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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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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拂过考古工地,手边拓印的褚观墓志铭被吹得轻轻一晃。
[ ……以待后世有真眼目者,抚纹而辨冷暖,叩石而闻清响。]
真眼目者。
我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纸上字迹仿佛还带着百年前执笔人最后的不甘与期盼。
褚观,晚岳最后的纨绔与史家。前半生鲜衣怒马,尝遍人间极致繁华;后半生国破家亡,他用一支笔,疯狂而徒劳地想要留住那个崩塌的世界。
他的那部《琅嬛书》,不为新朝歌功,只为旧朝存一脉真实的记忆。
而我考古七年,见到了太多关于岳朝被讹传的真相、被错置的典故。那个曾亲历一切可道明真相的人,此刻正长眠于此,带着他未竟的巨著与被后世尝试解读的记忆,归于永久的沉默。
如果……
我的眼睛能成为他笔下所期待的“真眼目”;再亲手将那些注定随烽火飘散的手稿一一捕捞,永固于青简之上......
这个念头开始疯狂生长,甚至比我的任何学术追求更炽热。
……
“醒了醒了!这姑娘命真大,烧了三天哩,听说是苏州遭灾逃难来的!”
“你们瞧她这眉眼,倒生得英气。”
我睁开眼,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围在床边,正打量着我。
“这是哪儿?”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一定是挖太久,眼花了。
“褚府啊!你怎的烧糊涂了?”一个丫鬟快人快语,“你晕倒在藏书楼后的巷子里,算你运气好,公子正广集天下奇书,府里缺人手整理,不然你这样体弱的,早被送走了。”
褚府...藏书楼...公子。
我猛地坐起。屋内是四面八方挥之不去的书卷气,窗外是层峦叠嶂的飞檐和精心打理的山石花木,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个底蕴极为深厚的仕宦之家。
“请问府上公子的名讳是?”
丫鬟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些许与有荣焉的傲然回答我:
“我们家公子,讳观。”
褚观。
这两字,如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知微,一个知晓他一生的考古人,成了即将在他府中谋生的飘萍。
我开始读取这具身体的记忆——原主从苏州逃荒而来,因识字被远房表姨母推荐来讨口饭吃,可惜只被管家安置在了藏书楼,做了个洒扫婢女。
“现在是哪一年?”
“昭华元年。”
昭华元年,景和年间的典型社会结构动荡期。白银的流通愈发普遍,是动荡时最可靠的硬通货;但底层市井,铜钱仍是筋骨。
乱世未至,但我必须为乱世计。
我礼貌一笑:“劳烦和管事说一声,我愿意多干一些活,只是我的月钱按三分银兑现,七分给铜钱。”
几个丫鬟困惑地交换眼神,最终回了个“好”。
褚家藏书阁楼高三层,缥缃盈架,插架三万余卷,自经史子集至稗官野史,无所不包。
如今正是春天,书屋前的西府海棠开得如积了数尺高的香雪,颇为好看。楼侧梅树与山茶相映,西番莲缠绕其下。
楼里书卷浩如烟海,许多在后世早已散佚的孤本、抄本,此刻就安静地立在我眼前。
这些便是《琅嬛书》的手稿来源吗?
而日常洒扫中,我总能听见其他仆役低声议论著:
“公子昨日又得了幅宋画,正邀祁家公子、陈家公子品鉴呢。”
“听说城外新起了个戏班,唱腔新颖,公子已经定了日子要去听。”
“蟹社的帖子送来了,就等今秋螃蟹肥了……”
......
只言片语,便拼凑出一个鲜活的正处于人生鼎盛时期的褚观。那个史书里的“纨绔子弟”,在此刻下人们的口中,是精通戏曲、书画、茶道,活得浓墨重彩的多才公子。
而我始终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需像一粒尘埃般不起眼,却又必须落在他必经的砚台边。
这一日,我的目光却锁在了阁中正厅多宝格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供着一尊青铜爵,上边贴着标签:“商周遗珍,重器。”
只一眼,我的呼吸便觉一窒。
错的荒唐。
那锈色浮得像雨后青苔。我见四周无人,便用指甲轻轻刮开一小片锈斑,底下露出的不是天然矿化的铜绿,而是人为的做旧。爵身内壁还带有特定工匠习惯的字符。
我已认出此为何物。
我参与整理过一批“昭华二年苏州潘氏作坊欺君案”的涉案物证卷宗,眼前这种做旧手法和暗记风格,与卷宗里记载的潘家独有的“伪古技法”如出一辙。
那场案子,因潘家向宫中进献伪古青铜爵,震动江南,最后满门抄斩。
褚观的书阁里,怎会供奉如此荒谬之物?
震惊很快被一阵兴奋取代。
一个能让我这粒尘埃,精准落在他必经砚台边的机会,不就在眼前么?
我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手,目光不在任何器物上多停留一瞬。当天夜里,待其他人都陆续离开后,我在藏书阁杂物里寻来了一小块遇潮易化的劣质封蜡,垫在了青铜鼎右前足下。
第二日,那个唤做“兰心”的婢女准时上了楼,如往日一般慢悠悠地在一排器物前走着,时不时向我投来傲慢的目光。
平日她最爱刁难我,今日我便投桃报李一回。
申时将至,我移去了多宝格旁的窗户旁洒扫,余光却锁在了楼下。阁内安静得只剩门口李管事起起伏伏的鼾声。
就在兰心走过青铜鼎的那一刻,我手中的鸡毛掸子“失手”脱出,不偏不倚地朝着鼎耳的方向落去。
一切快得如同呼吸。
兰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低呼,本能地侧身一躲,手肘下意识向后顶出——
“咚——”
一声闷响后,她的手肘撞在了青铜鼎的鼎腹上。
几乎同时,那尊鼎猛地朝外侧一晃!
“啊——”兰心这回的尖叫货真价实,带着惊恐。
就在铜鼎掉落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已扑了上前,冰凉的鼎身带着冲力撞进我掌心,震得我手臂发麻,指骨剧痛,愣生生将青铜器稳在了原位。
架子上其他小物件哗啦作响,我扑救时带倒了一旁插着兰花的瓷瓶,落地粉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李管事的鼾声戛然而止,惊跳起来:“怎么回事?!”
我慌张地扶住那铜爵,假装在确认它是否完好。确认鼎内有那被我刮开的那一小处锈斑后,我迅速将那块几乎要溶完的蜡块收进了袖子里。
一切无误后,我转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管事,先发制人说道:
“管事明鉴!方才鼎身晃动时,兰心姑娘离得最近!”
兰心被我这话顶得一噎,声音立马变得尖利:“我呸!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的破掸子砸了过来!若摔了公子的心爱之物,把你拆了也赔不起!”
我不与她争辩掸子,反而顺着她的话锋,脸上适时流露出惊愕:“还请慎言!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公子心爱之物,可你方才就在鼎边!你明看见它不稳,第一反应不是去扶,而是急着给我定罪?”
一直插不上话的管事面上显露出不耐烦,正要开口,门口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好热闹。”
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口的男子,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缎直裰,腰间还悬着一枚镂雕玉佩。他缓缓走来,停在了我们面前,目光相继扫过惶恐的李管事、面色惨白的兰心,再是一地的狼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在他目光触及的前一瞬,已深深垂下头去。
“我这书阁,几时成了戏台子?”
李管事慌忙上前,躬着身,恭敬回他:“公子,是、是两个丫头不小心碰了架子……”
兰心如见救星,扑跪过去,泣不成声:“公子!您要为奴婢做主!这新来的丫头心思歹毒,用掸子砸那宝鼎,险些害奴婢撞碎了您的心爱之物!她这是要毁了您的珍藏啊!”
公子?
昨日,我用一包松子糖,从看门的一个机灵书童那得知了褚观这个点要路过藏书阁。我方才在窗边洒扫时,果真见到一个人影,于是混乱之际“失手”打翻了一盆兰花。那高处传来的瓷器碎裂声,果然比任何通传都更能引他驻足于此。
看来,我引来的人没有错。
我悄悄抬眸,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当真是好看,不笑时也像含了三分春水笑意。但这双眼,此刻正带着些许探究,落在我脸上。
褚观,褚宗子。
史书里的名字,笔记里的传奇,此刻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我心中那簇纯为历史而燃的火苗,被这活色生香的风,吹得轻轻一晃。
我忽而有些遗憾。
我原以为和这样的传奇文人初见,必是瑶林玉树、谈吐生风。
褚观等她哭诉完,才慢悠悠踱步到我面前,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你引发的?”
我先朝他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没有半分慌乱,反而轻轻簇眉,带着困惑说道:
“回公子,方才兰心说,我的掸子砸向宝鼎。”
我的目光转向地上那根轻飘飘的鸡毛掸子,“可您看,这阁中地上铺着厚毯。一根竹骨羽毛的掸子,从奴婢手中滑落,就算砸中了,能在这样一尊青铜重器上,留下什么声响,什么痕迹?”
我将“青铜重器”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若真有东西能险些撞碎它,”我话锋一转,视线极快地扫过兰心僵直的身体,“那恐怕不是一根轻飘飘的掸子,而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与力道。”
说到这里,我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后怕,微微摇头,低声道:
“万幸…这鼎只是晃了晃。若它真是个实心沉稳的古物,今日怕是要酿成大祸,好在虚惊一场。”
兰心瞪大了眼,李管事也诧异地望向那尊鼎。随后,一直缩在一旁的李管事猛地打了个激灵,扑通跪下,声音发着颤却急急开口:“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她先重重磕了个头,才抬起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指哆嗦着指向我:“这、这丫头是姑苏逃难来的,平日里扫洒是极仔细的,手脚也干净,断不敢有意冲撞宝物!今日定是乍见这场面,吓破了胆,才…才口不择言,胡言乱语!”
“公子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这没见识的丫头计较!她哪懂什么古董重器,全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昏话!”
她边说边用眼神狠狠剜我,满是“快闭嘴”的惊恐,全然一副怕被我连累的样子。
可她越是想将事情定义为“奴婢失仪”,在褚观这样心思剔透的人眼里,就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抬起头来。”
我依言迎上他的目光,只见他眉梢微挑,一字一句道:
“你的意思是,我的珍藏是假的?”
就等您问这句话呢。
我跟着跪了下去,头更加低,语气诚恳地回他:
“奴婢不敢撒谎。奴婢看着那锈色浮于表面,不似真物。”
“您是名门世家的贵公子,眼高于顶的人物!这假货摆在这里当珍藏,日后雅集被人瞧出,旁人不说货假,反倒笑您被蒙了眼,折了世家百年的名声!”
他听后,径直走向了那青铜爵的位置,指尖轻轻一抹。
一小撮暗绿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从袖中抽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有意思。”
随后,他看向李管事,语气冷了几分:“谁让她受的委屈,便拿谁来抵。”
又瞥了一眼兰心,“去管事娘子那儿,领三个月浣衣房的活儿。”
兰心脸色发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被小丫头搀着带了下去。李管事也很有眼力地退到了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阁内一时只剩我们,以及那尊假青铜鼎。
褚观的语气又带上了刚来时那般漫不经心:“这藏书阁,每月入库的古物没有十件也有八件。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我看过不少。”
暮色渐沉,他斜倚在阁内的书桌,好整以暇地望过来。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也被这暮色晕染得深浅难明。
“赝品,不稀奇。稀奇的是,一个洒扫婢女,不仅看出了是赝品,还能说出个一二来。更稀奇的是...”
“我见着你扶鼎了。”
“你的反应,快得像早有准备。”
“你如何知道那鼎会晃?”
我的呼吸一滞。
我精心铺就的路,绝不能在这里断掉。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姿态放得愈发低:“奴婢惶恐。家父生前曾痴迷金石,奴婢自幼在旁聆听,略记得些皮毛。方才见那铜锈浮腻,与父亲当年所述的伪作特征相似,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了。”
“今日事出突然,奴婢怕极了,怕这鼎若真是公子心爱之物,摔坏了,奴婢万死难赎。”
“你惶恐?”他轻轻重复我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
他与我的距离愈发近,一股淡淡的冷冽清香随之缠绕着我。
然后,他蹲了下来,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与我平视: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你今日所为,是怕万死难赎,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像一片极细的羽毛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我耳廓。那低语里的蛊惑,丝丝缕缕,却偏偏在尾音处落下一点力道,压在了我心上。
我不得不抬起眼。
心口那擂鼓般的动静几乎要撞出来,我极力压制着,将那早已在心底打磨得温润妥帖的答案,一字一句轻轻地送了出去:
“奴婢不敢有他图。只是入府以来,听闻公子欲存信史于世。奴婢虽愚钝,却也知信史二字,重在一个‘真’字。”
“见此等荒谬赝品混入书阁,恐污了公子清鉴,误了公子修史正途。奴婢不忍,故而多言。”
我的语调极为诚恳。
这份诚恳没有一丝作伪,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他能顺利修完、修准确那部《琅嬛书》。
他凝视着我,那目光沉静而漫长。
周遭一切声响都褪去了,只余下他眼中被触动的微光,与这夜色一同缓缓沉降。
“好一个不忍误了修史正途。倒是比那些只知道说‘公子恕罪’的,有趣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
“知微。”
“知微。”他重复了一遍。
“明日不必再来洒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