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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野心 ...

  •   太医用尽办法,太子也只勉强撑了三日。

      与众人认为的昏迷不醒不同,这几日,太子其实是有着朦胧的知觉的。

      从那晚一头栽倒开始,萧屿就已经预感不妙。

      那种浑身无力、手足瘫软、皮肤刺痛还有头脑麻痹的感觉,是他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遍,自己却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的。

      果真是无知无觉啊。

      萧屿栽倒后,最开始是口吐鲜血,宫人把他搀扶到榻上的时候,他已经吐不出什么了,反而是耳孔、眼睛里开始渗出血来。

      这让萧屿极度害怕,这根本就不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萧屿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包药粉的场景。

      背上长着一个大脓包的丑陋女子将此物呈给他,告诉他此物无色无味,平常吸入不会产生异样,只有用火力才能激发药性,让他好生使用,必能得偿所愿。

      萧屿拿过药粉闻了闻,下意识觉得奇怪,怪女子说它无色无味,他却闻到了十分淡薄的花果香,轻轻散在空中后就再也闻不见。

      怪女子说这是纸袋的味道,可他觉得不对,这味道很熟悉,来不及细想,皇帝召见他,又是日复一日的责骂、轻视,会到东宫,明明是他的地盘,却总会从暗中冒出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凝视他。

      萧屿再也受不了,他使用了这包药。

      一日过去了,没有什么变化。

      两日过去了,仍无变化,他加重了药量。

      ……

      终于,一月后让他看见了希望。

      脑子里混乱的翻涌过很多东西,萧屿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有太医来把脉扎针,灌药,灌下去的药混合着淤黑的血块从喉咙里喷射出来。

      宫人来不及擦拭,只能用痰盂接着。

      喉咙里感觉像在吃着自己的内脏,吐了两天,萧屿的肚子凹陷下去一大半。

      他整个人躺在床上,痛苦的蜷缩着,皮肤呈现一种灰败的颜色,最后肋骨高高的顶起来,微弱起伏的胸膛彻底不动。

      人生在世的最后时光,竟然是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消散。

      最后的最后,萧屿想起母亲,想起外祖父,想起太子妃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儿,终究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皇帝站在堂屋正中央,周边都是压抑的哭泣声。

      萧京禧在里面,见到了被宫人整理干净后的太子遗体,她不忍直视,用帕子捂着嘴出来。

      外面跪满了大臣,皆是一副悲泣的模样,等曹大监出来正式唱念太子薨了,立马响起此起彼伏的抽噎声。

      实则,做儿子的死在父亲前面是大不孝,但太子是被人谋害,就要另当其论。

      皇帝一直没有什么情绪,大家都以为是大急大悲之下痛失五感,毕竟谁也没有办法指责父不为子伤。

      只有曹大监知道,陛下就是没有伤心。

      更多的,是生气其他吧。

      悲讯传开,一时间各处挂满了丧幡,众人换下颜色艳丽的衣裳,皆着素衣麻布。

      还不到停灵治丧,各人都在自己屋里。

      皇帝派人去查的结果还未出来,送去京城的信件走到一半,又快马加鞭的传去悲讯。

      三公和辅政大臣都在御书房里,皇帝坐在椅子上,弓背塌腰,仿佛一下子没了精神。

      “还请陛下节哀,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太子已然出事,陛下是我萧国的支柱,万不能再有闪失了。”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仁厚贤明,生前最是孝顺,也不想陛下过度悲恸伤身,臣恳请陛下为了天下子民,以龙体为重。”

      皇帝长出一口气,开口仍然艰难:“白发人送黑发人,旁人不可体会。”

      “太子,文治有失,武功不足,上不够贤明,下不至昏庸,有勤俭之德,无变化之数,平庸难以扶持,是上天、是上天看不得朕教育有失,这才降下灾祸。”

      三公左右转头互相看看,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怔愣。

      陛下这是,伤心过度说反话?

      斯人已逝,哪有在身后还挑毛病的?这些话传出去,哪怕太子还活着,都以为皇帝要废储。

      “陛下……”

      “陛下宽心,陛下继位以来,挥戈定鼎,收复失土,重定社稷,开海路之枢机,立互市之宏规,现如今四海货殖如川汇,奇珍络绎如丝路,又颁布政令减赋税,修河渠开沃野,教授桑榆兴修水利,使得江河安阑,粮盈太仓,今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皆是陛下垂仁之故,何来天降灾祸之说?”

      右相一番话说到皇帝心坎,也说到忠臣心坎里了。

      是啊,陛下上位杀手足杀亲子,可为何百姓爱戴、群臣拥护呢?

      人都是利己的,百姓日子是眼见的一天比一天好过,做臣子的有施展抱负的可能,君主圣明,未来前途光明,这是多少为官之人盼望的事情。

      死去的皇子皇孙,又不会给他们带来这些。

      陛下不是滥杀,不是本性暴虐,陛下只是做出最有利于国家的决策,这是大爱啊。

      更甚者,他们想起太子,对比起来,真有子不似父之感,只是太子无功也无错罢了。

      而现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定局面。

      国家无继,人心惶惶。

      只是也不能在此刻提,这不是戳皇帝心窝子吗,再给你定个不忠不悌的罪名,就完了。

      起码要在太子丧事过后才行,现在哪怕是柱石之臣,也不敢透露一丝担心的意思。太子薨逝,臣子只能悲痛欲绝,自己悲伤不够,还要安抚陛下丧子之痛。

      太子逝世第二天,称小殓。

      宫人为太子沐浴,修剪指甲、梳理头发,然后穿上寿衣,也称衮冕。

      在此期间,将贝、珠、玉等放入太子九窍,意在堵住精气,使尸身不朽。最后,用布帛将太子全身包裹起来。

      大殓才是正式的仪式。

      三天后,太子遗体被装入棺椁,棺椁由梓木做成,内衬缣绢,外施彩绘。

      这天,皇帝、四妃、还有重臣亲临现场,所有人痛哭过后,盖上棺盖,正式设灵柩灵堂。

      四妃解除禁令,宗亲们还关着不准出来,太子头七未过不准出现在人前。

      故都没有正式的东宫,灵柩摆放在太子生前住所的正殿,殿内悬挂白色帷幔,灵前陈列写着太子官衔姓名的旗。

      按照亲疏关系,所有有关人等穿上不同等级的丧服,在每日早晚时前来灵前哭泣致哀。

      萧京禧刚从里面哭过出来,眼眶红肿,步伐虚浮。

      青枝和兰笤一左一右扶着她。

      雨荷道:“奴婢去拿个水煮蛋来给公主敷敷吧。”

      “还是不要吧,这才第一天,大家都伤心,公主回去一趟眼睛就不肿了?”青枝不认可。

      无论真伤心还是假伤心,总要做出个样子,不知道的瞧见公主,还以为没哭过呢。

      快入十二月,走在路上的风都是冷洌洌的,萧京禧刚哭过未干的眼泪,出来被风一吹,干了后就感觉皮肤皲裂。

      她用帕子遮了下,“还有好几场呢,回去擦点润滑的膏舒缓舒缓,敷眼睛就算了。”

      眼睛肿着就肿着,总能消的。

      “去看看父皇吧,我陪着父皇用膳去。”

      皇帝不用为太子哭灵,除去装殓那日来了,就再也没有露面。

      皇帝在疏荷堂,坐在庭中央看一池残荷。

      曹大监领着萧京禧进去,嘴上透露担忧:“公主瞧着就不好,定是整日忧思伤心,公主还是要顾及自己身体的好,叫陛下看着也痛心啊。”

      “公公关心我呢,我都记着,我心里有数的,多的不好说,我就是来叫父皇看着我能宽慰些。”萧京禧加快步伐。

      “太子……哎,陛下就只有公主了,公主多来看看才好,是个慰籍不是,奴才们终究不是亲人。”曹大监意切辞尽。

      到了地方,青枝和兰笤留在垂花门外,萧京禧自己进去的,见着皇帝行礼,“父皇万安。”

      皇帝坐着没有动,用很平常的眼神看着她,“来陪朕用膳?”

      “是。”萧京禧起身,眼睛一对视上,她被灼到了一般,低头顺势坐在一边。

      父皇看起来,没有悲痛。

      太平淡了。

      “父皇坐在这里吹冷风,也不怕着凉,进去坐吧?”

      “朕怎么感觉,浑身热呢。”皇帝姿势未变,转头继续看残荷。

      池水浸寒,残荷瘦立,秋鱼翻开银鳞摇动枯枝。

      有些萧瑟的意味。

      萧京禧去触碰皇帝的手,体温正常,不是发热。

      “父皇?”

      皇帝答应一声。

      “陪儿臣吃一点吧,儿臣早膳午膳都未用。”萧京禧是恳求。

      膳房的人候在门外,只等吩咐。

      皇帝站起来,眉心紧蹙,“你怎么搞得?自己不吃饭,不把身体当一回事?”

      萧京禧招手让摆膳,自己低头认错,“叫父皇担心了,儿臣就是不怎么能吃下。”

      父皇这的不也一样,这些宫人全等着,明显是父皇也没吃。

      皇帝反过来安慰她:“有什么吃不下的,那么伤心做什么?你把自己顾好,朕就省一万个心。”

      这也算安慰?

      就当这是安慰吧。

      萧京禧乖乖地先给皇帝盛汤,皇帝这边膳食没有禁止荤腥,她跟着也能吃点肉。

      “父皇吃多少儿就吃多少。”

      “这是哄着朕?”皇帝笑,心想她也觉得自己伤感呢,“朕吃得好睡得好,不用哄朕。”

      他是真的好吃好喝,这几天睡得安稳极了。

      “父皇哄着儿臣嘛。”萧京禧有点不好意思。

      喝了一碗汤,皇帝突然道:“你这生辰沾了晦气,今年过年也不好。”

      萧京禧心下就是一个咯噔。

      这话说的有点、这话实在是太过了。

      太子逝世不及她生辰?

      皇帝见她那样倒是不在意:“慌什么,朕就是一说,今年可不是不好过,你知道太子下葬后,朝中就会提什么吗?”

      萧京禧点头,“另择储君。”

      她还算平静,特别是在皇帝这么说了以后。

      也许,她心里有个不可能的猜测,一切未定,她说出来,父皇知道了会支持她吗?

      不好说。

      所以不说。

      “宗亲里面,总还有几个后人。”皇帝淡淡道。

      萧京禧沉默下来。

      “吃肉,你是个平辈,还守着不成。”皇帝给她夹菜。

      在皇帝眼里,女儿从来都是瘦瘦小小的。欸,从巴掌大养到现在,真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可怜见的,光吃不长。

      “我吃着呢,父皇顾及自己。”

      这个时候,萧京禧还是有点挑食的,她不吃肥肉。

      皇帝见她不动筷子,很是无奈的重新夹了肉到碟子里,剔掉肥腻的部位,再夹给她。

      “真不知道是随了谁,一点不好的都不沾。”

      萧京禧拨走第一块肉,小声哼哼:“我只吃好的。”

      皇帝也觉得理所当然:“嗯,只吃好的,好的都是你的。”

      三日哭灵,每天两场,再能熬的人也受不住。

      身份尊贵的能好些,跪的垫子厚实,位置也在里间,稍次等些的就难受了,外面石砖粗砂,垫子也薄,特别是寒风一阵阵吹着。

      因为都穿着丧服,里面的衣服不能太过臃肿,就单薄了些,这一番下来不说病倒,也够脑子疼的。

      好在都结束了,熬过三天再来四拜就到了发引下葬的时候。

      按规矩,钦天监择选出殡的日子后,就应该送葬。

      送葬队伍要有依仗、铭旌、谥册、谥宝开路,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执灵车随行相送,另外还有大批的陪葬物品,全部送入陵园,祭祀后封闭墓室。

      太子自然要葬回京城,留在故都不是规矩。

      现如今又是十二月,眼看雪要落下,这个时候回京城,路程难走,除夕怕是也要耽误在路上。

      更难周全的,是御驾的安全。

      臣子们是死活不愿意皇帝冒险的。

      太子没了,太子是被谋害身亡,连背后之人都尚未查出来,此等情况下,皇帝万万不能轻易涉险。

      琢磨几日,初四这天,皇帝下旨,太子棺椁回京,其余人留在故都。

      臣子里面,还要安排一部分跟着上路,叫太子孤零零回去也没个章程,皇帝将此事全权交给左相。

      左相安排好,这天前来请辞,皇帝允了,出了宫门,其余人都等在宫门口,送这一程。

      荣国公率首拱手:“左相辛苦,左相劳累。”

      “不敢不敢,臣子分内之事,侥幸得陛下信任,定好生护送太子最后一程。”左相朝皇帝寝殿所在方向一拜。

      众臣往前送,左相、荣国公和太尉在最前方。

      “此番回京,路程一定是走不快的,冬时天气不定,左相在路上一切小心。”荣国公道。

      说起来也心酸,这太子去了,都没得个热闹的身后事,棺椁还得大老远送回京城,在路上颠簸数月方才能入土为安。

      好在天气冷,尸体有药水浸泡,腐烂的速度延缓,不然等到入土,都不知还有没有全乎的身首。

      荣国公想着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听见太尉道:“无论行程快慢,都以太子棺椁为主,稳稳当当才好。”

      左相自己也是叹气:“各位叮嘱,自当铭记,我这一去,大部分事宜要劳烦你们了。”

      他可是文臣之首,和右相分庭抗礼,多事时节,却不能在陛下面前效力,不知要吃多少亏。

      就说年一翻过,立储的事情就要提上桌,陛下不年轻了,后继无人朝臣都不放心。

      更或许,他这一走,就要商议此事了。

      这种时候不在,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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