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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我心头一沉。

      却听他接着说道:

      “以后去三楼西侧书房,专理金石与史稿。”

      我长舒一口气,说话说一半的人真是讨厌。

      他目光落在我还在渗血的手上,停顿了一瞬,转而说道:

      “记新出的核桃酥,甜而不腻。明日让双喜送一盒到你那儿。”
      “手伤了,吃些甜的,好得快。”

      话落,那双青缎履踏过满地的书卷尘埃,不疾不徐地离去。春光追着他的背影,将他带来的鲜活混着些压迫的气息,一同卷出了这沉闷的杂物房。

      我慢慢站起身,跪久了膝盖有些发疼。

      这下算是把“阶级”和“压迫”这两个词,从历史课本里,实实在在地跪进骨头里了。

      窗外,海棠花被风吹过,雪白的花瓣扑簌簌落进窗内,有一片沾在了我染血的袖口上。

      我拾起那片花瓣,看着褚观离去的方向。

      我从史料里打捞了他半生,终于走到了他曾呼吸的时空里。

      我学着他写《漱寒梦忆》那般,拿出怀里和我一同穿越过来的碳素笔和田野考古笔记,写下:

      昭华元年,春。
      因梅花书屋一青铜爵之故。
      得见褚观。
      自兹始,命运之流于当日改道,驶向未知而深隐之处。

      我合上笔记,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初遇封存于纸间。

      新职事定下的第二日,我便搬离了下人杂居的后院,住进了藏书阁旁一间独立的耳房。窗明几净,一床一桌一柜而已,但已胜过通铺数倍。

      桌上整齐叠放着素纸、劣墨与两支半旧毛笔,是李管事着人送来的,算是“文房用具”。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套细棉衣裙,颜色仍是婢女所穿的青灰,但料子细软了许多。

      而那挑事的兰心,已正式去了浆洗房忙活。

      替了兰心洒扫书阁的春杏,成了我在这深宅中唯一能说几句闲话的人。

      至此,我的新差事,在褚府下人眼里愈发神秘。只需“看一看”那些古物,便能独占耳房,偶得公子赏下的精致点心。

      我去大厨房取饭时,往日同洒扫的婢女要么噤了声,要么眼里多了小心翼翼的打量与羡慕。

      果然,独立居所才是古代职场最硬核的岗位职级公示牌。

      这日午后。我正用软毛刷清理一叠汉瓦当拓片,褚观身边的书童双喜来了,手里端着个黑漆小托盘,上边摆着精致的荷花酥,和一个未曾封口的素白信封。

      “知微姐姐,公子让送来的点心。”

      “还有这个,”他将信封放在桌角,“公子说,若有空闲,不妨瞧瞧里头的东西。”

      双喜放下东西,好奇地打量了那叠瓦当拓片,随后走了。我打开那信封,抽出的是两张大小不一的纸。一张写着::

      [ 问:尝见一古玉琮,上刻兽面,其睛为双圈,中有微凸。此制始于何代?又,为何琮多出土于墓主腰腹之间? ]

      我翻面,纸背空空如也。

      另一张是寻常的竹纸,质地较粗,上面是寥寥几行行草,墨色尚新:

      [ 偶然得此旧问,颇有趣。置之案头数日,未有确解。闲时或可一观,随意答之,不拘对错。点心乃今日茶席所剩,味尚可。 ]

      他将一个来源不明的学术问题,连同吃剩的点心,一并丢给了我。

      我拿起一块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入口即化,内馅是清甜的豆沙与微量桂花蜜。能品尝到这般手艺的糕点,似乎也不亏。

      我忽而想起,曾在一本前人笔记的夹缝里,读过几句他的自述。他以戏谑口吻,罗列生平所爱,从精舍、鲜衣到美食,一路洋洋洒洒,笔意酣畅淋漓,坦荡得惊人。

      此刻,看着眼前字句,忽然便不再只是墨迹,而成了此刻空气里一缕鲜活的气息。

      他的活法倒也挺符合我生活时代流传的一句话:“唯有爱与美式不可辜负”。

      品完糕点,我才看向问题。玉琮上的兽面眼睛刻法,是良渚文化玉器中极具代表性的特征。至于玉琮多出于墓主腰腹,这与当时“天圆地方”等原始宗教观念和葬仪有关。

      可这些结论,建立在后世大量考古发掘报告的基础上。此时即便是博学大儒,若无实物大量对比,也难有如此具体明确的认知。

      我不能答全,更不能答透。苦思片刻后,我铺开一张竹纸,用尽量稚拙平实的笔触写下:

      [ 奴婢愚见,仅据有限图影猜测:双圈目凸,形制古拙,似非周汉常见。或为更早之遗风。琮置腰腹,或与古时巫祝祭祀之礼有关,取其‘中通’之意,以沟通天地神人。皆妄测,不足为凭。 ]

      写毕,我将这张答纸与原来的两张纸一并装回信封,用一片拓片压着,只露出大半个信封面。

      信封被取走后的第二日,双喜带来了一份口头邀请,恰好被前来寻我的春杏听了去。

      等双喜离开,春杏笑盈盈地凑过来,掩上门,小声艳羡道:“知微,你如今是入了公子的眼了。这般大场面,公子竟点名让你去伺候茶器,这可是头一份的脸面。”

      春杏所说的“大场面”,是褚观要在两忘阁办“试新茶”的雅集,听闻来客颇有分量。除却祁修龄、陈丹隐等几位常来往的才子清客,更有官员到场。

      褚家往上数三代,皆是科举正途出身,官至京堂、外放督抚者不乏其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样的场合,历来不只是风花雪月。

      她一边替我磨墨,一边叽叽喳喳,“光是预备的茶,就有六七种,什么蒙顶石花、顾渚紫笋、方山露芽……听说还有公子自己窖藏的什么‘兰雪’,金贵得不得了。用的水,是特意让人从惠山连夜运来的!”

      我没有接话,对着春杏浅浅一笑。

      褚观这一生的风流排场,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场不是极尽巧思、务求惊艳?倒是这“兰雪”茶的名字,孤本里提过一笔,没想到真被他存下来了。

      我也是有幸能见识一回了。

      几日后。

      雅集所在的两忘阁,位于西湖边上。

      水阁凌波,四面轩窗洞开,湖风裹着荷香与酒气穿堂而过。席间坐的多是杭城名士,也有几位从南京来的清客,宽袍大袖,高谈阔论,空气里浮动着松烟墨与今年新茶交混的奢侈气味。

      褚观让我跟在他身后半步。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束着玉带,人歪在黄花梨的圈椅里,手里转着一只斗彩鸡缸杯,眼神倦懒地听着旁人争论晚近的诗风。

      直到有人提到“琅嬛书”三字,他才略略掀了掀眼皮。

      “宗子兄,”一位中年文士笑着朝他举杯,“听闻你那《琅嬛书》已修到嘉靖朝了?此朝事杂人繁,最难下笔啊。”

      褚观笑了笑,没接话,只将杯沿抵在唇边,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朝我这边飘了一下。我立即垂眼盯着水磨砖地上光影的移动,心里想到了这几日在他书稿里看出的几处年份纰漏。

      就在这时,一阵缓而沉脚步声传来。

      “祖父。”褚观放下杯起身,脸上的慵懒瞬间被一层恭谨取代。我也跟着垂首。

      来者便是张老太爷,须发皆白,由两个俏婢搀着,满面红光,显是已喝过一轮。他笑呵呵地摆手让众人不必多礼,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时,顿住了。

      那目光带着酒意的熏染与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将我自上而下刮了一遍。

      满座里些许目光,不知不觉地跟着聚拢过来。

      老太爷忽然笑了,带着长辈洞悉一切似的亲昵调侃,他拍了拍褚观的肩,手指却直直点着我:

      “宗子啊,你这孩子!平日里藏着掖着,今日倒舍得带出来了?”

      水阁里静了一瞬,只有湖风穿过竹帘的簌簌声。

      老太爷对我的僵硬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捻着胡须,朝左右宾客挤了挤眼,声音又抬高了几分,唯恐有人听不真切:

      “这丫头瞧着是比上次你房里那个齐整!眼神也静,不像会闹腾的。难怪你最近连顾家的曲会都推了,原来是得了新人,收了心?”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漏出一丝极低的笑,又迅速咽了回去。

      针扎般的视线瞬间密了许多。有玩味,有鄙夷,有恍然,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兴味。我感觉到耳根后的血在往上涌,但面上仍维持着恭敬。

      褚观侧着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在那阵微妙而窒息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时,我往前走了一小步。

      这一步,刚好将自己从褚观的影子里完全暴露出来,暴露在其他人,尤其是老太爷的目光焦点下。

      我提起旁边红泥小火炉上咕嘟着的银壶,向褚观面前那只空了一半的斗彩杯里续上了热茶。

      水声清越,白汽袅袅。

      然后,我放下银壶,转向老太爷屈膝福,声音放得轻而稳,刚好能让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水阁听清,

      “奴婢惶恐。奴婢并非公子房中伺候起居之人。”

      “奴婢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幸得公子不弃,在书阁做些洒扫整理、归置旧书的活计。公子近日少赴雅集,是因着阁中新收了一批江南来的故纸残卷,需得有人分拣晾晒,去霉防蠹,都是些琐碎功夫,却耽搁不得。”

      老太爷脸上那种醉醺醺的调侃凝滞了片刻,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最终只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神在我低伏的背脊和旁边神色淡淡的褚观之间扫了个来回,那点兴师问罪的劲头也没了。

      席间那阵看好戏的气氛,也随之微妙地一松。我目光飞速扫了一圈,探究的目光还在,但少了许多灼人的意味。

      就在这时,褚观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拿起面前那只我刚为他斟满的斗彩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眼波闲闲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听见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是对他祖父说,却又像是说给满座听,“您老人家可别吓着她。这丫头胆子小,手脚却还算利落,那些虫蛀鼠咬的破烂玩意儿,如今离了她,怕还真没人能理得清爽。”

      听见他的话,我终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这话一说,我在旁人眼里,从此就真成了他书房的一部分。不过嘛,利弊各半,但眼下利大于弊。

      老太爷看着褚观脸上那无可指摘的笑,终究是哼笑一声,接了那杯酒:“就你护得紧!行了,不说这个,扫了诸位雅兴。”

      风波看似暂歇,席间重新活络起来

      我退回了褚观身后。只有袖中微微汗湿的指尖,和胸腔里尚未平复的快心跳提醒着方才的惊险。

      褚观的侧脸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未曾散去。

      不多时,席间一位文士,许是为了活络气氛,又或是别的,捋须笑道:“说起典章考据,小弟日前偶得一残谱,疑是前朝宫廷旧物,其中一段记宴饮乐制,与常见记载颇有出入,久思不解。宗子兄博闻强识,可否一观?”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绢本,小心展开于桌。

      话题转得生硬,但众人很给面子地围拢过去。褚观接了,凝目看了片刻,眉头微蹙。

      “此谱记法古拙,确似内府流出的路数,”他沉吟,“只是这处转折的工尺标记……”

      他顿住了。席间安静下来,众人屏息,那位文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文士拿出的残谱,只怕是个预先设好的局。那点子藏不住的得意,和刻意在这个节骨眼发难的做派,不过是要褚观在自家祖父引发的微妙气氛后,当众出个不大不小的丑。

      我既上了褚观的这条船,一损俱损。
      那我偏不让你遂愿。

      就在这微妙的停顿里,我借着为褚观手边空了的杯子续水这间隙,我对他耳语:

      “公子,南窗下第三格书架,《朝乐大典》乐律章散页副本,第七翻。”

      我的声音落在方才他停顿的节骨眼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褚观捏着绢谱的指尖一顿,微蹙的眉头倏地松开了。唇角那抹惯有若有似无的笑,忽然像染上了一丝恍然的亮色。

      “李兄,”他抬眼,笑着将绢谱递还他,“此谱不假。你困惑之处,乃是袭自更古的《乐府杂录》残本,宫中乐师为避今谱,偶作复古标记。本朝《朝乐大典》乐律章中,恰有收录比对。”

      他答的笃定从容,甚至随口背出了那残本上的两句原文。

      那文士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惊愕,旋即涨红,讪讪接过绢谱:“原、原来如此…宗子兄果然渊博,小弟佩服!”

      席间响起一片赞叹恭维。褚观含笑应着,转头掠过我的脸。那一眼很短,却像暗夜里倏忽擦亮的火石。

      雅集散时已是暮色浓稠,灯笼次第亮起,在蜿蜒的复廊上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

      褚观被三两友人簇拥着走在前面,谈笑声渐远。我落后十余步,刻意拖着,想等他们走远。

      刚拐过一处竹影森森的转角,前方昏暗的光晕里,那道青色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我收步不及,撞在了他身上,慌忙稳住身形。

      他转过身,廊外灯火勾勒出一个修长模糊的轮廓。

      他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向前一步,隔断了身后渐远的谈笑与光亮。

      清冷的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瞬间侵入我的呼吸。

      接着,我觉手腕一紧。他的手扣住了我的腕骨,手指还带着夜露的微凉,精准地压在了我脉搏跳动处。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他却顺着那力道向前一带,我的脊背“砰”一声轻响,撞上了身后冰凉且密密麻麻的竹帘。

      细竹的凸痕硌着背,寒意透过夏衫渗进来。

      他俯身凑近,湿热的气息混着酒意,全然笼罩下来,拂过我骤然烧起的耳廓与颈侧皮肤。

      “连我书房里,哪本破书塞在哪个角落,”他压低的嗓音带着蛊惑的沙哑,与一丝危险的玩味,“你都摸得一清二楚。”

      “知微。”

      “你想要的,恐怕不止是做个安安分分替我找书的婢女吧?”

      竹帘外,最后一点笑语声也吞没在渐起的夜风里。

      廊内一片安静,只有我被他压在掌下的脉搏,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在昏暗中无声碰撞。

      我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竹帘,身前是他身上散发的不容忽视的热度与压迫。

      冷热交织,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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