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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初现 紫砂壶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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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砂壶的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顾尚书得知后,只派人传了句话:“让他闭门思过三日,月例银子扣一半。”语气平淡得像是打碎的不是他珍藏多年的爱物,而是个不值钱的粗瓷碗。
栖梧轩里,顾承渊对此毫不在意。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阳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知意坐在对面的绣架前,手里针线翻飞,绣的是一丛兰花。她的女红不算顶尖,但也拿得出手,这是姨娘从小严格教导的结果——庶女若无一技之长,将来更难立足。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去书房?”顾承渊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玉佩上。
林知意针尖微顿:“夫君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妾身。”
“呵。”顾承渊轻笑一声,坐起身来。晨光中,他眼中的醉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锐利,“我那好继母,最喜欢玩这种把戏。新婚第一日就给我安个不敬长辈、败坏家财的罪名,传出去,我这纨绔的名声就更响亮了。”
“母亲也是为了顾家名声着想。”林知意低头继续绣花,语气听不出情绪。
顾承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知意,你嫁给我,委屈吗?”
林知意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若忽略那些刻意为之的放浪形骸,他其实生得极好。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平静地说,“妾身不觉得委屈。”
顾承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想得开。”他转身走回榻边,“不过,既然你进了顾家的门,有些事还是知道的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府里,除了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还算清净,其他地方……眼睛和耳朵都太多了。”
“妾身明白。”林知意放下针线,“夫君今日可要出门?”
顾承渊挑眉:“怎么,刚过门就想管着我了?”
“妾身不敢。”林知意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月白色锦袍,“只是昨日大婚,夫君这身衣服已经穿了两日。若出门会友,还是换件干净的好。”
顾承渊看着那件锦袍,眼神闪了闪。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绣着暗银竹纹,素雅却不失贵气。
“你准备的?”他问。
“从林家带来的。”林知意将锦袍放在榻上,“妾身去吩咐厨房准备午膳。”
她福了福身,退出房间。
顾承渊看着那件锦袍,良久,伸手摸了摸。触手温润,针脚细腻,袖口内里还绣了个小小的“渊”字,用的是同色丝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忽然想起今早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那是母亲生前戴过的,后来落到王氏手里。王氏居然舍得拿出来给她,倒是出乎意料。
或者说,是另有所图?
***
午膳时,顾承渊换上了那件月白锦袍。他本就生得好,这一打扮,更是玉树临风,只是眉眼间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仍透着纨绔子弟的气息。
饭菜摆上来,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也精致。清蒸鲈鱼、翡翠虾仁、香菇菜心、酱爆鸡丁,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
顾承渊扫了一眼,拿起筷子:“府里厨房做的?”
“是。”林知意为他盛汤,“母亲说咱们院里自己开火麻烦,还是从大厨房领膳方便。”
顾承渊尝了口汤,眉头微皱:“盐放多了。”
林知意也尝了尝,确实偏咸。她放下汤匙:“明日我让厨房注意些。”
“不必。”顾承渊淡淡道,“你就算说了,明日还是会咸,后日可能会淡,大后日说不定就忘了放盐。”
林知意抬眸看他。
“王氏当家十几年,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顾承渊夹了块鲈鱼,“你想吃什么用什么,要么忍着,要么自己想办法。”
他说得直白,林知意也不惊讶。深宅大院里的这些手段,她在林家见得多了,只不过王氏做得更隐晦些。
“妾身知道了。”
用罢午膳,顾承渊果然要出门。
“我去醉仙楼,约了赵三他们听曲儿。”他大剌剌地说,“晚饭不用等我。”
林知意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身回屋。
小桃关上门,终于忍不住抱怨:“姑爷这也太过分了!新婚第二天就出去喝花酒,把姑娘一个人扔在家里……”
“慎言。”林知意打断她,“这里不是林家。”
小桃连忙噤声,但还是愤愤不平。
林知意在窗前坐下,看着院中那几株梅树。午后阳光正好,梅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铺了一地淡粉。
“你去打听打听,府里哪位管事负责各院领膳的事。”她轻声吩咐,“客气些,就说我想知道夫君的口味喜好。”
小桃应声去了。
林知意独自在房中,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紫檀木的家具贵重,但款式老旧;博古架上的摆件虽精致,却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帐幔被褥都是新的,料子却只是中等。
王氏果然面面俱到,既不会落人口实,也不会让他们过得太舒服。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架上多是些杂书,话本传奇、诗词歌赋,看起来确实符合顾承渊纨绔的名声。但她注意到,有几本书的磨损程度格外严重——《孙子兵法》、《六韬》、《吴子》……
都是兵书。
林知意抽出那本《孙子兵法》,翻开来。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经常翻阅。页边空白处有细小的批注,字迹工整遒劲,与顾承渊平日里潦草的签名截然不同。
她细细看着那些批注。有些是战术分析,有些是史实例证,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这绝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能写出来的。
林知意合上书,放回原处。她又查看了其他几本兵书,情况大同小异。而书架最底层,还有几本账册模样的东西,她没动。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忽然落在书架侧面的一道细缝上。
若非阳光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进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道缝极细,与木板纹路几乎融为一体。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平滑,不像是破损。
心中一动,她想起顾承渊早上的话:“书房里有个暗格,在《孙子兵法》那排书架后面。”
这里是卧房,不是书房。但王氏既然能在书房做手脚,在卧房安插眼线也不奇怪。
林知意回到绣架前坐下,重新拿起针线。只是这一次,她绣得有些心不在焉。
***
傍晚时分,小桃回来了,带回一个食盒。
“姑娘,我打听过了。”她压低声音,“管膳食的是周妈妈,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人。她听说我想问姑爷的口味,笑着说大少爷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林知意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和一碗燕窝粥。
“这是?”
“周妈妈给的,说是给姑娘补身子。”小桃撇撇嘴,“不过我去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两个婆子在嚼舌根,说咱们院里这个月才领了一百两银子,连打赏下人的钱都不够……”
林知意舀了一勺燕窝粥,尝了尝,味道正常。
“那些婆子还说什么了?”
小桃犹豫了一下:“还说……说姑爷昨儿在醉仙楼为了个歌姬,跟忠勇伯家的小公子争风吃醋,砸了好几个酒坛子,最后还是赵三公子帮着赔的钱。”
林知意放下汤匙,神色不变:“知道了。”
“姑娘,您就不生气吗?”小桃忍不住问。
“生气有什么用?”林知意淡淡道,“去把我那个红木匣子拿来。”
小桃取来匣子。林知意打开,里面是她的嫁妆。林家不算亏待她,嫡母为了面上好看,也给了三十六抬嫁妆,只是值钱的东西不多。现银只有五百两,剩下的多是布料首饰和日常用品。
她数出二百两银子,又挑了几件不太打眼的首饰:“这些你收好,明天去找周妈妈,就说我院里人手不够,想添两个丫鬟。让她帮忙物色,要老实本分的。”
“姑娘,咱们才来第二天就添人,夫人会不会不高兴?”
“正因为刚来才要添。”林知意说,“新人新气象,谁也说不出什么。记住,大大方方地去,该打赏就打赏,别小家子气。”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入夜,顾承渊果然没有回来。
林知意独自用过晚膳,在灯下看了会儿书,便早早歇下。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能听见院外隐约的喧闹声——似乎是顾承渊回来了,又似乎没有。
直到三更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知意立刻醒了,但没有动。她闭着眼,听着那轻而稳的脚步声走到床边,停留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是顾承渊。他身上的酒气比昨晚淡得多,还混杂着一股清冽的松香。
他走到软榻边,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呼吸均匀绵长,与昨夜刻意伪装的鼾声不同,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林知意悄悄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向榻上的人影。
他侧身躺着,身形修长,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睡着时,他眉宇间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沉静。
这个人,到底在隐藏什么?
***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醒来时,顾承渊已经不在榻上了。
小桃伺候她梳洗时小声说:“姑爷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约了人去西郊骑马。”
林知意点点头,用过早膳后,让小桃去办昨天交代的事。
她自己则去了顾老夫人住的松鹤堂请安。
顾老夫人年过六旬,是顾尚书的生母,常年吃斋念佛,很少过问府中事务。林知意到时,她刚念完早经,正由丫鬟扶着在院里散步。
“孙媳给祖母请安。”林知意规规矩矩行礼。
顾老夫人停下脚步,打量着她。老人家的目光温和但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起来吧。承渊媳妇?”
“是。”
“承渊那孩子……”顾老夫人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林知意垂眸:“能嫁给夫君,是孙媳的福分。”
顾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来,陪我说说话。”
她让丫鬟搬来两张藤椅,在廊下坐了。早春的阳光暖洋洋的,院中几株老松苍翠挺拔。
“你娘家是礼部林侍郎家?”顾老夫人问。
“是。”
“你父亲是个有才学的。”顾老夫人点点头,“我年轻时见过你祖父,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编修,学问极好。”
林知意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她能感觉到,顾老夫人虽然看似不同世事,但对府里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承渊母亲走得早。”顾老夫人忽然说,语气有些飘忽,“那孩子小时候很聪明,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对,他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可惜……”
她没有说完,但林知意明白那未尽之意。
“母亲在天有灵,定会保佑夫君。”她轻声说。
顾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枯瘦但温暖,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就好。承渊那孩子……不容易。你既嫁了他,就多担待些。”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从松鹤堂出来时,顾老夫人让丫鬟包了一包自己做的素点心给林知意:“拿去尝尝。若是得空,常来陪我说说话。”
“谢祖母。”
回栖梧轩的路上,林知意遇见了顾承泽。
他正从花园那头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卷画轴。看见林知意,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大嫂这是从祖母那儿来?”
“是。”林知意福了福身。
顾承泽笑容满面:“祖母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平日里我们都不敢多打扰。大嫂能得祖母青眼,真是难得。”他顿了顿,“对了,大哥今日又出门了?”
“夫君去西郊骑马了。”
“大哥真是好兴致。”顾承泽笑道,“我倒是想出去走走,可父亲让我准备明年的春闱,只能整日闷在书房里读书。”
他说得谦逊,但眉宇间那股得意劲儿掩不住。顾承渊的纨绔和他的勤奋,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知意淡笑:“二弟勤奋好学,将来定能金榜题名。”
“承大嫂吉言。”顾承泽拱手,“那我就不打扰大嫂了,还得去给母亲请安。”
他带着小厮走了。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顾老夫人那句“不容易”。
回到栖梧轩,小桃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姑娘,周妈妈说现在府里人手紧,暂时没有合适的丫鬟。她还说……说咱们院里的用度要节省些,这个月已经超支了。”
“超支?”林知意挑眉,“我们才来两天,怎么就超支了?”
小桃愤愤道:“她说大少爷前几日赊的账都记在院里了,加上昨儿打碎老太爷紫砂壶的赔款,一百两银子已经用完了。下个月的例银要抵扣欠款,只能给五十两。”
林知意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泡的是最普通的绿茶梗。
王氏动作真快。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你去把我那匹湖蓝色妆花缎找出来。”
“姑娘要裁新衣?”
“不。”林知意端起茶杯,看着水中浮沉的茶叶,“去送给周妈妈,就说我初来乍到,不懂府里规矩,还请她多提点。”
小桃睁大眼睛:“姑娘,那匹妆花缎可是夫人给的最好的料子!您自己都舍不得用……”
“料子再好,放着也是放着。”林知意放下茶杯,“去吧,客气些。”
小桃不情不愿地去了。
林知意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株梅树。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王氏想用银钱拿捏他们,这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有效。一百两银子在普通人家是巨款,但在尚书府,还不够顾承渊去一趟醉仙楼。
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午后,周妈妈亲自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少夫人太客气了。”她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那料子老奴哪配用,还是少夫人留着做衣裳吧。”
“妈妈伺候母亲多年,劳苦功高,一匹料子算什么。”林知意请她坐下,“我年轻不懂事,日后还要妈妈多提点。”
周妈妈连称不敢,但眼里的得意掩不住。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这是老奴特意让厨房做的,少夫人尝尝。”
林知意尝了一块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比昨日的饭菜水准高多了。
“妈妈费心了。”
“应该的。”周妈妈压低声音,“少夫人,有些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妈妈请说。”
周妈妈左右看看,确定房里没旁人,才凑近些:“大少爷那些事,夫人也是没办法。您不知道,前些日子大少爷为了个青楼女子,差点跟人动手,还是夫人出面摆平的。这银子如流水似的花出去,府里再厚实的家底也经不起啊。”
林知意垂眸听着,神色平静。
“夫人说了,您是个懂事的,跟大少爷不一样。”周妈妈继续道,“只要您能劝着大少爷些,这院里该有的用度,夫人自然不会亏待。”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了。
林知意放下手中的点心,抬眼看向周妈妈:“母亲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夫君的性子……妈妈也知道,不是我能劝得了的。”
周妈妈笑容僵了僵:“少夫人说笑了,夫妻一体,您的话大少爷总会听几句的。”
“我尽力吧。”林知意语气淡淡。
周妈妈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便告辞了。她走后,小桃忍不住道:“姑娘,您真的要听夫人的话管着姑爷?”
“我说了,我管不了。”林知意看着周妈妈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有些事,不需要管也能知道。”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重新抽出那本《孙子兵法》,翻到中间一页。
那一页的批注格外多,密密麻麻写满了边角。其中一行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王氏之局,当以乱破之。”
字迹与之前的批注相同,但墨色更新。
林知意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王氏之局……以乱破之……
她忽然明白了。
顾承渊的纨绔,不只是伪装,更是一种策略。在王氏严密掌控的顾府里,一个循规蹈矩的嫡长子只会被无声无息地边缘化。而一个不断惹是生非的纨绔,虽然名声不好,却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让王氏的某些手段无处遁形。
就像那紫砂壶——顾承渊真的是不小心打碎的吗?还是故意为之,借此试探各方的反应?
林知意合上书,放回原处。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院中的梅树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红木匣子,取出剩下的三百两银子。又挑了几件首饰,用帕子包好。
“小桃,明日你出府一趟,去西街的永济堂,找李掌柜抓几副安神的药。”她低声吩咐,“顺便打听打听,京城哪家书铺收字画,要悄悄的。”
“姑娘要卖首饰?”小桃惊道。
“不是卖。”林知意将帕子塞给她,“是当。记住,要分开当,别在一家店。”
小桃眼眶红了:“姑娘,您何必受这个委屈……”
“这不是委屈。”林知意平静地说,“这是开始。”
她看向窗外,暮色四合,顾府各处陆续亮起了灯。
这场戏,她已经登台。接下来,该好好演一演了。
至于顾承渊……
林知意想起昨夜月光下他沉睡的侧脸,还有今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锦袍。
这个男人,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