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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京 此消彼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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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轻莫劝人。
青枝不再多说,她领着人到公主面前,简单介绍一番。
人刚行礼,萧京禧抬手叫起,“先给她吃点东西,我怕她站不住。”
纪安然倏地望向上首,珠帘后一人站着一人坐着,说话的正是坐着的女子,她一动,旁边站着的男子才看向这边。
那种目光怎么说呢?
很平淡,不是怜悯的施舍,也不是菩萨般的仁慈,就是那种“本就该如此”的淡然,却熨帖到她心底。
她真的很饿。
早上催她做事的工匠不在意她吃没吃饭,中午急着找人出去认罪的掌柜不在乎她吃没吃饭,一路带她过来的侍卫只按吩咐做事,别的一概不管。
方才只顾着害怕,恐慌的情绪压制住了饥饿感,让纪安然自己都忘记了饿。
就是这会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都看不清上首女子发间戴的簪子是梅花还是桃花,那贵人却发现了她的窘迫。
她才恍然感觉到饿。
纪安然的眼泪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飙出来了,话也说不出。
萧京禧还以为自己给人吓哭了,眼神示意青枝上前。
青枝解释:“来的路上我解释清楚了啊。”
这就真不知道为什么了。
青枝忙带她出去吃点东西再说,不消一刻,她又转回来将之前和纪安然的聊天都复述一遍。
听完,江昱修手里玩着萧京禧腰间的香囊轻笑:“这样一个没胆的,怕是被你的气势给镇住了。”
萧京禧叹气:“原也是个可怜人。”
“以后就不可怜了。”江昱修顺嘴道。
察觉到萧京禧在看他,江昱修马上补充:“你不是挺看好她?等带回京中,有你罩着,总比现在强。”
“你怎么知道我会带她回京?”
“不然你是这么多事的人?”江昱修反问。
确实多事。
希望她没看走眼吧。
萧京禧只是刚好想起她要建学院一事,最开始一批的学生肯定是难找的,有人在里面立着当榜样会好些。
这回是刚好遇见了,其实不止这个,她还让人去寻摸各地的人选,特别是琴川安阳等地的工人子女、散学等。
没想到纪安然背后还有这样的过往,无牵无挂的,带回去正好。
“才十几岁,能造东西还能改良,很有天赋,难得还这般纯粹。”萧京禧说这话时有点惋惜。
你也才十六。
江昱修低头,大概是这几个月思虑过多,萧京禧眼下总有遮不住的青,人也消瘦了,心里憋着事面上还不能显出来,轻松的时候很少,江昱修总感觉她是紧绷的。
他默默别开眼。
沉默一会儿,江昱修翻开萧京禧的手掌,五指撑开拳心捋平,然后反握拖住她的手背,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掌心。
月前那道恐怖的伤疤已然愈合,留下一长条血痂,边缘部位已经开始脱落,露出新长出的粉肉。
再有月余,这道血痂就会变成永固的疤痕,无论用什么珍稀良药,都会留下肉眼可见的陈伤旧疾。
江昱修正轻轻啃噬,门外传来动静,萧京禧收回手,就见纪安然独自进来。
“给贵人问安,多谢贵人赐饭。”
纪安然跪在正中间。
萧京禧叫起,“没有动不动就跪的规矩,起来吧,你的事都有人尽数跟我说了,我也不管别的,就问你真的是改良纺织机的人?”
“是。”
“这是个机缘,就怕被不知情的人占了去,总要问清楚为好。”萧京禧浅尝口茶。
纪安然抬头,拱手俯身,“该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既不会占别人的,也不会是自己做的事不敢认。”
萧京禧打量这个小姑娘,圆圆的脸蛋透着生涩不安,声音有些抖,唯有眼睛,大的跟葡萄一样,滴溜溜地到处转,想看又不敢看。
“好,我且信你,有没有真本事,手底下立马现真章,我也不与你多说别的,只问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去奔更好的前程。”
“若是愿意,后续自有安排,你无需担心生活问题,若是不愿,我也会给你一笔不菲的银子,随你怎么用。”
萧京禧说完,就静静等着她抉择。
纪安然问道:“更好的前程是……”
青枝笑道:“我们主子是当今端华公主殿下,你说更好的前程是什么?”
这个前程有多好,端看纪安然的本事有多大。
纪安然只花了三息时间,便立刻答应下来:“我去,现在就走么?”
既然是公主,那她也算是有大靠山的人了,不比待在一个铺子里干一辈子没有工钱的杂工好?
只是她也另有请求:“那家掌柜待我不算差,我也确实受了他的恩惠,不求公主给我什么赏赐,只求公主能借我点银子,让我断了这份因果。”
萧京禧先听见她说急着走就想笑,现在又听她说借银子,彻底掩不住笑意,头上的垂珠步摇跟着颤了两下。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和你的胆子真不一样,也罢,你有这份心,我就答应你,不过银子不算我借的,就当我给你的聘金。”
萧京禧挥挥手,青枝就下台阶去,从荷包里掏了三千两的银票递给纪安然。
“不够再来要。”
“很够了。”纪安然捧着银票要哭不哭,想笑却咧出一声哽咽,叫人一看就是经历诸多的苦命人。
可萧京禧没有多余的善心挥洒,这件事止于这里,已经是她额外留情,这人后面有没有大用,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所以她对她的过往并没有探究开解的欲望。
现在把人带下去,安顿好后送到瑞珠那儿,后续基本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房内又仅剩萧京禧和江昱修二人。
原本在屏风后站着的江昱修走出来,熟练地拉开她的手往她腿上一枕,面朝她侧身抱住腰。
夏至已过,天气逐渐热起来,他们的衣衫换了更透气更薄的面料,此刻肌肤不过一纸相隔,萧京禧身上的花果香愈发馥郁。
沉在那味道里,江昱修泛起困意。
萧京禧轻轻拍着他后背,指尖顺着脊柱滑下去,带来一丝抚慰。
无需任何言语,这般静静地相拥胜过一切。
江昱修很快睡着了。
五月初十一过,她们在安阳的时间没有几日了,此行匆匆,到底只察了个囫囵。
御驾在十五抵京,书信到萧京禧手上时她正遭遇第一次暗杀。
百余名训练有素的刺客埋伏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发起袭击,侍卫们与之抵抗,边打边退,护送萧京禧离开。
皇帝给她的千人已经被萧京禧打散,融到她自己的亲卫中,另有王家的暗卫一直跟随,层层保护下,萧京禧并不慌乱。
她自己的亲卫她信任,但能力不好说,皇帝给的人能力出众,但她不能全然相信,而王家给的暗卫,萧京禧很放心。
无他,王家不傻。
只要她登上帝位,无论所出子嗣生父是否为王家子弟,都与王家有血缘,而且是代代都与王家有牵连。
有这样的优势,王家根本无需画蛇添足另作筹谋。
全力拥护她,就是在拥护王家的未来。
脱险后几方人马汇合,皇帝给的那支人损失最重,首领来报时萧京禧只是颔首表示知道了。
一行人继续走。
江昱修一直跟在萧京禧身边,若是察觉不出异常,他算是白当几十年的镇国大将军了。
“那些人溃散而逃?”
萧京禧闻言回头:“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现在这种局面,还有谁有胆子来刺杀你?”图什么呢?江昱修拧眉。
当然奇怪了,因为刺客本来就是她的人。
萧京禧冷笑:“我也想知道,现在才下手,未免太晚了。”
如今是没有,往后可保不齐。
毕竟她父皇还活着呢,只是中道已成,难乎为继,皇帝就算知道了全盘真相,现在想做什么也晚了。
甚至为了他的子民,他也得捏着鼻子把自己送上帝位。
不过给她找点麻烦事出气,还是会做的。
从边关到琴川,再到安阳,暗中有多少厮杀只有死人知道。
江昱修也知道,否则他不会时刻黏着她,夜里也要耍赖同榻和衣而眠。
萧京禧松口气,听见江昱修又说:“可惜了那些人,都是陛下给你的好手。”
陛下给我的好手,只有你。
萧京禧掩眸遮住寒光,转移话题:“赶路,月底我们得回到京城,礼部那边已经做好安排,太子册封大典在六月十一。”
皇帝倒是没催她。
还是想急死她呢?
江昱修闷闷地应了声,原来离别的时间这么近了。
幸好安阳离京城不算远,不然五月里酷热难行,又有梅雨困扰,不知得受多少罪。
尽管一路上诸多防备,但防不胜防,五毒月的名头果然不虚,赶路不出两日,萧京禧开始持续低热。
或许是沾了雨的缘故,或许是路上的虫蝎叮咬,也可能是连续奔波伤了身子,总之萧京禧病了。
这病不大不小,不影响赶路,但是人熬的难受。
江昱修好不容易劝她停下来休息会儿,还是在她要熬药喝药的时候。
“这药是不是不中用?喝了三日还未好,不如换个方子?”江昱修其实还想说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但他知道萧京禧听不进去,索性不提。
她们停在一处旷野的废弃茅草屋处,萧京禧正看着外面,“低热难愈,等天气好点自然就好了。”
远处农家正具酒肉祭田间,做田福。
五月农民最忙,插秧种豆间苗采百药,人间自有一番乡野滋味。
江昱修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白菊。”
“什么?”
这个季节哪来的白菊花?
江昱修指着那块地,“吃食的白鹅,像不像菊花瓣?”
远处似是某个地主的鹅圈,池塘边几十只大白鹅几几分作一块,围着饲料槽成圈伸长脖子叨食,中间是细长的颈,最外是蓬松的胖身子。
“更像玉叶金花不是么?”萧京禧往后靠。
江昱修顺势圈住她,胸膛包裹住她整个人,下巴蹭着她的额头试温度,“没见过。”
“也叫白纸扇,说它是花其实也能长成树,不过一般也没人种它。”
“你这么说似乎又有点印象了。”
萧京禧突然道:“回京说不定能赶上凤凰木树的花期。”
去岁答应他的,开春移栽此树到公主府,五六月正是花朵盛开的时间。
“你陪我看?”江昱修低声。
萧京禧摸摸他的下颚没有说话。
青枝来唤二人准备出发了,起先只看见江公子一个人在这,她正要出声问公主在何处,听见声音的江昱修回头,露出了怀里的萧京禧。
青枝噤声。
后面晴日照空,不免又有些闷热,好在萧京禧不再低热,她们的速度再次提升,在五月底总算是赶到京城城外。
六月初一这日诸事不宜,所以萧京禧先在外休整一日。
初二,以左相为首,一干臣子在城门口恭迎公主,随程护送公主入宫,一并参加接风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