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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与微光 ...

  •   育嘉中学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连续几天的阴雨让天空始终蒙着一层灰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何衍撑着伯母塞给他的蓝色格子伞,踩过积水微漾的路面,校服裤脚溅上了几点深色的水渍。
      教室里比往常更喧闹些——雨天让课间活动都转到了室内。几个女生围在窗边讨论最新的偶像剧,男生们则在过道上用纸团玩着简易的投篮游戏。钱错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引来一阵哄笑。
      何衍走到自己的座位,收伞时水珠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陈羽言已经在了。他侧对着窗户,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视线落在窗外绵密的雨幕上。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早。”何衍轻声打招呼,尽量不打扰他。
      陈羽言转过头,取下一边耳机:“早。”
      他的声音比雨声还轻,几乎要被教室里的喧闹淹没。何衍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你没带伞吗?”何衍问。陈羽言的校服外套肩头有一片深色的水渍。
      “忘了。”陈羽言简短地回答,重新看向窗外。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赤壁赋》中苏轼的豁达心境,窗外雨声淅沥,竟有几分应景。何衍认真做着笔记,余光却瞥见陈羽言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着什么——不是涂鸦,而是一些规整的几何图形,线条干净利落。
      下课铃响,王老师刚走出教室,学习委员林晓薇就抱着一叠表格走到了讲台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拍了拍手,“下个月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现在开始报名。项目表在这里,想参加的同学课后到我这里登记。”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我要报百米!”
      “跳高有没有人一起?”
      “接力赛!我们班必须组个队!”
      钱错一个转身,手肘撑在何衍桌上:“何衍,你报什么项目?一起啊!”
      何衍愣了一下。在喻城时,他从未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那些场合往往是颜郁他们找茬的最佳时机。他下意识地摇头:“我……我不太会运动。”
      “哎呀,随便报个什么嘛,又不是非要拿名次。”钱错热情不减,“你看,实心球怎么样?不用跑,扔出去就行。”
      “我……”
      “他不想报就别勉强了。”
      陈羽言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冷淡得不带情绪。他依旧看着窗外,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钱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吧好吧。羽言你呢?你体育那么好,不报几个?”
      “没兴趣。”陈羽言说。
      “你这人真是……”钱错叹了口气,转向其他同学继续吆喝。
      何衍看向陈羽言。对方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隔绝了所有声音。那句解围的话轻飘飘的,却让他心里微微一暖。
      雨在第三节课时停了。阳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体育老师宣布这堂课测八百米和一千米,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何衍,一会儿跑的时候跟着我,”钱错凑过来小声说,“我控制速度,保证你不累。”
      “谢谢。”何衍感激地笑笑。他其实很害怕长跑——在喻城时,他常常被追着跑过好几条街,那种肺要炸开、喉咙泛着血腥味的恐惧,已经刻进了身体记忆。
      男生组先测一千米。哨声响起,人群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何衍按照钱错说的,保持在队伍中段,调整呼吸。雨后空气清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的脚步落在潮湿的跑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圈过后,体力开始下降。何衍的呼吸变得粗重,腿像灌了铅。前面钱错回头喊了句“加油”,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鼓的心跳和喘息。
      就在这时,他看见陈羽言。
      陈羽言跑在队伍最前方,距离第二名已经有十几米的差距。他的跑姿很标准,步伐平稳有力,节奏控制得近乎完美。风掠过他微湿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终于彻底挣脱云层,落在他身上,给那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何衍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总是慵懒地趴在桌上、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陈羽言,此刻在跑道上竟显得如此……耀眼。
      最后半圈,陈羽言开始加速。他的速度提升得猝不及防,像一尾突然跃出水面的鱼,划破空气。最终冲线时,他领先了第二名将近半圈。
      体育老师看着秒表,露出惊讶的表情:“3分08秒。陈羽言,你这成绩能破校纪录了。”
      陈羽言只是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跑道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几个男生围过去赞叹,他只是点点头,接过同学递来的水,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
      何衍几乎是拖着脚步过终点的。钱错扶住他,递来矿泉水:“还好吗?你脸色好白。”
      “没……没事。”何衍喘着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树荫下的那个身影。
      陈羽言靠在树干上喝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来。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接。然后陈羽言移开视线,拧紧了瓶盖。
      那一眼很短暂,但何衍分明看见,陈羽言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惯常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情绪。
      放学时,雨又开始下起来,比早晨更大。何衍撑开伞,在教室门口犹豫了一下。
      陈羽言正站在走廊的屋檐下,看着密集的雨帘。他没有伞,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看样子是准备冲进雨里。
      “陈羽言,”何衍走过去,“我们一起走吧?我送你到锦绣花园路口。”
      陈羽言转过头,雨声哗哗,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不用。”
      “可是雨这么大……”
      “我说,不用。”
      语气里的冷硬让何衍怔了怔。陈羽言已经拉上外套的帽子,径直走进了雨幕。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但他脚步未停,穿过校门口稀稀拉拉的人群,朝着与何衍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何衍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雨水溅湿了他的鞋面,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
      “何衍!愣着干嘛呢?”钱错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走啊,去小卖部买烤肠!”
      “啊……好。”
      何衍应着,又望了一眼陈羽言消失的方向。灰蒙蒙的雨幕吞没了那个背影,像吞没了一滴落入水中的墨。
      那天晚上,何衍写完作业,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陈羽言发了条短信:“今天体育课,你好厉害。”
      他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他以为不会收到回复时,屏幕亮了。
      “嗯。”
      只有一个字。何衍看着那个简洁的回复,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些。至少他回复了。
      他想了想,又打字:“你平时经常跑步吗?”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些:“偶尔。”
      “怪不得那么厉害。”
      “……”
      对话停滞在这里。何衍看着那串省略号,忽然觉得陈羽言此刻或许正盯着屏幕,和他一样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这个想象让他轻轻笑了。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规律而绵长。
      第二天是周六,何衍起得比平时晚。伯母去市场了,何季在房间复习。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隐约传来。
      何衍热了伯母留的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忽然想起陈羽言昨天在雨中的背影,想起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锦绣花园”。
      那是景城一个有些年头的住宅区,离育嘉中学大概二十分钟步行路程。何衍放大卫星地图,看见一片排列整齐的多层楼房,楼间距很宽,绿化做得很好。但他注意到,小区最北侧有一片区域被树荫完全覆盖,看不清具体样貌。
      他关掉地图,点开和陈羽言的短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却不知道要发什么。
      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太唐突了。
      问他昨天淋雨有没有感冒?太亲密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已经微凉的豆浆油条。
      午后,何季要去图书馆查资料,问何衍去不去。
      “好啊。”何衍答应得很快。他想起上周日在图书馆的偶遇,心里隐约升起一丝期待。
      但今天的图书馆没有陈羽言。
      何衍和何季在自习区坐了一下午。何季专注地翻着厚重的专业书,何衍则抱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小说,却一页都没看进去。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周陈羽言坐过的地方,此刻空着。
      “找什么呢?”何季忽然问。
      “啊?没、没什么。”何衍连忙收回视线。
      何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
      离开图书馆时已是傍晚。夕阳西沉,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橙红与紫粉交融,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何衍和何季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阿衍,”何季忽然开口,“你那个同桌,叫陈羽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衍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挺在意他的。”何季语气温和,“上次在图书馆也是,今天也是。”
      何衍沉默了。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染着暮色。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何衍慢慢说,“表面上很冷,不爱说话,也不合群。但其实他很好,会默默帮人,体育和成绩都很厉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好像总是很累。”何衍想起陈羽言眼下的青色,想起他靠在树干上喝水的模样,“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
      何季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阿衍。有些人把故事写在脸上,有些人把它藏在很深的地方。”
      “哥,你觉得……我能和他做朋友吗?”何衍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想吗?”
      “想。”
      “那就顺着自己的心去做。”何季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记住,不要太急。有些门需要对的钥匙,也需要对的时间才能打开。”
      何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晚风吹过,带着夜来香初绽的香气。
      周一早晨,何衍走进教室时,看见陈羽言的座位空着。
      早读课开始了,那个位置还是空的。语文课代表领读《滕王阁序》,教室里书声琅琅,唯有那个角落静默着,像一幅画里刻意留出的空白。
      何衍心不在焉地跟着读,目光时不时飘向教室门口。走廊里偶尔有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但都不是陈羽言。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前两分钟,陈羽言出现了。
      他从后门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引起注意。但何衍看见了——陈羽言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放下书包,动作比往常慢了些许。
      “你没事吧?”何衍小声问。
      陈羽言摇摇头,拿出课本。他翻开书页时,何衍看见他右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边缘微微红肿。
      “你的手……”
      “摔了一跤。”陈羽言打断他,声音有些哑。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陈羽言坐直身体,视线落在黑板上,但何衍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握着笔的手指偶尔会轻微地颤抖。
      课间,何衍去饮水机接水,回来时特意多接了一杯。他把温水放在陈羽言桌上:“喝点水吧,你声音有点哑。”
      陈羽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还是拿起了纸杯。
      “谢谢。”他低声说。
      那是何衍第一次听到陈羽言说谢谢。虽然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心里。
      中午在食堂,钱错端着餐盘在何衍对面坐下:“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
      “陈羽言今天早上为什么迟到。”钱错压低声音,“我路过教师办公室时听到的,他好像……跟人打架了。”
      何衍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打架?”
      “好像是和高年级的,就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钱错说,“有人看见的,不过没看清具体怎么回事。你说他手上那伤,是不是就是……”
      “钱错。”何衍打断他,“别乱猜了。”
      钱错耸耸肩:“好吧好吧,我就是说说。不过说真的,陈羽言这人太神秘了,总觉得他背着好多事。”
      何衍低下头,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糖醋排骨今天有点酸,他吃不出滋味。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王老师来教室转了一圈,走到陈羽言桌边时停下,弯腰低声说了些什么。陈羽言点点头,脸色依旧平静。
      放学后,何衍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他想等陈羽言一起走,想问问他的手还疼不疼,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跟人打架了,为什么。
      但陈羽言收拾得很快。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时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子。
      “陈羽言!”何衍站起来。
      “我没事。”陈羽言说,但声音里的虚弱藏不住。
      何衍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我送你回家。”
      陈羽言皱眉:“不用。”
      “雨虽然停了,但路上还很滑。”何衍坚持道,拿起自己的书包,“你刚才都差点摔了。”
      两人僵持了几秒。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斜照进来,空气里有浮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随你。”陈羽言最终说,转身走出了教室。
      何衍连忙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出校门,穿过熟悉的街道,拐进通往锦绣花园的那条路。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陈羽言忽然停下。
      “到这里就可以了。”他说,“前面就是我家。”
      何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锦绣花园的大门就在百米开外,门卫室的灯光已经亮起。
      “我看着你进去。”何衍说。
      陈羽言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让那惯常的冷淡软化了些许。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小区走去。
      何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陈羽言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陈羽言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门内。
      何衍站在原地,许久才转身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他回家的路。他想起陈羽言那个挥手的小动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是一个很轻、很克制的动作,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晚上,何衍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陈羽言受伤了。虽然他说是摔的,但我知道不是。他眼底有我没见过的情绪,像是困兽的挣扎。我想了解他更多,不是出于好奇,而是……我想成为能让他稍微依靠一下的人。就像他曾经不经意间,成为了我的光。”
      写完这些,他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了几颗星星,微弱却固执地闪着光。明天应该会是个晴天。
      而少年之间那些细微的裂痕与微光,也在这个夜晚里,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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