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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头皮球 三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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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
路铮站在深渊镇东区的一条巷子口,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至少三种不同颜色的黏菌,左脚的靴子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找到路了。
怎么找到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在下水道里转了大概四十分钟,拐了十七个弯,爬了三道竖井,钻了两条只够趴着通过的管道,被老鼠吓了六次,踩到不明液体四次,摔倒两次,骂了二十三次脏话。
然后在某一个拐角,她看见了光,从头顶的一道铁栅格里漏下来。
她爬上去,掀开栅格,发现自己在镇东区的垃圾场里。
垃圾场,距离老魏的修理铺至少八公里。
路铮趴在垃圾堆旁边喘了许久,然后把栅格盖回去,在上面堆了两个破轮胎做记号。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刘海往下压了压,把眼镜扶正,把手插进口袋里。
她要回去。
不是回出租屋,是回……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回哪儿。但她绝对不会再回那个房间了。
谁敢跟一个没有脸的义体待在一起?
她光是回想那个画面就觉得脊背发凉:一个人形的壳子,没有五官,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光带忽明忽灭,像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启动的机器。
你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最恐怖的是他居然还给了她一块饼干,那语气温柔得像是怕吓着她似的。一个没有脸的、坐在轮椅上的义体,在她饿的时候给了她一块饼干。
然后她就吃了,然后她就睡了。
然后她就——跑了?
路铮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站在垃圾场外面的巷子里,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惨白的钢铁穹顶,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双手合十,对着天上拜了拜。
“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说,声音又快又含糊,“我就是怂,真的怂,从小就怂。你等我缓缓,等我缓过来了我肯定回来,饼干钱我十倍还你,二十倍也行,等我先活过今天——”
她又拜了三下。
拜完之后她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看见她对天祈祷的样子,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加快脚步往镇子里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路铮?”
路铮浑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她没回头,直接加速。但深渊镇这具破身体不给力,她刚迈出两步就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步,扶着一根电线杆才没摔下去。
身后那个声音兴奋了起来:“是路铮!真的是她!”
路铮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拿着手机对着她,屏幕上赫然是她的通缉照片。
“十万块!”那个男人大喊,“十万块在这儿!”
路铮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跑。
她跑了。
她这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低血糖、贫血、营养不良,这些词在她奔跑的瞬间全部被抛到了脑后。肾上腺素是个好东西,它让你的心脏狂跳,让你的肌肉充血,让你的大脑只剩下一个指令:跑,跑,跑。
但深渊镇不是一个适合跑步的地方。
街道上堆满了垃圾,地面全是裂缝和坑洼,每隔三步就有一个井盖或者一根电线杆。
路铮跑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左拐右闪。
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路铮!在那边!”
“别让她跑了!”
“十万块!别抢!是我的!”
“放屁!我先看见的!”
路铮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身后已经跟了至少七八个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装着金属腿跑得飞快的,有骑着破旧悬浮滑板从空中包抄的,还有一个大妈手里拎着炒菜铲子就冲出来了,估计是在做饭的时候听见了动静。
路铮的肺要炸了。
她的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嗓子干得像砂纸,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碎玻璃。但她的腿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五千块。
不对,十万块。
也不对——
她跑过镇中心广场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她的照片还在。但下面的数字变了。
不是五千。
也不是十万。
是——
路铮猛地刹住脚步,盯着那个数字。
五十万。
赏金:五十万天穹币。活捉。
路铮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五十万?!”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开,把旁边一个正在遛狗的老头吓了一跳,“昨天晚上还是十万!钢牙你是疯了吧!一条胳膊而已!你是镶钻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路铮来不及多想,继续跑。她的嗓子已经开始冒血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她尝到了血腥味,咸的,铁锈味的,从喉咙深处往上涌。
她边跑边骂。
“钢牙你这个小心眼!断一条胳膊你至于吗!五十万!你拿五十万买我的命!你怎么不拿五十万去给自己装个脑子!”
没人理她。
后面的人追得更紧了。
“前面的让开!她在往西边跑!”
“堵她!从巷子那边堵!”
“谁拦住她我分他一半!”
路铮拐进一条巷子,跑了两步发现是死胡同。她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跑,差点撞上迎面追来的一个大汉。
大汉张开双臂要来抱她,路铮下意识地弯腰从他胳膊下面钻了过去,顺脚踢翻了旁边的一个垃圾桶,铁皮桶在地上滚了两圈,垃圾洒了一地,大汉一脚踩在西瓜皮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个四仰八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路铮头也不回地喊。
她跑出巷子,跑上主街,跑过老魏的修理铺——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路铮没有时间多想。
身后的人已经从七八个变成了二三十个。
消息在深渊镇传得比病毒还快,每一个看到她的脸的人都掏出了手机,每一条消息都在刷新她的位置。
镇东的人在往西跑,镇南的人在往北堵,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都是喊声,都是那个数字——五十万,五十万,五十万。
路铮跑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墙面上爬满了锈迹和管道。她的靴子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溅起黑色的水花,刘海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汗水和雾气,她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跑了大概三十米,巷子忽然变宽了。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前面是一个死胡同。
三面是墙,没有门,没有窗户,没有管道,没有任何可以爬上去的东西。身后是那条窄巷,窄巷里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路铮靠在最里面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腿在发抖,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心脏跳得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一个追兵出现在巷口。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只看见了肉的饿狼。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巷口被人群堵满了。
有人拿着绳子,有人拿着网兜,有人拿着电击棒,还有人什么都没拿,就是来看热闹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路铮身上——那个穿着破靴子、头发上挂着黏菌、眼镜歪到一边、靠在墙上喘得像一条濒死的鱼的女孩。
五十万。
路铮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贪婪的、期待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上辈子猝死在出租屋里,没有人发现。
这辈子她的脑袋值五十万,半个镇的人都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能是“你们至于吗”,可能是“能不能让我先喝口水”,也可能是“钢牙你这个王八蛋”。但她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一股铁锈味从喉咙里翻涌上来,被她咽了回去。
瘦竹竿男人第一个动了。
他举起手里的网兜,朝路铮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别怕,”他说,“不疼的。五十万呢,你值这个价。”
路铮靠在墙上,无处可退。她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根断齿梳子。
瘦竹竿离她只剩三步。
两步。
一步。
网兜举起来的那一瞬间,路铮闭上了眼睛。
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早知道这样,昨晚就不该跑。至少下水道里那张床垫比这面墙舒服。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巨响,是某种东西以极高速度破空而来的声音。
尖锐、凌厉,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了空气。
路铮睁开眼。
网兜掉在她脚边。
瘦竹竿的男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但表情已经开始变了。
从兴奋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
他的右手,那只举着网兜的手,从手腕处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断了。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几根细如发丝的线路在滋滋地冒着电火花。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抬头。
巷子尽头的墙头上,站着一个人。
逆着天穹城惨白的光,路铮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很瘦,身上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斗篷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个人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枚……路铮眯起眼睛看了看——一枚硬币?
好像不是硬币,像是一枚……纽扣?一颗很普通的、金属的、大概指甲盖大小的纽扣。
一颗纽扣,切断了人的手腕。
路铮的脑子短路了一秒。
墙头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巷子里这群人,又像是在确认路铮还活着。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一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猫,觉得底下这群老鼠闹得实在太吵了,决定出手拍一爪子。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个人。
“是蝼蚁——”
话没说完,又一颗纽扣飞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人受伤。
纽扣钉在说话那人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嵌进水泥地里,周围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深度至少三厘米。
威胁的意思很明确:再往前一步,下一颗就不是地面了。
巷子里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枚嵌进水泥地的纽扣。钉进去至少三厘米,周围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外蔓延。
这一颗要是打在人身上,就不是警告了,是入殓。
瘦竹竿的手腕还在滋滋地冒着电火花,他捂着手腕,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发出一种介于呻吟和骂娘之间的声音。
没人敢动,连那个拎着炒菜铲子的大妈都定在原地,铲子举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
路铮靠着墙喘气,嗓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碎玻璃。她现在只想坐着,但屁股还没沾地,墙头上又有了动静。
不是斗篷人,是另一个人。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红色——头发。红得像着了火,在惨白的灯光下烧出一片不真实的颜色。那人坐在墙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晃悠悠的,像坐在自家阳台看风景,对底下这二三十号人视若无睹。
“你磨蹭什么呢?”红头发的人低头看着斗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不耐烦,“底下这么多人看着,你不嫌丢人?”
斗篷人头都没回。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耍帅啊。”红头发的人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踩得很重,溅起一片水花。
她走到斗篷人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深色斗篷冷得像把刀,一个灰夹克红头发痞得像条街溜子。
巷子里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这俩谁啊?”
“蝼蚁的人吧……”
“管他是谁,五十万在那儿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但没人敢先动。
两颗纽扣钉在地上,一个断腕还在冒烟,这两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重新计算性价比。
红头发的人歪着头看了看路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齐刘海,黑框眼镜,头发上挂着黏菌,靴子破得能看见脚趾头,整个人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她看完之后回头看了斗篷人一眼,表情非常微妙。
“就她?”
斗篷人没说话。
“值五十万?”
还是没说话。
红头发的人叹了口气,用一种“老板你是不是被坑了”的语气说:“行吧,你说了算。”
她转过身,面对巷口那群还在犹豫的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随意。
“我说两句啊,”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这五十万,是我们的。你们要抢,排队。第二——”
她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底下藏着一层明晃晃的威胁。
“排队的也不一定有份。”
巷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人群炸了。
“你算什么东西!”
“我先到的!”
“十万块钱你一个人吞得下吗!”
红毛没理他们,只是偏了偏头,对身后的路铮说了一句:“你能跑吗?”
路铮的嗓子在冒血,腿在发抖,心脏跳得像要炸开,眼镜片上全是汗水和雾气,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不能,”她诚实地说。
红毛沉默了一秒。
“那你就站在这儿别动。”
路铮还没来得及问“你想干什么”,红毛已经动了。
那个动作快到路铮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她只看见一团红色的影子从她面前掠过,然后人群里就炸开了一片惊呼和惨叫。金属碰撞的声音,肉.体撞击墙壁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破空而出的尖啸。
路铮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合着真不是来救我的。
是来抢我的。
她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