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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我在宸寰殿里躺了没几天,就被云殊薅起来。
      “怎么了?”我问。
      “殿下忘了答应什么了?”云殊笑着,“不是说好去送陛下一程吗?”
      我心里悚然一惊,“他怎么了?”我轻声问。
      “瘫在床上的人还能怎么,”云殊说,她话里话外带着些轻蔑,“只是不太好了罢。”
      “太后前几日去庙里烧香,看来没起什么作用。”云殊道。我在心里摇头,或许正是我的皇祖母在佛前烧的那把香起作用了,我父皇才能如同经书上写的那样,脱离苦海,早登极乐。
      此刻刚过晌午,清晨是落了些雪。与其说是雪花,称作冰粒子更合适,一颗颗从天上飞下来,不知道谁把天上的盐袋子打翻了。雪落地就化成水,地面上湿漉漉一片,这天日头大得很,不知为何晒了一上午也没把地晒干,也没晒暖和,出了殿脸被冻的发痛,我隐隐约约察觉,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下去,冷的干脆利索,好像做好了春天永远不来的打算。
      云殊替我把披着的厚实披风紧了紧,“可别吹了风,”她笑言,“殿下一会儿打个喷嚏就不好了,哪怕咳嗽一声,太后可都要拿我的不是。”

      云殊把我送进轿子,轿子里也生着火盆,我穿的厚,坐在里面四面不通风,后背上津津生出汗来,直到把里衣都粘湿了,轿子才晃晃悠悠停下。
      帘子撩开,云殊扶着我下来,她脸上含笑:“去吧殿下,太后在里面等你。”
      太极殿我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是这是我第一次站在门外,仔细打量这座称得上宏伟的宫殿,它不是我父皇所建,是我父皇的父皇命人一砖一瓦打起来的。那个皇帝在构建这座宫殿时遍访儒释道,大到顶着金顶垂拱的九十九根柱子要怎么排列,小到屋顶的瓦片上是什么花纹,青砖巨石应该浸透几个工匠的血汗,他都问个明白,和感业寺住持、青阳观道长、司马将军的父亲司马丞相促膝长谈,聊了大概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敲定这宫殿的草图。

      这座宫殿是宏伟的,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它是巨大的,许多次站在殿外等着里面传唤我进去、等着名义上是我父亲的男人对我进行一些血统的溯源和羞辱的时候,我觉得我是站在这座宫殿脚下,它朝我压过来,伸出一个指头、头顶上掉下一片瓦就能砸死我。
      如今不同了,完全不同,时过境迁,我发觉这座宫殿和它的主人是一体的,事实上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主人行将就木,宫殿就垮塌下来,失去华彩,蒙上灰尘,木头阑干里也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我向里面走去,殿内昏暗,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灯也没点上。我没看到一个宫人,半个也没有,桌案椅凳、花瓶书架,鬼影重重,我站在原地给自己鼓鼓胆子,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去。我刻意把脚步放的很轻,在我不明白的时候,我的身体先一步知道,已经有一种东西在这宫殿内盘踞多时,虎视眈眈看着每一个进入它的人。
      死亡。
      死亡站在房梁上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它就在你脑袋后面等待着,张大嘴,饥饿的嘴。
      我一直往里走,绕过一架又一架屏风,走到我开始怀疑这宫殿是不是没完没了,我看见垂下的帷幔,白纱布飘动着,我的祖母一向有长远的眼光,她已经先一步将我父皇的寝殿布置成灵堂,死人躺在棺材里,我父皇躺在他的床上,一切都昭示着他再无生的可能,板上钉钉地死去。

      我的皇祖母站在他的床侧,她手里拿着帕子,在床上躺着的人脸上轻轻沾着。这是她最像我父皇母亲的时刻,我远远打量这一幕,认为在她的一生中这应当属于为数不多,相当充满温情的一刻。
      我缓步朝那边走去,殿内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我闻到药味,还有在人停止喘气之前,内脏先行腐烂的湿润气味,为了掩饰这一切,殿内依旧熏了浓郁的龙延香,腥甜厚重的香味里我寸步难行,额头上冒出汗滴,鬓角也湿了。
      走到我发现,不是香味让我寸步难行,是这殿里热的有些太过于反常。热气朝我涌来,我敏锐地察觉殿内闷热的源头不是没开窗户,而是我面前这张大床在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着温暖。
      “暖和吗?”太后问我,“床下烧了炭火。”
      我父皇的惨状在我面前也暴露无疑,他软烂地躺在床上,传说中瘫痪看来不是由众人皆知的感冒中风引起,锦被很薄,我看见他膝盖以下的被子贴着床面,原来我父皇的小腿竟不翼而飞了。

      不能移动的人日日夜夜忍受身下的炙烤,温度一开始只是有点热,可是他不能翻身,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呼喊过宫人,又或许呼喊他最宠爱的端夫人,如果他还记得她的话。喊叫没有任何作用,有人要他在这里痛苦。我隐约觉得龙延香里掺杂了烤肉的焦香味。大概是幻觉。
      我父皇面上有大颗的汗珠淌落,太后为他拭去,动作轻柔舒缓。“你受苦了,”我的皇祖母温和地说,“可这是应当的。”
      “你们让她当年死的很痛快,可是我心里不痛快,”我的皇祖母轻声说,她朝男人俯下身,像在哄不愿意睡觉的孩子。
      “你是我的骨血,身上还留着你父亲的血,你要来赎罪,对不对。”她爱怜地看着男人,看着她自己的儿子。“你父亲,我的父亲,他们俩是两条不知满足的豺狗,大公主喜欢我,天上的玄鸟疼爱我,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这事居然发生了,虽然她不时时把我带在身边,但我感激她。”
      “你们要她死,你们射杀天上的玄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女,能做什么,”太后笑了一下,她似乎发觉自己说的话之中存在的可笑之处,“撒了太多谎,”她叹息道,“差点连自己都骗了。”

      随后我听到一个故事,事关镇国长公主的女儿,那个叫曜的女人。建立的周的太祖活了整整一百零一岁,她这一生很多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她送走了她的女儿,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景炎,战争给这个女人打下很多烙印,在周朝的根基未稳的夜晚,太祖看着女儿身上的伤口,新的叠在旧的上面,她知道这孩子杀伐气太重,每一道疤都在孟婆手里挂了号,她听见奈何桥边的汤咕嘟咕嘟煮着,为她的孩子热着。
      景炎确实早早死去了,她离世时不满四十岁,没活到母亲一半的年龄。太祖悲痛,而后加倍疼爱女儿留在人世唯一的孩子,那个女孩,她的名字是母亲和母亲的母亲一同决定,她叫曜,所有人都坚信她是一轮太阳,大周的太阳,年轻的太阳,勃发生机,照亮三十六洲每一寸土地。

      太阳的爱是如此宽广,其中一部分洒进司马府的后宅里,那里有个小女孩,年纪很小,早早没有母亲,她像一株莬丝子一样,依赖她父亲的善心活着,司马家的大树枝繁叶茂,她在上面歇息,知道自己与这颗树休戚与共,树一旦死去,或者抖抖身子将她摔下来,她就会枯萎,也不用提趴在树干上再看一眼太阳。
      树的心思瞒不过莬丝子,树根在阴暗的泥土下扩大,它要将枝叶伸向更远的地方,落下的繁荫覆盖三十六洲,因此刺眼的太阳必须除掉。
      叫做司马容的女孩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太阳不属于她,那一点爱对太阳来说无足轻重,可她自己整个是她自己的。她看得清楚,太阳在天空上悬的太高,无力与树竞争,她恨自己发现太晚,可莬丝子脱离树干怎么活下去?于是莬丝子与树干对话,她嫁给太阳的兄弟,吸收另一棵树的养分,并将这两颗树紧紧绑在一起,太阳不久就坠落了,司马容活着,却无法安睡,寂寂长夜,她没有再温暖过一刻。

      但是今天她久违地感到温暖,阳光仿佛透过宫殿洒在她身上。她数年来长久地谋划着,如何杀死自己的同枕人,如何杀死自己的孩子。是为了谁复仇,究竟是曾经的自己还是景曜,连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妊娠太遥远,怀孕的时候她去感业寺祈福,金身泥塑的佛前她长跪不起,她说,佛啊,将她还给我。神佛微笑不语,她以为那是同意,她几乎感到在她肚子里的不是别人,就是太阳,就是景曜。结果几个月男婴呱呱落地,她先感到被背叛,玄鸟弃她而去。随后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景曜不会原谅她,她自己也不允许被原谅,当时没做到的事情,此后也不必做,只有死亡,死亡吃掉一切。

      “你长得很像她,所以我决定救你,”太后看着我说,她的手还爱惜的覆在男人面上,“有时我看着你,好像透过一面镜子看着她,眉毛、鼻子、嘴巴,哪里都像。可你又有些像我,看你看久了,我就常恍惚,我们两个才是你的母亲。”
      我在太后的话里颤栗,里衣湿着贴在身上,我混身上下汗毛竖起,我听出另一种活下来的女人问我,为什么死的是她,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她,而不是别人。
      我察觉到,我的皇祖母,她的心是悬崖绝壁,我的生命一半被她双手捧起,另一半在那座沟壑里缓缓下沉。
      “你的眼睛不像她,唯独眼睛。”太后用一种淳淳善诱的语气说道,“你是爱我的,孩子,你也爱她。”
      太后的另一只手拾起床沿上一个金黄的软枕,递给我,“去吧,”她说,“去了你就更像她,你能够更像她。”

      我接过软枕,茫然地捏在手中,触感是柔软的丝绸,我不知道她将这个递给我是什么用意。
      很快太后就为我解惑,她将我拽到昏迷的帝王面前。软枕捂住他的脸,太后将我的手轻轻下压,“施力,”她命令道。
      我惊恐的感受到,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我的手按在我父皇的脸上,使他窒息。柔软的不是丝绸,是我牵住了一个名叫景曜的死人的手。
      她的手手抓着我的手向下用力,排除昏迷的人肺里的所有空气,恍惚中我分不清楚到底是我自己用力还是皇祖母拉着我,直到我看见太后是抱臂站在我身边的,她两条胳膊在胸前交叉,并没有来按我的手。耳边传来呜呜的叫声,被我按着的人睁开了眼。我大叫了一声,将枕头甩到一边去,向后倒退几步。

      太后没有扶住我,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我看见她抓过手帕,再次捂住他的口鼻。我父皇是醒着的,他在自己母亲的帕子底下笑,随后笑声渐渐融化。太后对他说:“从你父亲死后你就惶惶不可终日,整日防备我这个做母亲的。”
      她用一种慈爱的口吻讲话,“从小就那么笨,这时候聪明了,可是没有什么用,你还是要下去的。”我看见他死死盯着太后,然而太后不为所动,“乖孩子,”她说。捂住男人口鼻的手有一个冷酷无情的主人,做儿子的在不甘中死去了,到死也睁着眼,那双混浊的眼睛中始终留有我皇祖母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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