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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第二十二章

      # 预兆

      越是沉溺,便越是贪婪;越是拥有,便越是恐惧失去。这种矛盾而煎熬的情感,如同逐渐收紧的丝线,缠绕在童墨那颗早已异化的“心”上。

      与阿月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温暖、柔软、鲜活与绝对占有的极致甜酒。她的拥抱,她的亲吻,她依赖的眼神,她偶尔狡黠的小性子,甚至她疲惫时无意识的呢喃……所有这些,都填补着他漫长生命中那片永恒的、冰冷的虚无,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他痴迷的“满足感”。

      这满足感如此强烈,甚至开始隐隐盖过他对人类灵魂与血肉那最原始的食物渴望。他开始觉得,比起吞噬那些鲜活肢体所带来的能量,怀抱着阿月时感受到的这份温暖与生动,似乎……更让他“饱足”。

      然而,正是这份前所未有的沉溺,也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催生出了另一种更加可怕、更加难以抑制的——**毁灭的渴望。**

      他想让阿月爱“全部”的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每一次亲密后、每一次凝视她纯净睡颜时,悄然滋长,蔓延。

      什么是“全部”的自己?

      是此刻这个会对她温柔微笑、为她暖身、纵容她一切小要求的“童墨”。

      是那个聆听她琐碎日常、陪她散步看月、被她笨拙却真诚的关怀所触动的“存在”。

      但,也同样包括那个她所不知道的、最真实的“自己”。

      是那个以人类肢体为食、视生命如玩物、拥有七彩眼眸和冰雪力量的万世极乐教教主。

      是那个会温柔地对信徒说出“前往极乐吧”,然后微笑着将她们吞噬殆尽的恶鬼。

      是那个情感缺失、无法真正理解人类喜怒哀乐、却拙劣模仿着“温柔”与“慈悲”的非人怪物。

      他想让她知道这一切。想让她看见他沐浴在信徒鲜血与哀嚎中的模样,想让她触摸他指尖凝结的致命冰霜,想让她直视他七彩眼眸深处那片永恒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他想看看,当“全部”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时,那双清澈的、此刻盛满对他爱恋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会被恐惧和憎恶填满?还是会……依然选择留在他身边,拥抱这个完整而可怕的“他”?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兴奋感,诱惑着他。

      但同时,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恐惧**——死死地拽住了他。

      他害怕。

      害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阿月眼中那令他沉迷的光彩会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猎物的恐惧与绝望。

      害怕她会像每一个最终看清他真面目的人类一样,尖叫着逃离,或者用尽最后力气诅咒他。

      害怕会彻底失去她。

      失去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失去这个让他开始体会到情感的“阿月”。

      这种“患得患失”,是他漫长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无论是最初作为“神子”被崇拜,还是后来成为以恐惧统治教团的“教主”,亦或是作为“鬼”肆意捕食,他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也自然无所谓“失去”。他永远高高在上,悲悯或冷酷地俯瞰众生如蝼蚁。

      直到阿月出现。

      直到他开始“得到”她的靠近、她的信任、她的……爱。

      于是,“失去”的可能性,便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刃。

      这种浓烈到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情感——极致的沉迷与极致的毁灭,深切的占有与深刻的恐惧——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让他这个从未有过人类情感的怪物,体会到了何谓“纠结”,何谓“煎熬”。

      他甚至想起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遥远的“前车之鉴”。

      琴叶。那个带着孩子的、歌声动听的女人。他曾觉得她“有趣”,给予过她一丝虚假的“庇护”和“关注”。但当她最终窥见了他非人的本质和教团的真相时,那崩溃的哭喊和绝望的眼神……他记得。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在他心头那簇因阿月而生的温暖火焰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于是,他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越是沉溺于阿月带来的满足,就越想让她爱“全部”的自己;越想让她爱“全部”的自己,就越恐惧她知道真相后的反应;越恐惧失去她,就越发贪恋此刻她给予的、建立在部分真相上的温柔与爱恋;而这贪恋,又反过来加剧了他想坦白一切的毁灭欲……

      他抱着沉睡的阿月,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发丝,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风暴。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那毫无防备的信任模样,让毁灭的欲望和占有的渴望同时达到顶峰。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将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危险而矛盾的冲动,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等等。

      他对自己说。

      ***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却已吹醒了山坡向阳处沉睡的生命。小夜带着一捧新采的栀子花跑来,洁白的花朵簇拥着,花瓣厚实,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瞬间盈满了琴室。

      “阿月姐姐你看!山坡那边开了一大片!可香了!”小夜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把花递到阿月面前。

      阿月接过,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又馥郁的香气,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她挑出两朵开得最饱满的,仔细地簪在松松绾起的发髻边。乌黑的发,洁白的栀子,衬得她清丽的容颜愈发洁净出尘。剩下的花,她找了个素净的白瓷瓶插好,摆放在窗边的矮几上,房间里顿时生机盎然。

      待小夜离开后,那满室的芬芳,促使她提上那只小巧的竹篮,独自一人,沿着小夜指点的方向,走向了那座开满栀子花的小山坡。

      翻过一道缓坡,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漫山遍野,洁白如雪。栀子花毫无保留地怒放着,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仿佛将整个山坡都覆上了一层香雪。阳光透过云层洒落,照在花瓣上,泛起珍珠般的光泽。那香气不再是瓶中的一缕,而是变成了有形的、温暖而霸道的存在,包裹着她,浸润着她。

      真美。

      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花丛中,采摘着最完美的花朵,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人。童墨大人……他会喜欢这花吗?这洁白,这香气,这样蓬勃的生命力……她想与他分享。

      篮子渐渐装满,沉甸甸的,满是香气和心意。她没有回后院,而是提着一篮子的洁白与芬芳,转向了那条她只走过一次、通往主殿前庭的道路。

      心脏莫名地跳得有些快,或许是捧着花走了路的缘故,也或许……是带着礼物去见心上人时,那份隐秘的雀跃与紧张。

      离那座巍峨而寂静的主殿还有几步之遥时,异变突生!

      侧殿一扇沉重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血红的身影踉跄着、几乎是翻滚着摔了出来,“噗通”一声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阿月脚步猛地顿住,瞳孔收缩。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的衣物已被撕裂,露出的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还在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嘴里涌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刺目的红。

      他似乎看到了阿月,浑浊而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阿月身后漆黑的大殿入口,肺部发出可怕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咕噜声,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鬼……吃……人……”他拼尽全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跑……快……跑……”

      “哐当——”

      阿月手中的竹篮脱手坠落,洁白的栀子花纷纷扬扬撒了一地,沾染上尘土和溅落的血点。

      鬼?吃人?

      这两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阿月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寒意。有危险!就在这大殿里!

      但是……童墨大人!他还在里面!他会不会有危险?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吃人的鬼?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恐惧。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地上那个奄奄一息、还在用眼神哀求她快逃的男人,也没有去捡拾散落的花。她猛地转身,朝着那扇半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殿门,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童墨大人——!”

      她的呼喊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激起空洞的回音,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殿内伸手不见五指,门窗紧闭,不透一丝天光。唯一的光源,只有她身后那半扇门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像一个遥远而渺小的光斑,勾勒出她跌跌撞撞向前奔跑的纤细剪影。她凭着第一次觐见时模糊的记忆,朝着深处,朝着那个华丽蒲团可能存在的方向,拼命跑去,不停地呼喊。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包裹着她,吞噬着她的脚步声和呼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冰冷的死寂。

      “童墨大人!你在哪里?!这里有危险——!”

      她踩到了一滩湿润的液体,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向前扑倒。手掌撑地,触感冰凉光滑,却带着熟悉的纹理……是衣料?她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了柔软的织物,以及织物下……坚实的、微凉的躯体轮廓。

      是童墨!是他的衣服!

      阿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得摔倒的疼痛,猛地抓住那衣料,借力站了起来。

      “童墨大人!您没事吧?!”她的声音因焦急和奔跑而颤抖,带着哭腔。她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着,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外面……外面有个人说这里有鬼吃人!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她语无伦次,用力去拉他的手,想将他拽向身后那个唯一的光源出口。

      然而,被她抓住的手,纹丝不动。

      不,是整个人,都像一座冰冷而沉重的山岳,任凭她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分毫。

      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如同擂鼓。

      男人一言不发。

      阿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比黑暗更深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抬起。

      “啪。”

      一声极轻的响指。

      大殿四周,数盏造型奇异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散发出昏暗却足以照亮这片空间的光晕。

      光线刺得阿月眼睛微眯,她下意识地、缓缓地回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的男人。

      光线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白橡色的长发如月光流淌。七彩的眼眸,此刻没有往日的温柔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冰冷的平静,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脸上尚未褪尽的焦急、恐惧和茫然。

      然后,阿月的视线,凝固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胸前。

      他的嘴角,沾满了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鲜血顺着他的下巴蜿蜒流下,打湿了他胸前华贵的衣襟,晕开一大片刺目而粘稠的深色。

      空气里那甜腻的血腥气,瞬间找到了源头。

      阿月的呼吸停止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沾染在他皮肤上的血迹,仿佛有生命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的肌肤悄无声息地“吸收”进去,迅速消失不见。不过片刻,他的脸颊、下巴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白玉般的洁净无瑕。

      只有胸前衣襟上那片巨大的、濡湿的血渍,证明着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并非幻觉。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阿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俊美脸庞,看着他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七彩眼眸,又看了看他衣襟上那片狰狞的血迹。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法抗拒的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指,没有去触碰那片血渍,而是缓缓地、带着某种近乎自虐般的探究,抬起来,轻轻捧住了童墨的脸。

      他没有动,任由她动作,七彩眼眸深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汇聚,那双总是温柔抚过她的手,此刻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昭示着其主人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阿月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掰开了他微抿的唇。

      然后,她那细嫩的、不久前还采摘过洁白栀子花的指腹,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抚摸上他整齐洁白的牙齿。

      光滑,微凉。

      直到……她的指腹,触碰到了一处不同于其他的、异常尖锐的凸起。

      是上颚的虎牙。

      比常人的更长,更锐利,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捕食的獠牙,泛着冷硬的、非人的光泽。

      她的指尖,在那尖锐的顶端,微微用力,按了下去。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

      鲜红的血珠,瞬间从她被刺破的指腹沁出,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惊心动魄。

      阿月没有立刻抽回手,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迅速扩大的红,又抬头,看向童墨。他依旧一动不动,任由她的血沾上他的唇齿,七彩眼眸中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紧紧锁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

      那些被她忽略的、深埋心底的细微疑点,此刻如同串联的珍珠,在血色与尖锐獠牙的映照下,骤然清晰,发出刺眼而冰冷的光——

      阿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回了自己流血的手指。她没有去止血,只是任由那点猩红在指尖凝固。她的目光,从自己染血的指尖,移到他衣襟前的大片血渍,最后,落回他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遥远的脸上。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这空旷死寂、弥漫着血腥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空灵,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的平静:

      “怪不得您从来不喝我斟的热茶……”

      “怪不得您总是冷冰冰的……”

      “怪不得我好像……从未听到过您的心跳……”

      “怪不得千雪她们……踪迹全无……”

      “怪不得那一天……被褥上没有血渍……”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

      “原来……您是鬼。”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信赖、甚至爱恋的眼眸,此刻清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童墨的身影,也倒映着残酷的真相:

      “吃人的鬼。”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琉璃灯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男人依旧站在那里,如同冰雕。七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阿月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等待审判的紧绷,有秘密被揭穿后诡异的放松,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期待?

      他在等待。

      等待她的尖叫,她的崩溃,她的逃离,她的憎恶。

      等待这场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审判”,最终降临。

      而阿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指尖的血,无声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凄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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