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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雨夜密纹 顾景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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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深回来的事儿,跟插了翅膀似的,眨眼就传遍了整个驻地。
沈知微蹲在早餐棚的角落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一抬眼,就瞅见那抹熟悉的高个儿身影从雨后的泥地里走过来。啧,这人是铁打的么?昨儿晚上还听说过敏反应不小,今儿就能下地了?
他换了件黑冲锋衣,拉链严严实实拉到下巴颏,衬得脸有点白。袖子底下露出来一截小臂,上头红疹还没消干净,看着挺瘆人。
苏念晴“啪”就撂下碗,几步就迎了上去,声音软得能捏出水:“顾老师,你怎么不多歇会儿呀?医生不是说让观察吗?”
“没事儿。”顾景深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可他目光往棚子这边一扫,就跟安了雷达似的,准准儿钉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低下头,拿筷子扒拉碗里那几粒米。粥没味儿,跟白开水似的。
“今天B组还干?”顾景深转头问旁边搓手的总导演老陈。
老陈愁眉苦脸的:“是、是照旧,等李教授那边的助手和材料一到,咱就做那个裂隙加固试点。不过……”他瞅瞅外头泥汤子似的地面,“昨儿晚上那雨下邪乎了,西溪水位涨得厉害,作业平台泡了,得先排水清淤,估摸着得下午才能开工。”
顾景深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老陈宣布上午全体休整。人群嗡嗡地散了,沈知微把碗一收,揣上平板就往外走。她得去看看那石像,昨晚上雨那么大,可别出什么岔子。
穿过一片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的矮灌木,眼瞅着快到西溪边了,她脚下一顿。
顾景深一个人杵在前头那棵老棕榈树底下,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瞅哗哗淌的溪水。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沈老师。”他先开的口。
“顾老师。”沈知微停下,隔着三五步远,“好点了?”
“嗯,小毛病。”顾景深往前挪了两步,目光在她手里平板上那个深灰色保护壳上停了停——眼熟,跟他昨晚上给的那个文件夹一个色儿,边角上还有个不起眼的银色小徽记。他眼神动了动,挪开,盯着她的脸,“昨晚,谢了。”
谢啥?谢她没撂挑子?还是谢她那句干巴巴的“早日康复”?
沈知微没接这话茬:“分内的事。”
一时没人吱声。溪水声哗啦啦的,比平时急。
“李教授那边,”顾景深忽然开口,语气跟拉家常似的,“有啥新发现没?就……那些花纹。”
沈知微抬起眼,正撞上他视线。那双眼深得很,像现在涨了水的溪,面上看着平静,底下指不定多急呢。
“有些猜测,还得看证据。”她答得含糊,朱砂和“血络纹”的事儿一个字没提。
顾景深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从兜里摸出那枚羊脂玉璜,摊在手心里。雨后的日头穿过树叶缝漏下来,照在那玉上,温润润的。边儿上刻的缠枝花纹,还有中间那个小小的“守”字,在光底下清楚得扎眼。
“这玩意儿,”他瞅着手里的玉,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是我曾祖母传下来的。她说这是‘钥匙’,也是‘契’。守着它,等人来。”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戳在沈知微脸上:“我一直没整明白,等谁,开哪把锁。直到……瞅见那石头上的花纹。”
溪水声好像忽然远了。
沈知微看着他掌心的玉,又抬眼看他:“顾老师觉得,我就是那个该来的人?”
“不知道。”顾景深答得干脆,干脆得有点吓人,“但花纹不说假话。我翻过家里剩的那点破纸片子,上头说这种花纹连着个老早的‘守藏’路数,散在各处,藏在特定的物件儿上。等它们再凑到一块儿……”他顿了顿,把玉收起来,“怕是能扯出些早叫人忘干净的事儿。”
他说的,跟李教授猜的什么“隐秘教派”、“血络纹”,隐隐约约能对上号。
“早忘干净的事儿,”沈知微慢慢重复,“往往带着麻烦。”
“也带着答案。”顾景深又往前挪了一步,两人之间那点距离“唰”地缩短了。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味儿,混着雨后草木的湿气,一股脑扑过来。“比方说,沈老师为啥会对一块荒岛上的破石头,这么……上心,还懂行?”
问得直,眼神也利,带着明晃晃的打量。
沈知微心跳没乱。“兴趣,家学。”她拿他昨晚上说的话堵他,“顾老师不也一样?”
顾景深看着她,忽然极短地笑了一下,那笑快得跟错觉似的,可一下子把他身上那股冷劲儿冲淡了不少。“是啊,一样。”他没再追着问,反倒往后退了一步,把距离又拉开了,“雨后的地滑,沈老师去看石头,当心点儿。”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稳当,很快就被林子吞了影儿。
沈知微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继续往西溪走。果然像老陈说的,溪水涨了一大截,昨天搭的简易作业平台边儿上全是水,防雨布边角也溅了不少泥点子。她蹲下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石像的遮盖,确认没事儿,又摸出个小仪器测了测周围的湿度和温度,记在小本本上。
正要起身走人,眼睛扫过石像背对着溪水那面基座——那儿昨天没怎么仔细看,被一块崩下来的大石头半挡着。
昨晚上那场雨冲得厉害,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点儿,跟基座中间裂开道窄缝。
沈知微心里一动,摸出手套戴上,又从贴身袋子里掏出个小巧的高光手电。蹲下来,手电光往缝里一打——
不是泥,也不是碎石头,是刻痕。
密密麻麻,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在手电强光底下,透出一种暗沉沉的、不正常的红色——像是掺了什么矿物颜料,年月久了,颜色都沁进石头缝里了。
她眯起眼,使劲儿瞅。
那好像不是字,也不是之前见过的缠枝纹。
是更古怪的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星图,又像老早的计数或者占卜的记号,一层叠一层,藏在基座最背光的旮旯里。
沈知微呼吸一紧。
她立马打开平板,调出摄像,小心地把镜头探进缝里,“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然后迅速退出来,把那块松动的石头往回推了推,抹掉自己靠近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心跳得有点快。
这些鬼画符……跟李教授说的“血络纹”有关系吗?跟顾景深家守着的“契”有关系吗?还是说……跟她自个儿莫名其妙穿到这儿来有关系?
昨晚上那场暴雨冲出来的,不光是道缝。可能是个要了命的窟窿。
她把照片加密存好,面上没事儿人似的往回走。刚近宿舍区,就瞧见苏念晴跟几个嘉宾聚在告示板前头,嘀嘀咕咕的。
看见她,苏念晴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心,还有点儿着急。
“沈老师,你回来了。正找你呢。”她压低声音,“刚节目组接到信儿,李教授派的助手下午就到,还带了检测的玩意儿。可是……”她顿了顿,往四下瞟了瞟,“顾老师那边……好像也联系了人,说是……家里头的长辈,对这事儿挺上心,可能也要派人过来看看。”
沈知微脚步没停。
李教授那边的,是正经搞学问的。
顾景深家里头的,是藏着秘密的。
还有这尊石头像,浑身是谜。
这一场暴雨,算是把这几股水,给搅和到一块儿了。
“知道了。”她点点头,语气听不出起伏,“该来的,躲不掉的。”
她从苏念晴身边过去,往自己屋走。背挺得直,步子稳。
就是握着平板的那只手,指头收得死紧,骨节都有点儿发白。
外面,日头毒起来了,把昨夜的雨水晒成白茫茫的汽,丝丝缕缕往上飘。
雨是停了。,可这岛上的天,像是刚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