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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叫停玄金铸造 “没事!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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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混乱后,王宫终于恢复了平静。
金灿先给沙罗喂了碗折耳根水,“忍一下,我给你上药,”她从陶罐里挖了一坨紫草猪油膏,涂在青紫交加的胸口皮肤上,用掌心慢慢推开,就见沙罗咬着牙,豆大的汗水从鬓角滑落,“这件事都怨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还害你受了伤。”
“夫人何出此言,”沙罗挤出个笑,“若不是你听到求救放我出来,我还被当做囚犯关在自己家中,”说罢将长袍衣襟合拢,有气无力道:“劳烦夫人去瞧瞧尼沃的伤……”
“他一个大男人死不了,”金灿这话听不出好赖,但下一句话明显带着刺儿,“为了个男人与血亲家族翻脸,值得吗?”
“你不会以为……”沙罗苦笑道:“我这么做,是想当王后吧。”
不然呢?
沙罗眼底泛上星光:“昔日我金乌国是高悬蜀地的太阳,金乌衔穗、遍野丰年,如今却成了落魄残阳,”她目光灼灼,字字铿锵,“他曾对我说要亲手为子民劈开条生路,让大家不再受苦挨饿,如今还得了你们二位圣人的辅佐。我沙罗甘做金乌王的手中利剑,万死不辞!”
金灿愣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时而不可思议,时而疑惑不解,最终化作一抹自惭形秽——用恋爱脑揣测心怀大义的女将,是何等的傲慢!她站起身恭敬行了个礼,“是我心胸狭隘,误会了。你放心,我与夫君一定尽全力辅佐金乌王!”
话音刚落,半掩的门外有轻微响动,金灿快步上前猛地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隔壁的寝殿木门剧烈晃动着。
“是谁?”沙罗在屋内问。
金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笑,故意扬声道:“没事!两只不学好、专听墙脚的小狗,已经跑了!”
陆青川刚扶着龇牙咧嘴的尼沃坐下,门外那句笑骂便飘了进来。他一个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尼沃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陆师,你不会听不出来,夫人这是在指桑骂槐吧?”
“听出来了,”陆青川头也不抬,弯腰帮他拆脚腕的粗麻布,嘴角还噙着笑,“内子素来如此,王莫怪。”拆到一半皱眉道:“又肿了,得换药。”他刚要起身,被尼沃拉住了胳膊,“陆师,我不急,劳烦先去瞧瞧沙罗的伤势如何了?”
“内子守在她身边,王不必担心,”陆青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真没想过娶沙罗为后?”
尼沃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的摇摇头。
“怪不得王三番五次推开她,”陆青川一副过来人的嘴脸,大言不惭道:“既然对她没有想法,就别去献殷勤,免得她会错意。”
尼沃的回答却让他意外,“陆师与夫人可有孩子?”
陆青川愣了下,耳根迅速染上红晕,敷衍道:“新婚不久,还未生子。”
“如果明知骨肉会胎死腹中,陆师还会让夫人有孕吗?”
“这……”陆青川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和刚才的金灿一模一样,“王,受教了。”
“我承诺沙罗之事并非妄言,”尼沃端坐在卧榻上,神色平静道:“沙罗为我出生入死,本王不能冷眼旁观,劳烦陆师与夫人费心照料,若能让她夜里睡的安稳些也是好的。”
陆青川从厨房端了热牛奶送到金灿房中,协助她给沙罗喝下,等人沉沉睡去,两人这才出门,在走廊找了处台阶并肩坐下。
“没有骨折,应该是软组织挫伤,加上又不顾我的阻拦扛了好几趟粮食,劳累过度所致,休息几天应该就能痊愈,”金灿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沙罗让我这个现代女性都有些无地自容。”
陆青川诧异的看着她,眼角含笑道:“看来咱俩都被老祖宗教育了。”
“那可不?”金灿沉思片刻,转移话题道:“倘若要治理铅毒,最快的办法就是叫停玄金铸造对吗?”
“当然,玄金是铅毒的源头,斩断毒源是治理的根本,”陆青川顿了顿,忧心道:“但也是难度最大的工作。”
“为什么?”
“因为……”于是陆青川将尼沃家族荣升为金乌王族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略带兴奋的评价道:“用王位作为终极奖励,吸引九大平民家族参与竞争,再用铅毒消耗王族完成迭代,设计‘九族争王’制度的人真是个天才!”
金灿将这些信息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顿时黑了脸:“骗平民造玄金争王位,将王族一举歼灭,再骗下一波傻子……这特么不就是杀猪盘吗?”
“……”陆青川扶了扶眼镜,有些无语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辉煌的古蜀青铜文明可能就是这套制度的产物,没有竞争就没有创新……”
“创新个屁!”金灿蹭一下站了起来,指着神殿的方向,“就那些个不能吃、不能用的摆设,花里胡哨的有个鸟用!什么‘九族争王’,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骗术!”
陆青川扶了扶眼镜,声音低了几分:“我并非认同其残酷……但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试卷。也许他们的初心是工匠毕生追求的技艺巅峰,是能让平民家族一步登天的唯一途径,并非只为屠戮。”
“扯淡!”金灿素来不喜欢文绉绉的说辞,难免情绪激动:“骗局就是骗局,何必编出瞎话粉饰太平!陆青川,良知和知识哪个重要?还用我教你吗?”
“金灿!”书呆子终于被惹恼了,黑着脸站起来,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不认同,但请你尊重!”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陆青川整了整早已脏污不堪的衬衫,试图化干戈为玉帛:“我们在这里争论毫无意义,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不如早点休息,明日去工坊看过后再说。”
“姓陆的,吵不过就大大方方认输,何必装作委曲求全的样子,”金灿双手抱胸,轻笑道:“就你现在这个憋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陆青川的天灵盖仿佛要冒烟,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金灿,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缓缓松开,冷冷道:“好男不跟女斗!”说罢扭头就走,把钢铁直男的特性发挥的淋漓尽致。
要换做以前,依着金灿的脾气必定将他拉回来再战三百回合,但这次居然眼睁睁看着高挑背影消失。
“打又打不过,骂还骂不赢,书呆子菜的一批!”
第二天一早,侍卫们用竹竿做的简易步撵抬着金乌王,浩浩荡荡出了王宫,直奔现如今城内最大的玄金铸造基地——邛氏工坊。
“贴身大总管”陆青川换了身的粗麻便服,身材还算健硕的缘故,在一众竹竿成精的侍卫里,竟也显得气质出众。
队伍行至工坊门口,气喘吁吁的金灿这才追来,一把薅住了陆青川的长袍衣襟,质问道:“出门怎么不叫我?”
陆青川甩开她没理会,转身去扶尼沃:“王,当心,”他把竹竿麻绳做的简易拐杖放在了对方腋下,小声道:“就用我早上教你的方法试试。”
“陆青川!”金灿气不打一处来,“跟我玩冷暴力是吧!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尼沃回头看了眼金灿,用胳膊肘推了下陆青川:“夫人看起来很生气,去哄哄。”
邛氏工坊的几十号工匠提前得到金乌王前来视察的消息,早早排成两列在门口迎接,此时各个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
陆青川面无表情道:“你昨晚不是一直在照顾沙罗吗?不叫你是想让你好好休息,这也做错了?”
“那走的时候为何不说一声?”金灿不依不饶,“吵两句就给我甩脸子,你一个大男人气性挺大啊!”
“你!”昨晚好不容易被压制的火蹭一下又冒出来了,陆青川咬了咬后槽牙,气极反笑:“你一个绣娘这么喜欢给人扣帽子,你家还开了帽子店是吧!”随后脸色一沉:“别在这丢人现眼,赶紧回去!”
“嘿!我说……”金灿还要理论,陆青川已经快步走进了工坊,她只得拎着个不起眼的麻布口袋跟了上去。
工坊内热浪裹着金属腥气扑面而来,几座陶炉烧得正旺,赤红的铜水在坩埚里翻滚。角落里堆着残渣废料,空气里浮着层甜腻的粉尘,吸进去教人喉头发紧。
工匠们各个面容灰白,身材佝偻,尽管只有二三十岁,也是一副龙钟老态,工坊里时不时传出咳嗽声。
最讽刺的是,他们笑起来时,横贯牙齿的那道蓝黑色线条被认为是神赐,颜色越深,在工坊内地位越高。
陆青川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扶着尼沃,压着嗓子说:“通风太差,必须多开窗,这里的铅毒比外面高成百上千倍,再这么下去……”话音被一步之外的人打断——只见金灿戴着个粗麻做的简易口罩,扬了扬手里的口袋。
“口罩里面加了棉花木炭,”金灿指了指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露出来的眼睛泛着红血丝,“昨晚做了十几个,”她从口袋里拿出口罩递给了尼沃,“这是沙罗半夜睡不着,学着做的。”
“口……罩?”尼沃将信将疑的接过来,看了看陆青川,又看了看张牙舞爪的针脚,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拿剑的手拿针,委屈她了。”
此时的陆青川有种被人扒光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以至于整张脸瞬间红温。见他不接,金灿直接上手,边帮他戴边骂:“狗咬吕洞宾!”
这就是实干家和理论派的区别,昨晚陆青川和尼沃坐而论道,探讨如何劝说工匠时,金灿愣是翻箱倒柜,从王族其他家眷那里淘来了棉花,从厨房找来了木炭,挑灯夜战。
“谢……谢谢,”陆青川垂下眸,尴尬的摸了摸鼻梁,转身帮尼沃戴好口罩。
参观结束时,扎爷姗姗来迟。三人的口罩上留下了两坨触目惊心的黑色印记。
半残废的金乌王拄着拐杖,环视院子里的工匠朗声道:“秋祭在即,邛氏铸造玄金神器以慰神灵,此乃国之幸事,但这工坊闭塞,灰尘漂浮,对人不利,”他举起自己的口罩,“从即日起,必须加窗通风,所有工匠须佩戴此物劳作。”
“不利?玄金怎会不利?”工匠们议论纷纷,和邛氏首领邛泽站在一处的扎爷自然逮住到了机会泄愤。邛泽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比扎爷还老,尖嘴猴腮,面□□诈,实在不像什么好鸟。
“王,慎言,”扎爷又开始念经:“玄目祖训有言,工匠当以虔诚之心铸造玄金,才可赢得神羽,若工匠都以此污浊之物覆面,岂不是亵渎神灵?王,请收回成命!”
工匠纷纷附和,邛泽也上前一步恭敬道:“王,金乌国工匠的手艺都师从玄目,我邛氏谨遵祖训,绝不违反!”
这是明目张胆对着干!
尼沃攥紧口罩,怒目圆瞪:“好啊!本王好言相劝,诸公不听,那便让金乌卫砸了工坊!”他抬手指着扎爷,毫不客气:“老东西!若不是看在沙罗的面子上,我立刻烧了你这煽风点火的老鬼,到神明面前告我的状,岂不更好?”
“你!”扎爷的两撇白胡子飞了起来,红着眼睛怒骂:“莫要猖狂!别以为你是金乌王……”旁边的邛泽赶紧上前阻拦劝道:“扎爷,莫要连累我邛氏!”
一旁的金灿极力憋笑,用胳膊肘撞了下陆青川,“哎!这词儿是你写的吧,还挺……”对方没有防备,险些栽了个跟头,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席卷人群,众人纷纷侧目。
陆青川赶紧上前捂住金灿的嘴,情急之下,几乎将人半抱在怀里,忍着笑说:“真是服了你了……噗哈哈……”
尼沃看着猪队友在一旁“拆台”,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他清了清嗓子,冷冷道:“即日起,违令不戴者,鞭刑伺候!”
金乌王的视察队伍从工坊出来,没有直接回王宫,而是拐去了别处,在这里看到上百个孩子时,两人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铅毒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