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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了贼船   斗篷人 ...

  •   斗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面前,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路铮的脚离地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看着瘦,力气怎么跟叉车似的。

      她想挣扎,但腿不听话,嗓子也不听话,整个人像一条被提溜起来的咸鱼,只能任由那只手把她夹在身侧,跟着斗篷人的步伐在巷子里七拐八拐。

      耳边全是风声和脚步声,还有身后红头发的人断后的动静。

      几声闷响,几声惨叫,然后安静了。

      路铮被塞进了一个下水道入口。

      她认出这个地方了,井盖上的记号,她今天早上亲手堆的那两个破轮胎,还在原地。

      斗篷人单手掀开井盖,单手把她塞进去。路铮顺着梯子往下滑,脚踩进积水里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她花了三个小时从这里面逃出来,现在不到三分钟就被送回来了。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笑的玩笑。

      红头发的人最后一个下来,顺手把井盖合上。

      三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一段路,拐了两个弯,下了一层楼梯。

      路铮全程被斗篷人夹着,脚不沾地,像一件行李。她想说“我自己能走”,但嗓子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她怕一开口先吐出来。

      银白色的门出现在面前。

      斗篷人推开门,把路铮放在床沿上。

      路铮的屁股挨到床垫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房间里的人。

      轮椅还在,断骨还在,光带的亮度比昨晚高了一点,像是在等她回来。

      但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老魏坐在墙角那把破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茶,正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热气。

      路铮的脑子转了几圈,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

      老魏认识断骨→断骨认识这两个人→这两个人认识老魏。

      他们是一伙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逃出去过。

      红头发的人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一张脸。

      路铮愣了一下。那张脸比她想象的要好看太多——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五官每一处都带着一种毫不收敛的张扬,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虎牙,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艳,像一朵长满了刺的红玫瑰。

      斗篷人把兜帽摘下来的时候,路铮又愣了一下。

      白得近乎透明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像月光凝成了丝线。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像一幅被供奉在庙堂里的神像,好看是好看,但好看得不属于人间。

      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块白色的布,从眉心一直盖到颧骨,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布料的边缘压进鬓角里,系带在后脑勺打了个结,垂下来两根细长的带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路铮看着那张脸,又看了看那只刚才把自己像拎小鸡一样拎过半个深渊镇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此刻正安安静静垂在身侧的手。

      她很难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红头发的人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对路铮露出一个笑容。

      “醒了?”

      路铮咽了咽口水,把嗓子里的血腥味压下去。

      “……谢谢?”

      没人接话。

      红头发挑了挑眉。
      老魏继续喝茶。
      白头发的连呼吸都没变过。
      只有轮椅上的断骨微微偏了偏头,那条光带亮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路铮觉得这个“谢谢”大概被系统自动过滤掉了。她清了清嗓子,两只脚探下床沿,试探性地往地上踩了踩。

      “那什么,既然我没事了,我就先——”

      她的手刚撑到床沿准备站起来,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按回床上。

      动作很轻,力道很大。路铮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屁股直接弹回床垫上。

      “坐好,”红头发的人笑眯眯地说,“还没说完呢。”

      路铮看了看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红头发的人那张笑脸,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谢谢说完了。”

      “没说完整。”

      “……谢谢您?”

      红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手没从她肩膀上拿开。

      路铮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面前四个人。

      老魏放下了茶杯,正用一种“年轻人不要不识抬举”的眼神看着她;断骨的光带忽明忽暗,像在酝酿什么长篇大论;白头发的依然安静地站着,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但你绝对没办法无视那张纸。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四根钉子钉在砧板上的鱼。

      老魏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路铮啊,我们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路铮的第六感在脑子里立刻拉响了防空警报,她上辈子听过太多次“商量”这个词了。

      领导找她“商量”加班,房东找她“商量”涨租,钢牙找她“商量”还钱……

      每一次“商量”的结局都是她吃亏。

      “不听,”她说,“不商量,不加入,不愿意,不知道,不想了解。”

      老魏被她这一串“不”砸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还没说什么事儿呢。”

      “什么事儿都不干。”

      路铮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腿,试图用这层薄薄的棉布建立起一道心理防线。她的目光把这间屋子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老魏:秃顶,老花镜,焊笔别在耳朵上,看起来像随时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假牙来。保守估计六七十岁,行动能力未知,战斗力未知,但大概率和“能打”这个词没有关系。

      白发人:眼睛上蒙着布,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路铮的肋骨上现在还留着她胳膊的印子,这个人的力气跟她的外表完全不成比例。但不管怎么说,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人,总归不太方便。

      断骨:坐在轮椅上,没有脸,能量核心是空的,连拿一盒饼干都要靠路铮自己动手。算半个。

      路铮的目光最后落在红头发的人身上。

      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能打、并且脑子清醒的人。但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写满了“我不好惹”。

      四个人。一个老头,一个瞎子,一个残废,一个看起来会随时把她卖了换钱的红毛。

      她摇了摇头。

      “不要。”

      红头发挑了挑眉。

      “不要。”

      老魏叹了口气。

      “不要不要不要。”

      白头发的睫毛在白布下面动了一下,大概是翻了个白眼。路铮不确定,因为那层布挡着,她什么都看不见。

      红头发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路铮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两根手指就捏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那个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其精准,刚好让路铮不得不仰着脸跟那双眼睛对视。琥珀色的,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瞳孔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路铮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小妹妹,”红头发的人笑眯眯地说,虎牙露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们刚刚可是救了你。五十万呢,你这条命现在是我们买的。懂吗?”

      路铮的下巴被她捏着,说话有点漏风。

      “我又没让你们救……”

      “那你现在应该在钢牙的笼子里了。”

      “……”

      “为什么非得是我?”

      这个问题不是问红头发的人的,是问断骨的。

      从昨晚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指向这间地下室里那个没有脸的义体。他知道她的眼睛叫什么,他也知道她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这一切都跟她有关,但她不知道原因。

      断骨的光带亮了一下。

      “你的眼睛,”他说,“铭瞳。能看见万物的结构、能量流动、应力节点。这不是普通的视力,是一种——”

      “我知道,”路铮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这是什么,我问的是你们要它干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红头发的人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从桌上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老魏。又拿了一瓶,拧开,递给白发人。第三瓶拧开,自己喝了一口。桌上还有第四瓶,她没动。

      路铮看着那第四瓶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在这四个人的“自己人”名单里。

      “天穹城每年从深渊镇抽取资源、人力、数据。我们用常规手段对抗了七年,死了很多人,没有任何进展。铭瞳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能量管道的薄弱点,防御系统的漏洞,核心结构的应力节点。”断骨顿了顿。

      “你的一颗子弹,抵得上一支军队。”

      路铮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把眼睛扣下来给你们?”她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你们拿去用。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还总被人说是怪物。”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红头发的人正在喝水,差点呛出来。她捂着嘴咳了两声,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路铮。

      白头发的睫毛在白布下面又动了一下,这次路铮看清楚了,确实是翻了个白眼。

      断骨的光带闪了几下,像在处理一个严重超出运算范围的指令。

      “扣下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机械式的困惑,“你用什么东西扣?”

      “有刀就行——”

      “铭瞳是刻在你基因里的,”断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你眼眶里那两颗球。”

      路铮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有点失望。

      “哦。”

      红头发在旁边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又低又哑,像被风吹动的风铃。她大概觉得这个场面很好笑——一个欠了三百七十万的小姑娘,坐在床上认真地考虑把自己的眼珠子抠下来送人。

      老魏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丫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路铮猛地转头看他,瞳孔地震。

      “你不是说我活着就是还了吗?”

      老魏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张干瘦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慈祥,也格外欠揍。

      “对啊,”他说,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现在不是活着吗?”

      路铮愣住了。

      “活着,”老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就要还人情。”

      路铮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逻辑上的漏洞。

      这句话本身就是个完美的闭环。

      你活着=你还欠人情。
      你死了=不用还了。

      但你要是死了她欠的人情也没意义了。不管怎么算,都是她亏。

      她上辈子打工被资本家算工资的时候都没见过这种算法。

      路铮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老魏笑眯眯地喝茶。红头发靠在柜子上玩纽扣,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像在看一出很好看的戏。白头发的依然安静地站着,白布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有一种压迫感。断骨坐在轮椅上,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那条光带安静地亮着。

      四个人,四种不同的方式在说同一句话——你没得选。

      路铮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非洲草原上的野狗怎么捕猎。它们会围成一个圈,把猎物困在中间,然后慢慢缩小包围圈,直到猎物无路可退。

      她现在就是那个猎物。

      红头发推了一下柜子,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但路铮没有被骗,刚才那只手把她按回床上的力道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同意吧,小妹妹。”红头发的声音放软了,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路铮看着她,又看了看老魏,又看了看角落里的白发人,最后看了看轮椅上的断骨。

      她深吸一口气。

      “还可以下车吗?”

      红头发的人笑了。那个笑容明艳得像一把火,好看得让人想闭眼。

      “不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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