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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我在一边坐着,看着那册子滑出去目瞪口呆,瞬间安静如鹌鹑,只恨自己没有翅膀,否则就要将脑袋往翅膀底下一藏,装作没看见。
      太后在我面前缓缓落座,“怎么了,”她问,“现在知道害怕了?”
      我连连点头。
      “要是被你父皇发现你跟这事有牵连,你再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太后语气冷淡,面上却没有什么凶厉的颜色,我知道她在吓唬我,也表现得很害怕一般,垂头说:“皇祖母救我。”
      “哼,”太后轻轻笑,“就会卖乖。”
      我为自己辩白:“我就是好奇嘛。”

      我把听来的故事和疑问一股脑告诉太后,向她求证,毕竟这宫里不会有比她更知道当年的事的人了。“真的是这样吗,皇祖母?”我问。
      太后用她的眼睛注视我。“是。”她缓缓点头。
      “为什么?”我不解道,“好端端的,为什么去自寻死路?”
      这个问题一出,我们两个人都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太后才开口说话,“或许因为爱,”她说,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有人提到这个字。

      爱。

      我感到更加困惑。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太后缓缓说。
      我隐约知道,这个叫做爱的东西,在我至今仍不知道姓名的宫女和她的芷姐姐中存在。
      我下意识念了一遍太后说的话,因为有些绕嘴,中间结巴了两次。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

      知道一切真相之后我没有觉得恐怖,反而格外兴奋。知道有关与母亲的秘闻,我心里好像揣着一只兔子,怦怦直跳,怎么也按捺不住,非得说出来告诉别人才能罢休。
      我去寻了那个烧火的老人,但是在御膳房却怎么也没有找到。此后任凭我再来御膳房偷吃一百次一千次猪头肉,我也都没有见过这个告诉我故事的老人。
      我其实很想问问她知不知道爱是什么?有关这个字的一切描述都太模糊。我不明白。

      寻不到老人,我就去问了景明和景昭。
      “爱是什么?”我在景明对面发问。
      她和景明正在低声讨论什么,听见我的话,两个人都一齐抬头看我。
      “知好色而慕少艾,”景昭笑着说,但是看着我她好像意识到什么,然后尖声叫起来,“不对吧,她今年才刚十岁啊!”
      景明更镇定自若一些,“谁给你说什么了吗?”她循循善诱地说,脸上冷冰冰透出点黑色,“哪个小宫女或者别的什么人跟你说?”景明的表情扭曲一下,“说爱你?”
      我两个姐姐严阵以待,似乎大有我报出一个人名就冲出去把这人砍了的样子。
      “没有啊,”我摆摆手,一股脑把旧事告诉她们。

      “爱是什么?”我再次发问,头伸向她们,求知若渴,我不知道能不能从她们那里获得一个答案。
      景昭看着我,她张张嘴,要说点什么,脸上却是一片茫然。景明看着她,眉眼间俱是柔和的存在。空气里有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确实存在着。我知道了,那就是爱。
      景明一直看着景昭,知道景昭本人察觉到这目光,转过脸去,粗声粗气地问:“你看什么?”
      在看什么,我想景明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轻咳一声,将话题扯向一边。“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景明说。“生下三妹妹的琴师原来是跟在太后身边侍奉的,她与父皇一夜风流那日,父皇醒来之后得知对方竟然是一个宫女,觉得面上受辱,勃然大怒,将她打进冷宫。”

      景明轻轻说:“宫令行刺一事,我似乎也有耳闻,只听说后来牵扯到朝中几个皇帝宠幸的大臣,具体是谁已经不可考,但父皇性格暴躁,降罪恐怕无非流放斩首两种结果。”
      “这中间总让我觉得不太自然,”景明说,“似乎是有谁在操纵着一样。”
      景昭朝我飞快地看了一眼,拍了一下景明的膝盖,“快别说了。”她低声道。
      我听得似懂非懂,眨着眼睛看她俩。
      我的魂不在此地,我想象地下阴暗不见光的牢笼,白芷死去的时候会想到什么?她在太极殿里冲向皇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不得而知。

      由此我对爱的认识又多了一层。我知道这东西不是个好的,靠近爱,或许一失足成千古恨,或许甘愿自己没了命。
      我下决心要远离爱。
      后来我认识了宋观棋,方才知道爱没有办法远离,不知它何处来,也不知它该往何处去。
      太元七年的冬天,我在太后的慈宫门口跪了整整三天,我说宋家造反的事一定有冤情,我求她去皇帝面前为宋观棋求求情,看在她曾经救过我的份上,哪怕说一个字就好。
      太后没有见我。
      腊月天里的石砖比冰还冷。
      德庆给我披上狐狸毛披风,我一把掀了去,“我不要,”我拽着德庆的衣角,“嬷嬷,”我唤她,“你去跟皇祖母说说好不好。”

      我的眼睛和头一起又胀又痛,泪早就没了,哭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说话,“我不求她是个全活人,只要留她一条命就行,”我喃喃说,“只要活着就行,我可以养她。”
      云殊从屋里出来,要拉德庆走,我死死拽着德庆的衣角,不肯松开手,“嬷嬷,”我说,“算我求求你了。”
      德庆不忍心叫我放开手,云殊也不敢动我。
      我们正相持不下,一个人从门口快步走进来。
      司马紫虚破天荒穿了一身素锦,我看见她觉得看见了点希望,我正打算说话,叫她也来一起劝劝我的皇祖母。
      话还没说出口,司马紫虚先扇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含糊,清脆的声音把德庆和云殊都吓了一跳。

      “你是疯了吗?”司马紫虚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拉着我的衣领往外走。“宋观棋死了你也要死是不是,一齐被扣上一个谋反的帽子你才开心吗?”
      跪的时间太长,我跟在司马紫虚身后踉踉跄跄,腿酸麻如同有很多小蚁在啃噬,完全不听使唤,被她拉着走。
      “不可能的,”我说,“这一定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司马紫虚恶狠狠地说,她回头看我,眼眶泛红,像一只茫然的受伤的兽。我很多年也忘不掉那双眼睛。
      “宋观棋是主谋你知不知道?”司马紫虚质问我。

      我先是惊慌起来,后来反而镇定下来。
      我握住司马紫虚的手,我说:“怎么可能呢,她天天和我们在一起。”我甚至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你难道还不知道宋君君是什么人吗?她怎么可能呢?”
      “你总是这样,”司马紫虚望着我,她的手在我掌心里颤抖,头一回,我看见司马紫虚的脸上露出堪称绝望的神情,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永远无法挽回的人脸上才会露出这种神情。
      “你总是这样,”我听见司马紫虚说,“你总觉得不会有人对你坏,你总怜悯别人,可是你自己根本一无所知。”
      “你说你要养她,”司马紫虚冷静地问,“你要怎么养她?用谁的钱养,她一个有罪的人,你要怎么养,难道用宫里的月俸?”
      “别傻了景徽。”司马紫虚对我说。“再在她的门前跪下去,你会被她一起给抛弃的。”

      这下不止是司马紫虚在颤抖了,我也跟着发抖。“什么意思,”我哆嗦着嘴问,几乎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司马紫虚握住我的手腕,她将我用力拽进怀里,她的嘴在我耳边低语。“是她把你的母亲给了你的父亲,是她教唆那个宫令去刺杀,是她让端夫人为皇帝挡下一剑,她要排除异己,她要安插人手。
      司马紫虚的手如同铁链一样紧紧拷着我,“你必须要听她的话,”司马紫虚说,“否则你就会步你母亲的后尘、你会和那宫令一个下场。”

      司马紫虚的话完全把我吓住了,我将她推开,远远跑开了,一直跑回我的灵殿里去。
      我不敢去思考那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我直愣愣坐在往常最爱坐的软椅上。太阳渐渐沉下去,殿内昏暗了,德庆从门口迈进来,她走路的声音将我吓了一跳。
      “谁?”我站起来。
      “是奴婢。”德庆顺从地回答道,她挨个点亮殿中的烛火,温暖的光晕笼罩我,我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出完,就听见德庆问:“司马小姐和殿下说什么了?”
      于是这口气就不上不下梗在我胸口,我剧烈咳嗽起来。
      德庆担忧地扶住我,“可是受了风寒?”她转身出去,“奴婢去寻太医来。”

      我一直弓着身咳嗽,等德庆走出去才立起身子来,我惊愕地发现周围照看我的人都是太后宫里的人,包括一直对我极好极好的德庆也不例外。
      跪在慈宫外面的时候我没感受冷,此时我感到一股寒意。
      我几乎要发疯,原来长久以来我就活在一个巨大的戏台子上,我在戏里不亦乐乎,看不清周围粉面的人面具下是什么神色。
      殿里已经亮的不能再亮了,我还是感觉有人在阴影里窥伺我,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我兀自掩面笑起来。笑声明晃晃落了一地,在德庆带着太医回来之前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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