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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转变 一肚子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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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害怕。
他到底在恐惧什么?
萧京禧心底升起一股无力,这么久了,他还是这副样子,不愿意说出来让两人一起承担,永远憋在心里,永远在痛苦里麻痹自己,只求一时的心安和欺骗。
“今日陛下赐婚,你不高兴了。”萧京禧放下他的手。
江昱修当即翻身擒住她胳膊,用力将人往上提,靠在卧枕上压住,手、脚压住她的四肢,往怀里收拢成一小团。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江昱修在间隙里喘声:“你不会喜欢他们两个的是不是?不会的是不是?”
他极力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是一个保证,一句能给他带来踏实感的承诺,尽管这个承诺可能时效会很短暂,但这一句话就能让他继续坚持下去。
江昱修承认自己很胆小,同时他又焦虑无比,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抓住,又害怕萧京禧会反感,落得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喜欢上别人呢?”
这下萧京禧是真的疑惑了。
他是她前半生里,唯一不需要和人争,和人抢,不需要用自身价值套牢,就能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
她对他的喜欢与日俱增,独占她心中最特殊的部位,从他甘愿低头,试图接受一切起,就已经改变了两人的路,现在,早已经不是他想脱身就能脱身的时候了。
她宁愿两败俱伤,也不会再放手。
萧京禧从他脖子里探出头,掰过他正叼着细带子的脑袋正视他,“你是怕我喜欢别人了,还是怕你不是唯一?”
“这两个有区别?”江昱修眼神迷离。
“唯一也得看看是哪个方面,名份上你就不行。”
“所以在你心里,我是唯一?”
江昱修专找自己想听的问。
“……我看你是有脑疾。”重点是这个吗!
萧京禧又给他左脸来了一巴掌,试图拯救一下他岌岌可危的脑子,“问点有用的。”
这一回江昱修有准备,他甚至主动伸脸接住巴掌,以免她气急败坏打空了,反正挨打了,他就从其他地方找甜头。
“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嗯、不生气。”萧京禧勾住他的脖子。
“如果,如果你预感一件事的结果不会好,为了避免这个结果,你会选择主动放弃、或者用另一种方法来改变结局吗?”
他觉得她们不会有好结局。
这个念头在萧京禧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的动作打散,艰难抱住他推拒他做乱的唇舌。
“我更喜欢船到桥头自然直。”
江昱修放缓动作,“不怕结果不如人意?”
顺其自然,得有多大的肚量才能做到?
“强求的总有不圆满的地方,无伤大雅。”萧京禧顿了下。
得到了尝过了,占有了岁月跨过了浮生,还要什么如人意,把人捆住关起来,她如意了就行了。
是江昱修给了她这个机会,给了她攥住他余生的机会,从前她装君子,如今想来真是有个屁用,担心江昱修,想给他留退路真是可笑之极。
她都要是皇帝了,最大的退路不就是她么?
“所以你害怕的不是结果,是过程。”萧京禧反应过来江昱修的意思,直接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提取最关键的部分,揭开背后的隐喻。
二人在蒸腾的热气里对视,来自身体最原始的反应瞒不过爱人的眼,溪水成河,被子下萧京禧摩挲他水淋淋的左手。
这手指用在这,真是天赋异禀。
“你太在乎一件事的安定,害怕意外和失去,害怕一切悬而未决的状态,事情从开始到结束的这个过程令你非常难熬,所以你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得其所,失了本心。”
江昱修听进去了,他反问:“你这样通透,能做到自己说的这样,明知而不害怕吗?”
“不能。”萧京禧答的干脆,“知道道理,和正在经历,是不一样的。”
事缓则圆。
放在半年前,她也不知自己的结局如何,只能慢慢走,在迷雾里摸索生路。
“道理是用来安慰别人的,不是救人于死路的。”
“但能延缓绝境,留一线生机。”
江昱修看着她,拨开她脸上凌乱的碎发,“是我太执着了,念念不可求。”
吻落下来,萧京禧重新揽住他肩背。
“那你悔改吗?”
“不改。”
“倔驴。”
“那也比之前好。”
说完江昱修自己先愣住,失口之言,他害怕萧京禧追问。
果然问题来了。
萧京禧盯住他,“什么?”
江昱修往下钻,想躲进被子里逃避现实,可被子下就是他和萧京禧,这一躲反而进了只有他二人的黑暗小窝。
他闭眼装咸鱼,萧京禧就握住他的软肋威胁,“你有事瞒我。”
“你听错了,嘶——”
“重新说。”
“你的事就能瞒我,我没事也要被你扒个底朝天,没这样儿式不讲理的……”
后面越说声音越小,萧京禧勾起一抹冷笑,“你在跟我讲道理?”
江昱修咬牙,身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珠子,忍不住想要抓住什么,最终抠着床板缝缓解。
“我、你别动了,我、受不了这,要、药。”
他难受的不似做假,萧京禧松了手去探他的额头,其实不必探,他浑身发烧似的滚烫,这已经是第三轮,他再好的自制也不中用。
江昱修开始推人,“你别在这,去别处,别碰我。”
他赶她走。
“你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现在要赶我走?”给萧京禧气笑了都。
她迟迟不动,江昱修有些后悔早早挣脱了绳索,不然这会儿还能抵抗一二。
萧京禧道:“我要在上面。”
“什么?”
江昱修无端想起了自己的春梦,就这几息的走神,又被等的不耐烦的萧京禧踹了两脚,半推半扛地调转身位。
“不行。”身体带药做那事不好。
“啪——”
一巴掌下去。
江昱修撑起身体试图再反抗一次。
“啪——”
人老实了。
六月的夜晚带些热,徐徐夏风敲开紧闭的纱窗,温柔的花枝从缝隙里窥见氤氲,忍不住探头求索。
气温陡然升高,万里烈日无云,大地被炙烤开裂,生命渴求甘霖。
大地之母聆听到信徒的祈求,目露慈悲,远处山涧绿意盎然,幽香冷泉潺潺流淌,水流涓涓、泠泠、萦回、荡漾、朦胧。
泉水成溪,汇集于河道,填平每一寸开裂的河床。
不够。
沟壑难填。
一场及时雨在雷云中酝酿,干雷霹雳,声势浩大,云团卷携着热气,遮住烈日却带来更沉闷的汗,空气粘稠而滞重,压的人喘不过气。
终于。
滂沱大雨毫无预兆的泄下,冲刷厚重的泥墙,洗去世俗纤尘,小溪成河汊,汤河变大江,生机源泉迸发。
急雨救世,不贪图多充盈,只求三时五刻的痛快,枯萎的树根吸取了足够的水,枝叶舒展,正在风中摇曳。
雨势渐小,夏雨有着春雨的细润和煦,淅淅沥沥无了无休,用柔和包容一切。
这时脆弱的草芽才敢施施然冒出头,用稚嫩的顶端拱开覆压身上的泥土,探索未知的世界。
贪心的人反复无常,尝够了滋润又惦念在晴空下慵懒的沐浴,千依百顺的母神可不会再惯着顽皮的小子,挥洒出去的甘霖收不回,只待浸透干涸的土地,积蓄成洼。
日月颠倒,午夜梦回,留住缱绻人。
梅雨季已过,艳阳天晴朗。
室内第一缕光线亮起时,江昱修抬手盖住眼睛,下意识往身旁人怀里靠,胳膊挨着热源,脑袋却没寻着柔软。
他不适应地四周摸索一番,半道被擒住,这才睁开惺忪的眼。
萧京禧坐起来靠在床头,胳膊撑着脑袋正侧身俯看着他,那目光剔透,如晴雪映日,琉璃正中间映照的影子是他。
只有他。
她笑着道:“江昱修,生辰吉乐,祝你顺颂时宜,年年岁岁有今朝。”
“那也太贪心了。”如若日日这般的话。
萧京禧揪着他的耳朵,“想去吧!”
“嘶——”江昱修装模做样龇嘴,狭长的眼睛弯成月牙儿,哼笑着往下躲,“再揪坏掉了,听不见你说话。”
萧京禧拍开他伸出来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来,“听不见正好,免得你晚上还要装聋。”
昨晚暗戳戳使坏的江昱修脸色羞红,小声嘟囔了几句什么,头埋进被子里,手抱住她摸肚子。
耳朵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摘下摸出来,借着没盖严实的被子缝透进来的光仔细打量。
红珠子。
有点像玛瑙,光泽却与珍珠相似,捏在手里的质感又有点像琥珀。
“这是什么?”
“赤真珠。”萧京禧又去捏他耳垂,他垂长过寸,肉质如玉,最宜缀明珠,“再给你穿个耳洞好不好?”
一定很美。
“生辰礼就这个?”江昱修不满。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起了,一上午都荒废了。”萧京禧拉铃唤人进来。
她这也算宿醉,这会儿还有些头疼,身子也不适,更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再不吃点东西得厥过去。
江昱修起来穿衣,问道:“昨晚我怎么沐浴更衣的?”
他丝毫没有印象。
“婆子们伺候的。”萧京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昨晚受药效影响晕过去了。
江昱修不自在,“光着?”
“不然你指望我服侍你?”萧京禧问的理所当然。
怎么能让别人看光他身体呢?
江昱修有些别扭,又很快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快速穿好衣服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踹踹不安地询问:“昨夜、你感觉,咳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真的是,那档子事后,本来应是男子先起,体贴女方,哄着说些甜言蜜语的话,好交心增加夫妻感情的。
结果拖到中午才起,他反倒成小媳妇了。
“你觉得呢?”萧京禧随意系上外袍。
门外侍女鱼贯进来,纷纷低着头不敢多看,各自端着梳洗的器皿侯在固定位置等候。
香松和香秋开始给萧京禧绾发,青枝最后才进来,她手里端着药,得到主子示意后便搁在江公子手边。
江昱修疑惑,偷偷去瞄萧京禧。
那人才不管他,梳洗完径直去用膳。
青枝想笑,但忍住了,“是药伤身,府上大夫根据公子的脉象开的补品,能清除沉疴强身健体,这是殿下关心公子,特意吩咐的,药要饭前喝才好,公子请。”
江昱修捏着碗喝完,擦嘴布一丢,紧跟着一屁股坐到萧京禧身边,道:“我在你这儿什么时候成了药罐子了?”
萧京禧咽下羹汤:“爱喝不喝。”
“你喝的什么?给我尝尝。”
拾云正准备添汤,江昱修手背一挡,捞过萧京禧的碗,使她使过的勺子舀一勺羹汤送进嘴里。
“咸口?”
青枝带着众人退出去。
萧京禧撕开包子,是香蕈肉末馅的。
“你不是喜欢甜口的?”江昱修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之前也不吃香蕈菌子。”
很早就想问了,古道寺那回就有疑惑,虽说皇室里用膳食不过三,是为了避免旁人知道喜好从而施害,但和他一起吃饭时,也要遮掩吗?
“想说什么直接说。”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太明显,萧京禧自己吃一半包子,另一半塞进他嘴巴里。
她动作里带些粗鲁蛮力,江昱修被堵了个严实,只能先嚼两口咽下去一些才含混道:“是一直都喜欢,还是现在口味变了?”
“不喜欢也不讨厌,能吃,一直都是这样。”
江昱修吃完靠过去,手一捞穿过她的腘窝将人抱到自己腿上,“不是,以前膳房都不给你上这个。”
“宫里膳食都有规定,身份不同份例不同,只有几个主子能随意点菜。”萧京禧道。
江昱修点头:“是。”
萧京禧又道:“伴读没有单独的膳食,都是随着皇子公主吃。”
“嗯。”
“温婉兮对菌子过敏,加上我也没有十分好这口,一起用膳时,嬷嬷就不叫膳房上菌类的菜。”
江昱修茫然:“有这回事?”
她们三人一起吃用,他竟然毫无知觉。
“你不关心。”萧京禧想到什么,改口,“你不在意。”
他的专注力都在她身上,不在意其他无关的事和物。
“行,我以为你避讳我。”江昱修咬她脖子,嘬出来一连串嫣粉。
萧京禧嘁了一声:“你说你,问一句的事情憋这么久,很难受吧?”
结果这人还是倔驴一头,依旧遇事不吭声。
从前不这样……
萧京禧摇摇头,将念头甩出去,不能多想,多思多异,反倒将事情弄复杂了。
“近日你忙吗?”江昱修转移话题。
“你说呢?”
眼下就有一件事,萧楚出嫁送亲。
现在她是太子,该她送一程。
江昱修犹豫了下,还是问了,“你册封大典在这月十一,是不是太赶了?”
皇帝这旨下的,疼她,但似乎又不那么疼她。
萧京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那眼神里看他如稚子,琉璃眼转了两圈,映出窗外满墙的紫薇。
江昱修收紧抱住她的手,“昨日宴会上,你知道是谁。”
“你也知道,你不仅知道,还将计就计。”
明人不说暗话,萧京禧如今直白的吓人,江昱修缩了缩脖子,当了一会儿鹌鹑,眼见萧京禧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又得意起来。
“知道还惯着我?”
萧京禧挑开他的脸,“拿你没法子。”
“我没想那个的。”江昱修强调。
他只是想在她这里确定点什么,没有爬床上位的想法。
“嗯,我知道。”
江昱修一个劲的蹭她,“你真好。”
“等会就要说我坏了。”
萧京禧从桌前离开,不紧不慢地拉开槅扇门,外厅摆着博古架,窗沿下几盆茉莉花带着水珠开的正好,侍女们见她出来,纷纷行礼,人走后才进去收拾餐食。
江昱修跟上去,两人沿着鹅暖石小路散步,略高院墙的位置,探出枝头的凤凰木花开的绚烂。
“你准备怎么处理?”
“不处理。”
“嗯?白吃亏?”
“你明知是药还要喝,亏什么了?”
江昱修讪讪,怎么又提这个,“一码归一码,保不齐下次还有什么事等着你,千日防贼不如一日治本。”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萧京禧说这话时带着认同。
江昱修不理解:“你什么时候这么良善了?”
虽然这么形容不太好,但事实如此,他熟知的殿下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当然,也不是纯粹的恶人。
“蠢人做什么都不奇怪,你是指望她能吃教训变聪明,还是指望她一直做点不痛不痒的蠢事?”
太子妃下药这件事能做的这么顺利,有皇帝纵容的缘故,否则到六尚这一步就到头了。
萧京禧早就见识过了太子妃的手段,不厉害,中招的人第一反应都不是生气而是大笑,就拿这件事来说,太子妃的动机不难想,无非是想让江昱修和池嘉语发生点什么。
但她也不想想,江昱修是什么身份?池嘉语又是什么身份?
太子妃看上了荣国公的地位,想拉娘家一把,此计得逞固然可以连亲,可江昱修和萧京禧的关系不会因为公主变成太子就断的一干二净,这边还牵连不清呢,众人都在观望着,结果江昱修和人皇嫂娘家的妹妹成好事了?
怎么看怎么别扭。
话再说回来,萧京禧是太子,这个身份比受宠的公主好使不少,太子妃从她手里抢人,就不怕萧京禧动怒牵连她娘家?
一个家族想要出头,在皇帝面前得脸干实事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就把未来皇帝得罪了,是指望荣国公府能一直拉着你吗?
退一万步讲,萧京禧不计较,池家能出人才她照用不误,别说,按照萧京禧的个性还真能这么干,但太子妃能不能好过,江昱修和池嘉语能不能好过,就说不准了。
首先荣国公府就不会对这个隐患众多的亲家热络,但这个亲家会牵连着江昱修不敢冒头,也就可想而知池嘉语在荣国公府是个何境地了。
其次池家有出息的子弟明知太子妃是个祸患,别说求情让太子妃好过一点儿了,那怕是避之不及恨不得让太子想不起这一茬才好。
太子妃要是真能成事,可谓是“一石三鸟”,将自己也砸死了。
江昱修稍微想了一圈,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她想不了那么长远的事,能学聪明也早就学聪明了,还是就这样吧,不过太便宜了她。”
事情的发展早已脱离江昱修的记忆,他现在已经学会不用上辈子的记忆来推测这辈子发生的事,况且对这些人的结局,他也实在没什么印象。
就这样吧。
“晚宴上的事,众人眼皮子底下,真的能一丝风声不透?”萧京禧说了一句。
昨日前前后后官员女眷加起来几百号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又不全是傻子,啧。
石子路变窄,只容一人通过,江昱修落在后面,牵着她的披帛踩着她的脚步走路,他吊儿郎当的:“不要脸也没什么影响,不痛不痒的。”
让自己妹子卖身求荣,太子妃在江昱修这儿已经是个十足的没脸皮。
萧京禧扯了扯披帛,“她现在够不容易了。”
没什么好做的。
太子妃往后余生都只能在皇家园子里,说不定还得跟着四妃一起养老,四妃可不待见她,就连先太子后院里的人,待见她的也没几个。
所以,这样的蠢人与其做点什么伤了自己的名声,不如就让她蹦跶,惹了所有人厌恶,谁会在乎她将来什么下场。
萧京禧还不知道太子妃做这事不完全是为了自己家人,太子妃是想让她不好过,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回旋镖扎的都是太子妃本人。
萧京禧又道:“你兄长知道你在我这,时间不早了,回家去吧。”
“你果然坏。”江昱修幽怨道。
这跟用过就丢没区别。
萧京禧扯着披帛,他自己跟着力道就靠上来,“你要是被赶出家门,可千万别来找我。”
江昱修头一偏,哼了两声。
“你是真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