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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归的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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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初秋的凉意,傍晚的天色沉得比往常更早,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把柏油马路照得明明暗暗。姚安宇带着胡诚走在小道上,脚踩过路面上飘落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胡诚,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还想和你多待待呢。”姚安宇大步向前,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快,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这都快八点十分了,我猜你肯定是怕阿姨着急。”
车后座的胡诚闻言,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妈妈刚给他买的电子表。黑色的表盘上,数字清晰地显示着20:13,那串数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糟了,他和妈妈明明约定好了,晚上八点准时到家。
胡诚的心脏瞬间揪了起来,手心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妈妈向来守时,对他的时间观念要求也格外严格,平日里哪怕晚几分钟回家,都会轻声叮嘱他下次注意,更何况这一次,足足晚了十多分钟。一想到妈妈可能会在家门口等他,可能会面露担忧,胡诚的心里就充满了愧疚,不停地在心里责怪自己贪玩,忘了时间。
“快,姚安宇,你走快点,我跟我妈约了八点,现在都超了!”胡诚连忙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恨不得立刻就能飞到家门口。
“好嘞!”姚安宇应了一声,二人慢跑了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秋的微凉,吹得胡诚眯起了眼睛。
自行车一路疾驰,很快就驶进了胡诚家所在的小区。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住户家里亮着灯,树影婆娑,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眼看着就要到自家单元楼楼下,胡诚的心却越跳越快,既愧疚又忐忑,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跟妈妈道歉,说自己不该贪玩晚归。
可就在二人缓缓停下时,胡诚准备上楼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单元楼门口的停车位,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焦急和愧疚都被突如其来的错愕取代。
一辆他从未见过的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路灯下,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而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妈妈。
妈妈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碎花裙,长发温柔地披在肩头,平日里在他面前总是温和又干练的模样,可此刻,她站在车旁,脸上带着一种胡诚从未见过的、温柔又陌生的笑意。
紧接着,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驾驶座上伸出一只男人的手,轻轻抚上妈妈的额头,然后,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妈妈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胡诚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急促又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幕,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冷却下来,手脚冰凉。
在胡诚小小的世界里,妈妈一直是独属于他的。从爸爸离开人世以后,他就和妈妈相依为命,妈妈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最依赖、最信任的人。他一直以为,妈妈的心里只有他,只有这个家,从来没有想过,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会有别的男人,用如此亲密的方式对待妈妈。
那一瞬间,困惑、震惊、难过、委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直到妈妈转身,似乎准备往单元楼里走,胡诚才猛地回过神来,心底涌起一股慌乱,他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刚刚那一幕。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同样一脸茫然的姚安宇,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急切的驱赶:“姚安宇,你快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我到家了!”
姚安宇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看着胡诚惨白的脸色,有些担心:“胡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陪你上去跟阿姨说一声?”
“不用!真的不用!”胡诚用力摇头,双手推着姚安宇的后背,把他往自行车的方向推,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你赶紧走,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我自己上去就行,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不敢停留,生怕下一秒就和妈妈迎面撞上。姚安宇看着他反常的样子,虽然满心疑惑,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离开了小区。
看着姚安宇的身影消失在小区路口,胡诚再也顾不上其他,紧绷着身体,屏住呼吸,趁着妈妈还没走进单元楼门洞,飞快地冲了进去。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跑着冲上楼梯,心脏狂跳不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亲吻的画面,每想一次,心口就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凭着本能冲到家门口,颤抖着手拿出钥匙打开家门,闪身进去后,立刻轻轻关上了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刚好赶在妈妈走进单元楼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平日里这个点,妈妈要么在厨房收拾,要么坐在客厅等他回家,可今天,因为妈妈晚归,家里显得格外冷清。
胡诚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再也忍不住,用手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滚烫的眼泪却顺着指缝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衣襟,也烫得他心口生疼。
他不懂,真的不懂。
在他十六岁的认知里,爱情是专属的,亲情是唯一的。他一直觉得,妈妈只会爱他一个人,只会守护着他们这个小家。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落在妈妈额头上的吻,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妈妈好像爱上了别的男人,那个男人,不是爸爸,不是他心里那个唯一的家人。
为什么?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他不够乖吗?是妈妈不想要他了吗?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子,在他稚嫩的心上划下一道道细小的伤口,疼得他不知所措。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圆满的母爱,拥有最安稳的家,可就在刚才,这一切都被彻底打碎了,让他陷入了无尽的迷茫和痛苦之中。
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深究,只能蜷缩在门口,无声地哭泣着,肩膀不停地颤抖,满心都是被抛弃般的委屈和难过。
不知在门口坐了多久,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胡诚猛地一惊,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反锁,然后扑到床上,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
他不想见妈妈,不想听妈妈说话,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刚刚被别人亲吻过的妈妈。
“小诚,你回来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温和又熟悉,和往常一样,带着对他的关切,“怎么不开灯?是不是早就到家了?”
妈妈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胡诚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以为胡诚开学第一天,在学校待了一整天,累得不想动,便没有多想,走到胡诚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小诚,开学第一天累不累?妈妈给你留了温牛奶,出来喝一点再睡好不好?”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被子里的胡诚紧紧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淌,浸湿了枕巾。他听着妈妈温柔的声音,心里的难过和委屈更甚,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沉默来对抗心里的痛苦。
妈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听到动静,便轻轻叹了口气。她只当是孩子在学校累坏了,只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便没有再敲门打扰,轻声说道:“那你好好休息,要是不舒服就叫妈妈,妈妈在客厅。”
说完,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进了卧室。
胡诚在被子里,听着妈妈离去的脚步声,再也压抑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哭声被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满是少年人无法言说的伤心和困惑。他想不通,那个一直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妈妈,怎么会突然变了,怎么会把对他的爱,分给了别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个晚归的夜晚,彻底崩塌了。
这一夜,胡诚几乎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傍晚在小区楼下看到的画面,还有妈妈温柔的笑脸。眼泪流干了,眼眶又涩又疼,心里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种能让自己释怀。他不敢去问妈妈,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害怕得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更害怕失去妈妈的爱。原本最亲密的母子,此刻在他心里,却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不知道该如何跨过,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的妈妈。
天刚蒙蒙亮,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胡诚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妈妈。他快速地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背上早已收拾好的书包,走到房门口,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打开房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妈妈的卧室门紧闭着,显然还没有起床。
胡诚站在客厅里,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妈妈的卧室门,心里五味杂陈。他多想像往常一样,走到妈妈床边,跟她说一声早安,可一想到昨晚的画面,他就迈不开脚步,心里充满了抗拒和逃避。
他没有勇气面对妈妈,没有勇气开口和她说话,甚至不敢多看这个家一眼。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妈妈的卧室门,眼神里带着不舍、难过,还有满满的不知所措,然后轻轻打开家门,走了出去,并且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走出小区,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看着清晨空荡荡的街道,看着渐渐升起的朝阳,胡诚的心里依旧一片茫然。
初秋的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低着头,一步步慢慢往前走,书包带紧紧勒在肩膀上,却远不及心里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他曾经最依赖、此刻却让他无比陌生的妈妈。他只能选择逃避,早早地离开家,躲到学校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用面对那份让他心碎的真相,不用面对那份让他不知所措的亲情。
阳光渐渐洒满街道,照亮了前行的路,可胡诚的心里,却依旧被一片黑暗笼罩着。那个晚归的夜晚撞见的画面,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成了他少年时光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