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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凌晨三点的焦味 凌晨三点十 ...

  •   凌晨三点十七分,景行深是被一股奇怪的味道熏醒的。

      不是火灾那种刺鼻的烟味,而是某种……焦糊的、带着甜腻气息的怪味。他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皱了皱眉。味道是从门缝钻进来的,隐约还能听见厨房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掀开被子下床,没开灯,光脚踩在地板上。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不是顶灯,像是手机手电筒的光。

      黎秋趴在厨房流理台前,手机歪歪斜斜地架在调味瓶之间,手电筒功能开着,照着她面前一团焦黑的不明物体。她穿着淡粉色的珊瑚绒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小丸子,几缕碎发黏在出汗的额头上。

      “你在干什么?”景行深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吓了黎秋一跳。

      她猛地转身,手肘撞倒了旁边的盐罐。景行深眼疾手快地扶住,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冒着可疑黑烟的烤盘上。

      “我……”黎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饿了。”

      景行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烤盘——是烤箱用的那种小型烤盘,此刻上面躺着三块已经碳化的、勉强能看出原本是面包片的东西。焦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微波炉热三明治,”黎秋心虚地解释,“我设了三分钟,但好像……太久了。”

      景行深把烤盘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焦黑的残骸上,发出嘶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他关掉水,转身看黎秋:“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了。”黎秋小声说,手指绞着睡衣下摆,“而且你说今天有早课……”

      “所以你就打算把自己毒死?”景行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黎秋知道他有点生气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生气,是那种很平静的、反而更让人心虚的生气。

      “我没想到会烤焦。”黎秋试图辩解,“我就是想热一下那个三明治,冰箱里还有的,你昨天买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景行深正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残局。他先打开了抽油烟机,又推开厨房的小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冲淡了那股焦糊味。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关掉了黎秋架在那儿的“手电筒”,按开了厨房的顶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黎秋眯了眯眼。她这才看清,不只是烤盘,流理台上也溅了些焦黑的碎屑,微波炉门玻璃上蒙着一层油雾。

      “对不起。”她彻底蔫了。

      景行深没说话,从柜子里拿出抹布,浸湿,拧干,开始擦流理台。他动作很利落,擦完台面擦微波炉,擦完微波炉擦烤盘,最后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架子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厨房恢复了原状,除了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焦味。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黎秋:“还饿吗?”

      黎秋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了,不吃了……”

      “等着。”景行深打断她,打开冰箱。冷藏室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拿出鸡蛋、火腿、芝士片,又从面包袋里取出两片新的吐司。

      “我来吧。”黎秋凑过去。

      “站远点。”景行深头也不抬,“小心油溅到。”

      黎秋乖乖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看他操作。景行深开火的动作很熟练,平底锅烧热,刷一层薄油,打鸡蛋。蛋液在锅里滋啦一声,迅速凝固成完美的圆形。他单手给鸡蛋翻面,另一只手已经取出了面包机。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黎秋忍不住问。

      “暑假。”景行深把煎好的蛋和火腿夹进吐司,又铺上芝士片,合上,放进已经预热好的三明治机,“总不能一直吃外卖。”

      三明治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很快,焦香的黄油味飘了出来——是正常的、让人流口水的焦香。黎秋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景行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黎秋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了。

      三明治好了,他拿出来,用油纸包好,对半切开,装在盘子里递过来。金黄酥脆的外皮,切开能看到融化的芝士和嫩黄的煎蛋。

      “小心烫。”他说。

      黎秋接过盘子,手指碰到了他的。景行深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点点水汽。她捧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景行深倒了两杯牛奶,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凌晨三点半,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吃夜宵。黎秋小口咬着三明治,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芝士拉出细长的丝。比她微波炉热的那个好吃一万倍。

      “好吃。”她含糊地说。

      “嗯。”景行深应了一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吃得比黎秋快,但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吃完后,他把包装纸叠好,放在盘子边缘。

      黎秋偷偷看他。景行深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没睡醒,额发有些乱,睡衣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露出一截锁骨。和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他不太一样,多了点……柔软。

      “看什么?”他忽然抬眼。

      黎秋被抓个正着,赶紧低头猛喝牛奶,差点呛到。

      “慢点。”景行深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黎秋接过纸巾擦嘴,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面包屑,黏黏的。她想也没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指。做完这个动作,她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景行深。

      他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深褐色的眼睛在凌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空气忽然安静了。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

      “我……”黎秋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奇怪的沉默,但脑子一片空白。

      景行深先移开了视线,站起身,端起空盘子:“去睡吧,明天——今天还有课。”

      黎秋跟着站起来,帮忙把杯子拿到水槽。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水龙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涌起来,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对不起。”黎秋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很轻,“给你添麻烦了。”

      景行深没立刻回答。他洗完盘子,用干布擦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看着黎秋。

      “黎秋。”他叫她的全名,很认真。

      “嗯?”

      “下次饿了,叫我。”他说,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微波炉、烤箱、燃气灶,任何需要用到火的,都叫我。明白吗?”

      黎秋点点头,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我不是怕你弄坏东西。”景行深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些,“是怕你受伤。”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黎秋耳朵里,沉甸甸的。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种很清晰的东西——是担心,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心。

      “知道了。”她说,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景行深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去睡吧。”

      黎秋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差点引发火灾,而是因为刚才景行深说“怕你受伤”时的眼神。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躺下去,拉好被子,闭上眼睛,但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焦味,还有后来三明治的黄油香,混杂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独特的气味标签。

      第二天早上,黎秋是被闹钟吵醒的。她挣扎着爬起来,头疼欲裂——昨晚折腾到快四点才睡,现在才七点半。

      推开卧室门,厨房里飘来咖啡的香气。景行深已经起来了,穿着整齐的白衬衫和西裤,正站在流理台前倒咖啡。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早。”他听见动静,回头看她一眼,“咖啡还是牛奶?”

      “牛奶,谢谢。”黎秋揉着眼睛走到餐桌边,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你做的?”她惊讶。

      “嗯。”景行深把牛奶递给她,“趁热吃。”

      黎秋坐下,咬了一口煎蛋——恰到好处的溏心,边缘微焦。她又想起昨晚那团焦黑的不明物体,脸有点热。

      “那个……微波炉还好吗?”她小声问。

      “清理过了,能用。”景行深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以后热东西,最好用蒸锅或者直接用锅。”

      “哦。”黎秋埋头吃煎蛋。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景行深收拾盘子时,黎秋注意到他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色。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好。”景行深把盘子放进洗碗机,“你上午有课?”

      “嗯,十点的素描。”黎秋看了眼时间,快八点半了,“我得去准备了。”

      “我九点半走,可以送你。”景行深说。

      “不用,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黎秋说着,起身回房间换衣服。

      等她收拾好书包出来,景行深已经站在玄关穿鞋了。他背上书包,转身看她:“真不用送?”

      “真不用。”黎秋也穿上鞋,“你早课不是很重要吗?”

      景行深看了她两秒,点点头:“路上小心。到学校发个消息。”

      “知道啦。”黎秋推开门,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景行深说,“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黎秋想了想:“随便,你看着买吧。不过……”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今晚我保证不进厨房。”

      景行深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不是那种抿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的笑。

      “好。”他说,“我记住了。”

      那笑容很短暂,但黎秋看见了。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暖。

      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笑。地铁摇晃,窗外的晨光掠过,她靠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到学校时,刚好九点五十。黎秋走进教学楼,在走廊里遇到了同班的林薇。

      “黎秋!”林薇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早啊,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有点。”黎秋接过咖啡,道了谢。

      “对了,昨晚系里通知,下周五有个新生交流会,在艺术中心,你去吗?”林薇和她并肩往教室走。

      “什么交流会?”

      “就是各系新生一起,认识认识人。”林薇冲她眨眨眼,“听说金融系、经管系那些帅哥多的系都会去哦。”

      黎秋笑了:“你就是冲着帅哥去的吧?”

      “那当然!”林薇理直气壮,“大学生活怎么能不谈恋爱?对了,你那个青梅竹马呢?就那个,总跟你一起的,帅得要命的那个。”

      黎秋愣了下:“你说景行深?”

      “对对对,就他!他也来咱们学校了吧?金融系是不是?”林薇眼睛发亮,“你们俩……真的没在谈?”

      地铁上那种痒痒的感觉又来了。黎秋低头喝了口咖啡,含糊道:“没有,我们就是一起长大的。”

      “一起长大还没在一起?”林薇一脸不可思议,“你们这是浪费资源啊姐妹!”

      素描课开始了,老师让大家画静物。黎秋摆好画板,铅笔在纸上勾线,但心思总飘。她想起凌晨厨房的灯光,想起景行深说“怕你受伤”时的眼神,想起那个很短暂、但很真实的笑。

      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等她回过神来,发现纸上不是静物的轮廓,而是一个人的侧脸。线条很淡,很潦草,但能看出是谁。

      她赶紧用橡皮擦掉,力度有点大,纸面擦破了一点。

      “黎秋,”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画板,“今天状态不太好?”

      “啊,有点没睡醒。”黎秋不好意思地笑笑。

      “注意休息。”老师拍拍她的肩,走开了。

      黎秋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画。这次她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陶罐的曲线,苹果的光影,衬布的褶皱。

      但某个角落,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烤焦了的三明治,旁边是杯牛奶。

      只是铅笔的浅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像那个凌晨三点半的厨房,那些焦糊的味道,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只是生活中极浅淡的痕迹。

      但存在过,就是存在过。

      下课铃响时,黎秋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景行深发来的,半小时前。

      「晚上想喝汤吗?排骨汤还是鸡汤。」

      黎秋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回复:「排骨吧。不过这次我来煮吧,你监督,我保证不烧厨房。」

      发送。

      几秒后,屏幕亮起。

      景行深:「好。」

      就一个字,但黎秋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背起画板,走出教室。

      走廊的窗外,阳光正好。银杏叶子又黄了一些,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想,今晚一定要把汤煮好。

      至少,不能比那个三明治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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