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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宋家的事后我就疏远了景明和景昭。
      两个姐姐都是聪明人,我知道她们未尝没有跟我说真话,只是我太愚笨,没听懂话里话外的意思。
      我想我不能责怪她们,可是看见她们我就觉得不自在。我自已像是戏台上的丑角,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油彩。
      或许其实我连丑角都不如,丑角知道自己是要引人发笑,而我呢,逗得底下的人哈哈大笑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可爱。

      我心里先感到惊慌和茫然,随后恐惧和恨一起涌上来,微薄的哀伤掩盖在这些情绪下面,已经变得微不可察了。
      连捅破一切的司马紫虚我也一起怨恨上,我怪她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人是应该清醒明白地去死,还是茫茫然地高兴活着,我直到登基也没有得出答案。

      上一任帝王的尸体刚拿几捧土盖住,百官就簇拥着我走上皇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她们对坐在我身后的太后说。
      我在灵柩前守了三个昼夜,眼睛没有闭上过一刻,云殊和德庆陪在我身边,一旦睡衣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们就握住我的肩膀摇晃,“不能睡,”这是云殊的声音。“陛下应该哀伤的哭泣,”这是德庆的声音。到最后我分辨不出两个人声音的区别,只一次次被叫醒。
      百官依次和她们曾经的帝王告别,我的哭声是这一切的作伴的曲调。踏进来殿里的脚步声,离去的脚步声,我想王璁是否能看见我在丧仪悬挂的白纱后。寒风猛地吹进来,我身边金乌高脚烛台上的火焰熄灭了。

      德庆踮着脚走开,她去别的灯那里取火,重新点燃灯。“我来吧,”我听见轻轻的声音。
      王璁从后面走来,她站在我身边。一小包锦缎包裹的东西落在我面前,我的哭泣骤然停止了,旋即不动声色地用袖子盖住它。
      火光跳动着重新亮起来,王璁拿怀里的火折子点亮了残烛。
      她的影子被投在我面前的地面上,整个人拉长。影子里她的头朝我跪坐的方向看。云殊轻声唤她:“王大人。”
      王璁这才恍然回神一般,抬脚走出去。云殊的手落在我肩上,我又扯着嗓子假哭起来,趁着身后两个人不注意,借整理袖子拾起来王璁扔下的小包。

      锦缎扯开看见里面的黄纸,我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包蜜饯话梅金丝糖。我哭了多久就有多久未进水米,此刻正头晕眼花。我捡起一颗话梅,飞快地塞进嘴里。含着东西张不开嘴,哭的声音就更加情真意切、哀婉凄凉起来。
      百官告退之后无人再进太极殿来,德庆搀扶着我在榻上小憩片刻。这一觉我睡得很沉,醒来只觉得宛若一梦,闭眼前还是在宫女身边听琴的日子,睁开眼德庆就给我捧来了玄黑赤金的天子服,冠冕前的珊瑚珠摇晃着。

      史书后来记载,新帝景徽于中宗驾崩七天后登基即位,太元十四年剩下不多的日子改为初元元年。
      我知道民间的人都对踏上帝位的我不屑一顾,玄鸟纹饰的皇冕戴在一个空空如也的脑袋上。所有人都知道它应该戴在另一个人身上,应该戴在皇长女景明的头上。朝野中议论纷纷,然而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这皇冕戴错地方了。
      “皇帝的年纪太小了,”我的皇祖母这样在百官面前说,“你们这些臣子一个个如狼似虎,哀家放心不下。”
      因而我身后的位置一直保持着,我的皇祖母坐在一座绣满菊花的屏风后,高居于金銮殿所有人头顶之上。她现在不只是我的主人,也是群臣的主人,是这天下的主人。
      我的目光在殿下一个个身穿官袍的人身上划过,司马将军身后没有人,司马紫虚还没回来,没有人抬头朝上看。
      不。
      我看见有人抬起头。
      王璁望着我。

      几天不见,她似乎瘦了一些,我听见浦江城那条江水滔滔流进京城。江水从阶下流过,它横亘在我与王璁之间。
      我记起来王璁曾经讲的诗经,她说有一伊人,在水之湄,在水之汜,在水中央,我记得她说这是永隔一江水,白首不得见。
      王璁静静看着我,遥相望遥相望,我在心里问王璁,你要怎么办呢?
      我看着她看着我,你能读懂我吗?你要怎么办呢?
      王璁动了,我看着她缓缓走上前,涉过浅浅的江水,跪拜在层层台阶前。
      她对我说,“陛下,臣有本奏。”

      殿中人人屏息,只听见她跪下时腰间玉佩碰撞的清脆声音。
      “臣闻社稷之安,需内外兼固。今先帝新丧,江北雪灾,恐北疆胡骑窥伺我大周鱼米之肥,趁机作乱,不可不防。皇长女景明、次女景昭,睿智刚直,素有威仪。若持节镇守边关,必能震慑胡马,不度阴山。”
      王璁停了一下,又缓缓说道:“此非臣一人之见,当朝中众人、民间百姓亦多认同,此举若行,可彰我国威,亦慰陛下寄望之心。”
      言毕王璁再次俯首,她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白玉砖上,一江水在寂静中翻起波浪,倏然隐去。
      我的手蜷缩起来,紧紧扣着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痕迹来。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当奈公何?

      我几乎要张嘴说话了,身后的屏风里传来茶盏撞击的声响。“王侍郎思虑周全。”太后的声音很低,流淌在金銮殿里。
      “只是哀家记得,娴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利索吧,北地苦寒,两位皇女金枝玉叶,去了既不能尽孝,也恐怕会受了委屈。”
      太后话音落下,我就看见下方的臣子中有几人暗暗交换了眼色。
      “不过,”太后的话音一转,“北地边关确实需要一个镇的住的人,玄鸟血脉,帝王之女,当以天下为己任,怎么能因为这些就裹足不前?”
      我闻见点铁锈的血腥味,低头看,掌心已经破了皮,点点滴滴往外渗出血来。
      “此事也不急于一时。皇帝刚登基,年关将近,一家人总要团圆些日子,”太后轻轻笑了笑,“王侍郎,你说是不是?”
      她又轻飘飘将问题抛回给王璁,殿外,初元元年的第一场雪,开始地寂静无声,细碎地落在金銮殿的屋檐上。

      王璁的额头依然抵着冰凉的白玉砖,她的声音沉稳:“太后圣明。”
      “那就先这样,”我的皇祖母在屏风后起身,“皇帝累了,今日就到这吧。退朝——”
      百官如潮水一半退出金銮殿,王璁起身时,一旁伸来一只手将她虚虚扶起。“先帝新丧,礼部可有的忙,不知道王侍郎今日怎么倒是关心起边务来了?”司马将军笑着问,那笑意挂在脸上,不及眼底。
      王璁垂眸,将胳膊收回来,“为陛下尽心,臣分内之事。”
      司马将军朗声笑起来。

      我不知道王璁与司马将军在下面说什么,德庆把我扶起来,我搭着她的手往后殿走。珠帘掀起又落下,我只来得及再看王璁一眼便离去。
      “陛下小心脚下。”德庆轻声提醒。
      我转过头来,太后和云殊走在我前面。她不回头看我,却对我发问:“皇帝觉得王璁说的如何?”
      “什么?”我有意装傻。
      前面的人停下来,太后半侧过身回头看我,脸上似笑非笑。
      德庆在我身后,轻轻碰碰我的腰。
      “啊,”我声音有些发涩,“我觉得甚好。”
      “甚好?”太后不可置否地笑笑,继续向前走了。

      出了金銮殿,我要往辰寰殿的方向走,德庆轻轻拽住我。“陛下走错了。”她说,“该往太极殿去。”
      太极殿,死过人的地方,我听见这三个字就浑身一激灵,“我能不能不住那?”
      德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似乎没有皇帝不住在太极殿的道理,”她说,“方才上朝的时候原先的东西也已经搬去了。”
      我握住德庆的手,天寒地冻,她的手冷的像块冰。“嬷嬷,”我低声说,“我害怕。”
      德庆将手抽出来,“陛下九五至尊,没什么可怕的。”
      我怔怔盯着她好一阵,才又往太极殿的方向去了。

      太极殿里的格局变了些,但是这并没有让我好受哪怕一星半点。
      我记得棺材停在哪里,记得我父皇死在上面的床曾经摆在哪里,那地方与我现在的雕花楠木床遥遥相对。
      德庆要给我换衣服,“不用了,”我说,“你先下去。”
      我环顾一圈周围伺候的人,“你们都下去。”

      人都走了干净,我才把手伸进衣服里。
      我从胸口掏出一个锦缎包,正是王璁那天给我的。金丝糖捂得温热,微微融化,和蜜饯粘在一起。我捡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发腻。
      殿里静悄悄,我把腿从地上收上来,抱在胸前。
      我总疑心床下有恶鬼要来扑咬我把我也变成没了腿,不能行走的样子。

      窗外的雪越发大了,真是白茫茫一片。我一个人在孤寂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殿门打开,李无适雄赳赳气昂昂如同一只七彩锦鸡一样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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