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荒岛修文物》秋枫风

8、三方汇聚（上） 下午两

　　下午两点多，直升机的声音跟打雷似的，轰隆隆就过来了。

　　一来还来俩。

　　前一后降在节目组临时清出来的空地上，螺旋桨刮起的风差点把人吹跑。

　　打头那架下来个女的，三十出头，黑框眼镜，提着个银白色的箱子，看着就沉。一下飞机，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唰一下就锁定了沈知微和老陈。

　　“沈知微同志？你好，我是李延年教授的学生，周晴。”她走过来，步子快，话也快，伸手跟沈知微握了一下，手劲不小，掌心有茧子，“教授让我过来帮忙，设备也带了。情况路上了解了，咱们抓紧时间。”

　　专业，利索，一句废话没有。

　　“周博士，辛苦了。”沈知微跟她握了手，能感觉出来，这是个常跟仪器和化学试剂打交道的主儿。

　　这边还没寒暄完，后头那架直升机的人也下来了。

　　打头的是个老头，穿着身板正的唐装，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不少，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后头跟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着挺精干，再后头还有个壮得跟小山似的保镖，脸上没表情。

　　老陈愣了一下，这拨人他可没接到通知。

　　顾景深从人群后头走出来，脸色还不太好，但步子稳。他走到那老头跟前，微微弯了下腰：“三爷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关乎祖训，我能不来瞧瞧？”顾三爷声音不高，带着股久居上位的味儿，目光跟刀子似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微……和她旁边的周晴身上。“这位就是发现那石像的沈小姐？这位是？”

　　“李延年教授的学生，周晴博士，代表文保所来做科学检测。”顾景深介绍，语气平淡。

　　“哦？李教授的高足。”顾三爷点点头，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李教授是业内泰斗，有你们在，老夫就放心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往石像那边瞟，“这东西牵扯到我顾家一些陈年旧事，老夫厚着这张老脸，想旁观一下检测过程，不知方不方便？”

　　他问的是老陈，眼风却扫着周晴。

　　老陈额头冒汗，看向周晴。周晴推了推眼镜，不卑不亢：“顾老先生，考古和文物保护是严肃的科学工作，现场操作有严格规程。如果是相关领域的专家，在遵守规程、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旁观学习自然可以。不过，一切要以保护文物安全、获取准确数据为前提。”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把皮球踢回给了“规程”。

　　顾三爷笑了笑，没再说啥，只是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

　　气氛有点僵。节目组的人互相使眼色，直播间弹幕早刷疯了：

　　“这老爷子气场两米八！顾家到底啥来头？”

　　“文保所对神秘家族，现场掐架？”

　　“沈知微站在中间好像那个风暴眼……”

　　“只有我觉得顾影帝和他三爷爷之间怪怪的？”

　　沈知微没吱声，杵在一边，好像这场无声的较量跟她没关系。但她眼角余光把顾三爷身后那中年男人打量公文包的细节、保镖站的方位，还有顾景深微微皱起的眉头，全收进了眼里。

　　最后，在周晴的坚持和老陈的协调下，顾三爷被允许在划定的区域外，通过监控屏幕看，但不能进工作棚核心区。那中年男人和保镖被要求留在更外头。

　　一帮人各怀心思，往西溪工作棚走。

　　水退了点，作业平台重新收拾过。周晴手脚麻利地打开箱子，拿出便携式X光荧光仪、高精度三维扫描仪、多光谱成像设备这些家伙什儿，开始调试。她带来的助手也赶紧架起临时工作台。

　　“沈老师，咱先从莲花座花纹和昨天清理的主裂缝开始，做元素分析和结构扫描。”周晴戴上手套，语气专业。

　　“行。”沈知微帮着接设备，调探头。

　　顾景深站在不远处的观察区，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们忙活。顾三爷坐在特意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盯着最大的那块监控屏，手杖立在身前，两手搭在杖头上，看不出喜怒。

　　工作棚里，就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声和周晴偶尔跟沈知微低声交流的声音。

　　“元素扫描显示，莲花座花纹凹进去的地方，有微量金、银、铜合金残留，还有……辰砂。”周晴盯着屏幕上的光谱峰，语气带着点惊讶，“这是典型的‘鎏金’或‘贴金’工艺残留，但混了朱砂，不常见。而且，这石像身子是本地常见的灰岩，可基座那部分的石头成分……不大一样，更像外来的砂岩。”

　　沈知微立刻想到昨天在基座缝里看见的那些暗红色符号：“能扫扫基座吗？尤其是背对溪水、被石头挡着的那块。”

　　“能，调下探头角度。”

　　三维扫描仪的激光线慢慢扫过基座。扫到沈知微发现的那道缝附近时，周晴忽然“咦”了一声，把图像放大了。

　　高清建模图上，那些原本肉眼难看清的暗红色符号，在特定波长的多光谱成像下，清清楚楚显出来了！虽然残缺不全，但能看出是特别复杂的、一层套一层的几何图案，中间好像还有个模糊的、像眼睛又像漩涡的标记。

　　“这是啥？”周晴皱紧眉头，“不像我知道的任何朝代的常见花纹。倒有点像……某种加密的图或者星图？”

　　监控屏幕前的顾三爷，身子几不可察地往前倾了倾，搭在杖头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顾景深的目光也一下子锐利起来。

　　“能分析出红色颜料是啥成分吗？”沈知微问。

　　“正在做。”周晴切换设备。过了一会儿，结果出来了，“主要成分是赤铁矿和朱砂，但混合比例挺怪，还检测到……微量的有机质碳化残留，像是混了某种植物汁液或者……血。”

　　植物汁液或者血？！

　　这结论一出，工作棚里里外外的空气都好像凝住了。

　　直播间弹幕空屏了一瞬，然后被“卧槽”刷满。

　　一直没吭声的顾三爷，忽然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老夫没看走眼，”他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点说不出的穿透力，“这图案，倒与我顾家祖祠禁室里，一副破旧牛皮卷上的‘祭祀血络图’，有五分相似。”

　　祭祀血络图！

　　周晴猛地抬头看向观察区。沈知微心头一震，这和昨天李教授猜的“血络纹”几乎对上了！

　　顾景深侧过头，看向自己三爷爷，眼神深得看不透。

　　“顾老先生，”周晴谨慎地问，“您说的牛皮卷，能不能……”

　　“年头太久，破得不成样子，上头很多图早看不清了。”顾三爷打断她，目光却越过周晴，直直钉在沈知微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啥东西，“不过，卷首有几个古篆，老夫倒是记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念出来：

　　“‘镇地脉，锁灵枢’，血契为引，守藏归途。”

　　镇地脉，锁灵枢！

　　血契为引，守藏归途！

　　最后四个字，跟顾景深玉璜上那个“守”字，跟石像“镇地菩萨”这名儿，瞬间就对上了！让人头皮发麻！

　　沈知微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她上辈子修的那份“失落文明”残卷，开头好像也有类似的、关于“地脉”、“灵枢”的晦涩描述！

　　这不是普通的文物。

　　这很可能是个埋了千年的、要命的大秘密的一个关键扣子！

　　而她穿越过来，顾家守着的东西，这些鬼画符……全他妈不是巧合！

　　“三爷爷，”顾景深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祖祠的事儿，是家族隐秘。这儿人多眼杂，不宜深谈。既然检测已有发现，不如从长计议。”

　　顾三爷看向他，祖孙俩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上，像有无声的较量。过了一会儿，顾三爷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莫测的笑。

　　“景深说得是。是老朽心急了。”他站起身，掸了掸唐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周博士，沈小姐，你们继续。这些发现至关重要，还望及时与李教授沟通。我顾家，愿意提供一切可能的……历史资料协助。”

　　他说完，对着老陈微微颔首，便在中年男人和保镖的陪同下，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顾景深没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顾三爷走远，又回头，看向工作棚里。

　　隔着玻璃和忙碌的人影，他的目光和沈知微的，远远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有关切，有警告，有探究，还有一丝沈知微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决心。

　　然后，他也转身，大步离开。

　　工作棚里，就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

　　周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对沈知微说：“沈老师，事情好像……有点超出预期了。”

　　沈知微看着屏幕上那些清晰的、诡异的暗红色符号，缓缓吐出一口气。

　　“也许，”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才刚开头。”

　　日头偏西，把海面染成一片橙红。

　　荒岛还是那个荒岛，但好像有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被悄悄捅醒了。

　　暗流，已经打成了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