远和您在一起。”
她顿了顿,仿佛在强调这承诺的界限与决绝:
“直到死亡。”
直到……死亡。
无论是她的死亡,还是他的,又或者……是这份感情本身的终结。
话音落下的瞬间——
男人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不是食欲被满足的餍足,不是力量增长的快感,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更加炽热、更加庞大、更加混乱、也更加……令人颤栗的“感情”洪流!
它冲刷着他冰冷的躯壳,灼烧着他非人的灵魂,将他一直以来本就空洞的感情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喜悦?感动?占有欲的终极满足?还是某种更加深邃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连接?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阿月这句“直到死亡”的承诺,比世间任何“美味”的灵魂,都更让他“饱足”,也更让他……渴望紧紧抓住,永不放手。
他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但那道浅浅的血痕,却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刻在了他的视线里,也刻进了他非人的感知深处。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道伤痕,而是轻轻捧起了阿月的脸。
指尖微凉,动作却虔诚得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七彩的眼眸中,风暴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极端占有、无尽迷恋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脆弱的依赖的幽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立刻“吃掉”她。
他只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闭上眼,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和她胸口那道伤痕散发出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她的生命气息与……血腥的甜香。
永恒吗?
直到死亡吗?
好。
他无声地,在心里,应下。
从这一刻起,他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