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翰苑风云   第一卷 ...

  •   第一卷:笔起风云

      第二章翰苑风云

      【卷首诗】
      紫陌红尘聚帝都,丹墀朱阁隐玄图。
      笔锋欲破千重障,墨色将分百派途。
      鹤唳云山惊夜宴,龙吟铁线慑天衢。
      谁知翰苑风波起,已在金杯换盏初。

      ---

      一、汴梁春深

      崇宁元年五月,汴京。

      御街两旁槐花如雪,香气弥漫十里长街。自新郑门至宣德门,车马络绎不绝,各色口音交织成一片喧腾。酒肆茶楼人满为患,客栈邸店早无空房,连城郊寺庙的僧舍都被租用一空——天下书画名家齐聚京师,这场面百年未见。

      孟家父子与周文澜一行,在南薰门内蔡河畔的“墨香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孙,见孟守拙气质不凡,特意将后院两间清静厢房腾出。

      “孟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孙掌柜边引路边说,“这几日城里都传遍了,说这次应诏的足有五百多家,光登记造册的就有两千多人!礼部在相国寺东廊设了‘艺籍司’,所有应考者都要先去录名、验看家传绝技的凭证。”

      周文澜忙问:“可有什么门道?”

      孙掌柜压低声音:“门道嘛……听说蔡太师府上的管事,这几日频频在‘遇仙楼’宴客。不少外地来的名家,都往那儿走动呢。”

      孟守拙眉头微蹙,却不多言。安顿好后,便带着儿子前往大相国寺。

      相国寺乃汴京第一古刹,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谓之“瓦市”。如今虽非市日,寺前广场却比往常热闹十倍。东廊下一溜排开二十张长案,每案后坐着两名礼部吏员,正为排队者登记造册。队伍蜿蜒如长龙,怕有数百人之多。

      孟拂尘放眼望去,但见人群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布衣青衫的寒门才俊,有僧有道,甚至还有几位西域胡商模样的人。人人手中或捧卷轴,或提画匣,神情或倨傲,或忐忑,或从容。

      “看那边!”周文澜忽然指向西侧。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而来。轿帘掀起,下来一位五十余岁的清癯文士,身着月白道袍,头戴逍遥巾,手中一柄麈尾拂尘。他刚现身,周围便响起一片低呼:

      “是青城山玉虚观的云栖子道长!”

      “听说他擅画云山,一笔能染千里烟霞……”

      “何止!去年蜀中地震,他在青城山顶画《镇山图》,据说画成之时地动即止!”

      云栖子神色淡泊,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径直走向专为“方外高人”设的特殊通道。两名小道童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紧随其后。

      孟拂尘看得入神,忽听身后传来清脆笑声:“这位公子也是来应诏的么?”

      回头看去,却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鹅黄春衫,梳双环髻,眉眼灵动如画。她手中提着一只细竹编成的画笼,笼中竟有数只彩蝶翩跹。

      “在下孟拂尘,洛阳人氏。”孟拂尘连忙行礼,“姑娘这是……”

      “我叫文绣心,金陵文家的。”少女大大方方道,“这笼中蝶是我家‘绣蝶画法’的活样本——我们要画蝶,须得先养蝶、观蝶,待到蝶舞姿态烂熟于心,下笔才有生气。”

      孟拂尘暗自称奇。金陵文家以工笔花鸟闻名,尤擅画蝶,有“文蝶”之称。没想到这一代的传人竟是位少女。

      文绣心上下打量他:“你是孟家的?铁线篆那个孟家?”

      “正是。”

      “那你父亲可来了?”少女眼睛一亮,“我爷爷常说,当今天下篆书,孟家铁线可入前三。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正说着,登记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

      二、点墨惊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登记案前站着一位白衣文士,正是姑苏陈散墨。他手中并无卷轴画匣,只拈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满浓墨。

      “陈某作画,不需纸。”陈散墨朗声道,声音清越如磬,“请取一盆清水来。”

      吏员面面相觑,还是派人取来一只铜盆,盛满清水放在案上。陈散墨走到盆前,凝神片刻,忽然手腕一抖,笔尖墨滴落入水中。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墨滴入水不散,反如活物般蜿蜒游走。陈散墨运笔如风,连连滴墨,那些墨迹在水中交织变幻,竟渐渐显出一幅山水轮廓——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中有扁舟一叶,渔翁垂钓。

      “此乃‘水中点墨’之法。”陈散墨搁笔微笑,“墨性与水性相激,自成造化。陈某家传‘点墨山水’,要义便在‘顺应天工’四字。”

      围观者无不惊叹。连负责登记的礼部郎中郑知白都起身细观,抚掌赞道:“妙哉!此技可入‘奇巧’一类,当录名上册!”

      陈散墨拱手谢过,目光扫过人群,恰好与孟守拙对上。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却没有过来寒暄的意思,径自带着随从离去。

      “好个陈散墨,一来便出风头。”周文澜低声对孟守拙道,“我听说他昨日已拜会过蔡太师府上的刘管事,在遇仙楼包了雅间,说要宴请天下名家。孟兄,他若送来请柬,你去是不去?”

      孟守拙看着那盆渐渐浑浊的墨水,缓缓道:“艺道之争,不在酒席。”

      正说着,登记吏员唱名:“下一个,济州秦家秦枕石!”

      人群一阵骚动。只见秦枕石带着儿子秦素练稳步上前。与陈散墨的张扬不同,秦氏父子衣着朴素,只提着一只普通的藤编画箱。

      “秦先生,”郑知白显然听过秦家名声,态度客气,“请出示家传凭证。”

      秦枕石打开画箱,取出一卷绢本。展开时,周围顿时响起吸气声——那是一幅《四时花卉图》,长不过三尺,却分绘春夏秋冬四季名花二十四种。牡丹富丽,荷花清雅,菊花傲霜,梅花凌雪,每朵花都娇艳欲滴,却无半点墨线勾勒。

      “没骨花鸟,果然名不虚传!”郑知白细细观看,忽然指着画上一只蝴蝶,“这只玉带凤蝶,翅上的磷粉光泽是如何画出的?”

      秦枕石从容答道:“回大人,此乃用螺钿细粉调胶轻点,再以清水晕染。阳光下观看,会有七彩流光。”

      秦素练在一旁补充:“家父为画此蝶,曾养蝶三年,每日观察其晨昏变化、晴雨姿态,方才下笔。”

      郑知白连连点头,亲自在册上录名:“秦先生技艺精绝,当入‘花鸟’类甲等。三日后初试,请准时到翰林图画院应试。”

      秦枕石行礼谢过,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当看到孟守拙时,他脚步微顿,似要上前,却被儿子轻轻拉了一下衣袖。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终究只是远远拱手致意,便转身离去。

      孟拂尘低声道:“父亲,秦世叔好像有话要说。”

      孟守拙沉默片刻:“十年了,人都要变的。”

      轮到孟家登记时,已近黄昏。孟守拙取出那卷祖传的铁线篆《兰亭序》立轴,郑知白一见便肃然起敬。

      “可是孟峻老先生真迹?”

      “正是先祖手书。”

      郑知白小心展开,对着夕阳细看铁线笔痕,叹道:“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孟老先生当年书大相国寺碑时,下官尚是童子,曾随家父前往观摩。今日得见真迹,恍如隔世。”

      他提笔要录名,忽然想起什么:“孟先生,按规矩,各家需献一件家传绝技的‘技法秘要’,封存入天章阁秘库,以为后世传承之凭。您看……”

      孟守拙早有准备,取出一本薄册:“此乃《铁线篆笔法十二要》,是先祖所著,详述执笔、运腕、用锋之法。孟家愿献出,唯求存入秘库后,非皇室子弟不得翻阅。”

      “这是自然!”郑知白郑重接过,当场用火漆封缄,盖上礼部印信。

      全部登记完毕,已是月上柳梢。三人回到客栈,孙掌柜迎上来,手中捧着一份泥金请柬:“孟先生,您刚走不久,姑苏陈先生府上便送来这个。”

      孟守拙展开一看,果然是陈散墨的请柬,邀他明日申时于遇仙楼赴宴,落款处还画着一抹淡墨远山,正是陈家标记。

      周文澜凑过来看,咂嘴道:“果然来了!孟兄,这场宴席怕是不简单。我听说陈散墨广发请柬,请了三十多位各地名家,蔡太师府上的刘管事也要到场。这明着是联谊,暗里怕是……”

      “怕是什么?”孟拂尘问。

      “怕是‘品评高下’啊!”周文澜道,“酒席宴上,免不了要让各家展示技艺。有蔡府的人在座,谁高谁低,一句话就能传到太师耳中。初试还未开始,名次就先定了一半!”

      孟守拙将请柬放在桌上,淡淡道:“那便去看看。”

      ---

      三、遇仙楼夜宴

      遇仙楼坐落于汴河大街最繁华处,三层木构,飞檐斗拱,夜间灯火通明如白昼。次日申时,孟家父子与周文澜准时而至,早有青衣小厮在门前等候。

      “孟先生请上三楼‘烟雨阁’,陈先生已恭候多时。”

      登上三楼,但见轩厅开阔,四面雕花长窗洞开,汴河夜景尽收眼底。厅中已坐了二十余人,分列四张紫檀圆桌。主桌首位空着,次位坐着陈散墨,再次是一位面色红润、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想必就是蔡京府上的刘管事。

      陈散墨见孟守拙到来,起身相迎,笑道:“孟兄十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快请上座!”

      他将孟守拙引到主桌,安排在刘管事对面。孟拂尘与周文澜则在次桌落座,与秦家父子、文绣心等人同席。

      秦枕石见到孟守拙,终于起身拱手:“孟兄,别来无恙。”

      “秦兄亦然。”孟守拙还礼,二人目光相接,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复杂神色。十年光阴,当年白马寺中把酒论艺的两位青年,如今都已鬓染微霜。

      众人寒暄间,陈散墨举杯致辞:“诸位,今日之会,非为酒肉,乃为艺道。当今天子重书画,设天章阁,开百代未有之局。我等能逢此盛世,实乃三生有幸。这第一杯,敬陛下圣明!”

      满座皆饮。刘管事放下酒杯,慢悠悠道:“陈先生说得是。太师常言,书画虽是小道,却关乎教化。今上设立书画院,是要为正统艺道立规矩、定法度。诸位日后若能为朝廷效力,当以‘正大气象’为要,那些奇技淫巧、哗众取宠之物,还是少些为好。”

      这话说得露骨,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看向陈散墨——他那“水中点墨”之法,可不就是“奇技淫巧”?

      陈散墨却面不改色,笑道:“刘管事高见。不过陈某以为,艺道如百川入海,有磅礴大江,也有清浅溪流。只要最终归于‘美’之一字,便都是正道。”

      “好一个‘美’字!”席间站起一人,却是青城山云栖子,“然则何为美?贫道以为,美在自然,在造化。人为机巧,终落下乘。”

      这话又指向陈家。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刘管事目光扫视全场,忽然看向孟守拙:“孟先生,听说您家铁线篆以‘刚劲’著称。太师曾言,书法如做人,当有筋骨气节。您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孟守拙缓缓放下酒杯:“孟家铁线篆,讲究‘刚柔并济’。铁线是刚,圆转是柔。缺一不可。”

      “说得好!”另一桌站起一位虬髯大汉,声如洪钟,“俺是华阴石家的石破天,专攻榜书大字!俺就认一个理:字如人,要站得直、立得正!那些弯弯绕绕、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算哪门子书法!”

      这石家以摩崖石刻闻名,字大如斗,笔力千钧。石破天此言一出,几个擅长秀丽小楷的书家顿时面露不悦。

      眼看争论要起,陈散墨忙打圆场:“诸位,今日是雅集,何必争长短?不如这样——咱们按老规矩,来个‘席上献艺’,每人展示一小技,不论高下,只博一乐。如何?”

      刘管事点头:“这个主意好。就让本管事开开眼。”

      陈散墨率先起身:“那我便抛砖引玉。”他命人取来一扇素白屏风,又让人抬进一盆清水。与昨日不同,这次他在水中滴入红、黄、蓝三色颜料。

      但见三色在水中交融变幻,陈散墨以笔引导,竟在水中“画”出一幅《落日归帆图》。夕阳染红半江,孤帆远影,意境空茫。最妙的是,他将屏风缓缓浸入水中,再提起时,那水中画竟完整拓印到了绢面上!

      满座惊叹。刘管事也抚掌道:“奇技!果然是奇技!”

      接着云栖子起身,也不用水墨,只让童子取来一炉檀香。他以香为笔,在空中虚画,烟气凝而不散,渐渐形成一幅《青城烟雨图》。烟云缭绕间,隐约见山峦道观,片刻后香气散尽,画面也消失无踪,只余满室檀香。

      “此乃‘烟云画法’,取的是‘空灵’二字。”云栖子淡淡道。

      随后各家轮流献艺。文绣心让彩蝶沾了颜料,在宣纸上飞舞,留下天然轨迹,再稍加点染,便成一幅《蝶恋花》;石破天让人抬进一块青石板,徒手用铁笔刻下“浩然正气”四字,石屑纷飞中,字迹深达寸许;还有一位西域来的画家,能用细沙在琉璃板上作画,光影变幻间,沙画竟能活动起来……

      轮到秦枕石时,他取出巴掌大的一片绢,提笔蘸色。众目睽睽之下,他在绢上画了一只蜻蜓。那蜻蜓纤毫毕现,薄翼透明,仿佛一振翅就能飞走。画成后,他将绢片放在烛火前——光线透过绢面,蜻蜓翅膀竟泛出七彩流光!

      “这是用珍珠粉、云母粉调色,”秦枕石解释道,“光线不同,色泽便不同。”

      刘管事看得目不转睛,忽然道:“秦先生这手绝技,若能画一幅大件的献给太师,太师必定欢喜。”

      这话意味深长。席间众人神色各异——这是明目张胆的招揽了。

      秦枕石沉默片刻,躬身道:“秦家技艺粗浅,不敢污太师法眼。”

      竟是婉拒了。刘管事脸色微沉。

      最后轮到孟守拙。他起身走到厅中空地,早有仆役备好书案纸墨。

      “铁线篆不宜写大字,”孟守拙道,“孟某便写一幅小字吧。”

      他取过一张尺余见方的熟宣,提笔蘸墨。笔落纸面,竟无声响。众人屏息观看,但见那支狼毫在他手中稳如磐石,笔锋过处,细如发丝的墨线缓缓浮现。

      写的是诸葛亮的《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字字细劲,却力透纸背。更奇的是,他每写一字,笔尖都要在砚边轻蘸一次清水,使得墨色由浓渐淡,再由淡转浓。一幅字写完,竟有七种墨色变化,如彩虹贯空,又如铁线镶玉。

      “此乃‘七彩铁线’,”孟守拙搁笔,“墨分五彩是常理,孟某试着分了七色。见笑了。”

      满堂寂静。良久,刘管事才缓缓道:“孟先生这笔法,可有名目?”

      “尚无。”

      “那便叫‘虹霓铁线篆’如何?”刘管事眼中闪着光,“好!这才是正大气象!既有筋骨,又有华彩!太师若见了,必定喜欢!”

      他起身走到孟守拙面前,压低声音:“孟先生,明日可有空?太师想请您过府一叙,品鉴收藏。”

      席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蔡京亲自相邀,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孟守拙却拱手道:“多谢太师美意。只是孟某这几日要准备初试,不敢分心。待考试过后,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谒。”

      又一次婉拒!

      刘管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孟守拙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孟先生果然有风骨。那便考试后再叙。”

      他坐回座位,不再说话,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陈散墨忙招呼上菜,丝竹声起,舞姬入厅,试图冲淡尴尬。然而暗流已然涌动,这顿宴席,终究是食不知味了。

      ---

      四、暗夜杀机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汴河大街灯火渐稀,唯有画舫笙歌隐隐传来。

      孟家父子与周文澜步行回客栈。月色清冷,石板路映着幽幽白光。周文澜一路念叨:“孟兄啊孟兄,你这是何必?蔡太师何等人物,他主动相邀,你怎能……”

      “周兄,”孟守拙打断他,“我若今日去了蔡府,明日初试,我还算是为艺道而考,还是为攀附而考?”

      “这……”周文澜语塞。

      孟拂尘却道:“父亲,我看那刘管事眼神不善。怕是得罪他了。”

      “得罪便得罪吧。”孟守拙抬头望月,“孟家铁线篆传承百年,靠的不是权贵赏识。你曾祖当年拒为奸相题匾,宁愿回乡耕读。这风骨,不能丢。”

      正说着,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三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黑衣汉子,面目隐在阴影中,声音沙哑:“可是孟守拙孟先生?”

      “正是。”孟守拙将儿子护在身后。

      “有人托我给孟先生带句话,”黑衣人缓缓道,“汴京水深,有些船该上就得上,不然……容易翻。”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人忽然抢步上前,手中短棍直袭孟守拙面门!

      电光石火间,孟守拙不退反进,左手衣袖一卷,竟将那短棍缠住。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笔,疾点对方腕上穴道。那汉子闷哼一声,短棍脱手。

      另一人棍风已至脑后。孟拂尘情急之下,抓起腰间砚台砸去——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习字砚,青石所制,足有两斤重。砚台正中那人肩膀,骨裂声清晰可闻。

      “父亲小心!”周文澜惊呼。

      只见那黑衣首领已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寒光直刺孟守拙胸口。孟守拙侧身避开,右手在对方肘部一托一送,竟是书法中“横折钩”的笔意。黑衣人手臂酸麻,匕首落地。

      “走!”黑衣人见势不妙,扶起同伴,三人踉跄逃入深巷。

      孟拂尘要追,被父亲拉住:“穷寇莫追。”

      “他们是什么人?”周文澜惊魂未定。

      孟守拙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借着月光细看。匕首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三瓣莲花。

      “这是……白莲社的标记?”周文澜倒吸一口凉气。

      白莲社是民间秘密教派,常与官府作对。但怎么会找上孟守拙?

      孟守拙收起匕首,沉声道:“先回客栈。”

      三人加快脚步。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巷口阴影处又转出一人,赫然是秦枕石的儿子秦素练。他望着孟家父子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枚刚刚捡到的玉佩——那是从黑衣首领身上掉落的。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蔡。

      ---

      五、初试风云

      三日后,翰林图画院。

      天刚蒙蒙亮,院前广场已聚满应考者。礼部官员按登记类别,将众人分往十处考场:书法、山水、花鸟、人物、佛道、界画、奇巧、摹古、理论、杂项。

      孟家父子在书法考场外等候入场。周围熟人不少,陈散墨、秦枕石、云栖子、文绣心、石破天等都在。只是经过遇仙楼夜宴,各家之间气氛微妙,彼此点头致意后便不再多言。

      忽然一阵骚动,只见一队禁军护着几顶官轿而来。轿帘掀开,下来几位身着紫袍、绯袍的官员。为首一人年约六旬,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正是当朝宰相蔡京。

      “太师亲临监考!”礼部尚书高声宣道。

      众人连忙行礼。蔡京微笑抬手:“诸位不必多礼。本官奉圣上之命,特来观摩今日初试。圣上有旨:此次考试,不同以往科举,不重经义文章,只看真才实学。诸位可尽情施展,勿需拘束。”

      话虽如此,他目光扫过人群时,在孟守拙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初试分三场:第一场“命题创作”,第二场“临摹古作”,第三场“理论问答”。书法类的命题是“写一幅能体现家学精髓的作品,题材不限”。

      孟守拙略一思索,提笔写下八个大字:“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依旧是铁线篆,但今日的笔法与遇仙楼又不同。他运笔极慢,每一笔都如刀刻石,力透三层宣纸。写到“担”字的挑钩时,笔锋忽然一顿,墨色骤然加重,那钩如铁铸钢浇,有千钧之力。

      蔡京在考场上缓缓巡视,走到孟守拙案前时,驻足观看良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秦枕石的命题是“画一幅能体现‘没骨’精髓的花鸟”。他画的是《荷塘清趣》:一张荷叶铺开,叶上露珠滚圆欲滴,叶下三尾锦鲤游弋。全画无一线条,纯以色彩浓淡显出形质。最妙的是,他在鲤鱼鳞片上用了细如尘埃的金粉,光线一照,粼粼生光。

      陈散墨则别出心裁,他不用纸,让人抬进一块丈余长的素绢屏风。他以指代笔,蘸墨直接在绢上“点”出一幅《千里江山图》。指尖轻重缓急不同,墨点大小疏密各异,远看是山是水,近看却全是墨点,开创了前所未有的“指墨点彩”技法。

      考试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待最后一门理论问答结束,众人已是精疲力尽。礼部官员宣布:十日后放榜,取前一百名进入复试。

      回到客栈,孟拂尘倒头便睡。孟守拙却毫无睡意,独坐灯下,取出那柄刻着三瓣莲花的匕首细细端详。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孟守拙警惕起身:“谁?”

      “孟兄,是我。”

      声音很轻,但孟守拙听出来了——是秦枕石。

      他打开窗户,秦枕石果然站在窗外小巷中,四周无人。

      “秦兄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秦枕石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刻着“蔡”字的玉佩:“昨夜袭击你的人,身上掉落的。”

      孟守拙接过玉佩,瞳孔微缩。

      “我查过了,”秦枕石压低声音,“这玉佩是蔡府管事们的身份凭证。刻‘蔡’字的是二等管事,能调动府中护卫。”

      “你是说……”

      “昨夜那些人,是蔡京派来的。”秦枕石一字一句道,“但不是要杀你,而是警告。你若再不识抬举,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孟守拙沉默良久:“秦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秦枕石苦笑:“十年前,白马寺中,你说过一句话:‘艺道贵真,人亦贵真’。这十年,我时常想起这句话。今日我若不说,便不配与你论艺了。”

      两人隔着窗户对视,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个月夜。

      “多谢。”孟守拙郑重拱手。

      秦枕石摇头:“不必谢我。我也有一事相求。”

      “请讲。”

      “若我秦家日后有难,请孟兄照拂素练那孩子。”秦枕石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我这次……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孟守拙心中一凛:“你拒绝了刘管事的招揽?”

      “不止。”秦枕石叹道,“蔡太师想要我秦家祖传的《丹青谱》和‘春雨’颜料配方,我没给。”

      《丹青谱》是秦家历代技艺秘要,“春雨”颜料更是秦家立足之本。相传此颜料用特殊矿物和植物汁液秘制,色泽千年不褪,且在不同光线下会变幻色彩。秦家没骨花鸟的神韵,大半靠这颜料。

      “他要这个做什么?”

      “天章阁要收藏各家秘技,这说得过去。但我怀疑……”秦枕石压低声音,“蔡京私下在经营书画买卖。他网罗天下绝技,是想垄断珍品,牟取暴利。”

      孟守拙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这次书画院招考,岂不成了蔡京敛财的工具?

      “这些话,孟兄知道就好。”秦枕石后退一步,“我得走了。保重。”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孟守拙关上窗户,握着那枚玉佩,心潮翻涌。窗外汴京的万家灯火,此刻看来竟如鬼火般明灭不定。

      这翰苑风云,才刚刚开始。

      ---

      六、放榜日

      十日后,放榜之日。

      翰林图画院外的照壁上,贴出三张大红榜文:甲榜五十名,乙榜一百名,丙榜二百名。榜前人山人海,欢呼者有之,叹息者有之,痛哭者亦有之。

      孟拂尘挤到前面,一眼便看到甲榜第三名:孟守拙,洛阳孟氏,铁线篆。

      “父亲!中了!甲榜第三!”他激动地回头喊。

      孟守拙却神色平静,继续往下看。甲榜第一名是陈散墨,第二名是云栖子。秦枕石在甲榜第七。文绣心在乙榜前列,石破天在丙榜。

      周文澜也挤过来,满脸喜色:“恭喜孟兄!甲榜第三,复试大有希望!”

      正说着,忽听人群中传来惊呼:“快看!那边贴出告示了!”

      众人涌向另一侧照壁,只见礼部新贴出一张告示:

      “奉圣上口谕:今次书画院招考,特增设‘御前献艺’环节。甲榜前十名者,三日后于延福宫当众献艺,由陛下亲评。最终‘御前书画博士’三名人选,将由此产生。钦此。”

      满场哗然。这意味着,真正的决战不在复试,而在御前!

      孟守拙看向不远处的陈散墨,对方也正看过来,二人目光相碰,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御前献艺,天子亲评。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巨大的风险。

      就在这时,一队蔡府家丁分开人群,径直走到秦枕石面前。为首的管事拱手道:“秦先生,太师有请,请您过府一叙,商议御前献艺之事。”

      众目睽睽之下,这是无法拒绝的邀请了。

      秦枕石面色微白,看了看身旁的儿子,又看了看孟守拙,最终缓缓点头:“请带路。”

      他随着家丁离去,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单。

      秦素练站在原地,双手紧握,眼中满是担忧。

      孟拂尘走过去,轻声道:“秦兄……”

      “我没事。”秦素练勉强一笑,“家父会处理好的。”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孟守拙望着蔡府家丁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想起秦枕石那夜的话:“若我秦家日后有难……”

      难道这难,来得如此之快?

      当日傍晚,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全城:秦枕石从蔡府回客栈途中,遭遇盗匪袭击,身受重伤!所携的《丹青谱》副本及一盒“春雨”颜料样本被抢!

      孟守拙闻讯,立即带儿子赶往秦家所住的客栈。房中围满了人,大夫正在为秦枕石包扎。他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秦素练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泪流满面。

      “可报官了?”孟守拙问。

      秦家老仆哭道:“报了!可开封府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是寻常盗案,让我们等消息。这分明是……”

      “慎言。”孟守拙制止他,俯身查看秦枕石的伤势。刀口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刀手所为。盗匪只为财,不会下此狠手。

      他站起身,对秦素练道:“令尊需要静养。御前献艺在即,你可有打算?”

      秦素练擦去眼泪,眼中露出坚定之色:“家父不能去,我去。秦家没骨花鸟,不能缺席御前。”

      “你?”孟拂尘惊讶,“可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又如何?”秦素练挺直脊梁,“我三岁摸笔,五岁习画,十岁已得父亲七成真传。秦家技艺,我不能让它蒙尘。”

      孟守拙看着这少年眼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拍了拍秦素练的肩膀:“好孩子。这三日,你可愿随我温习?我虽不懂绘画,但艺道相通,或许能给你些建议。”

      秦素练重重跪下:“多谢孟世叔!”

      当夜,孟守拙让出自己房间,让秦素练专心准备。孟拂尘在一旁研墨铺纸,看那少年提笔作画时,手稳如磐石,眼神专注如老僧入定,心中不禁生出敬意。

      窗外月色如水,汴京的夜依旧繁华喧闹。但在这间小小客栈里,一场关于传承与尊严的坚守,正在默默进行。

      而城市的另一处,蔡府书房中,蔡京正把玩着那盒抢来的“春雨”颜料。刘管事垂手侍立:“太师,秦枕石重伤,三日后御前献艺怕是去不成了。”

      “去不成才好。”蔡京淡淡道,“没骨花鸟太过柔媚,不适合宫廷气象。倒是那孟守拙的铁线篆……你确定他不肯归附?”

      “此人油盐不进。”

      蔡京将颜料盒放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在御前献艺时,给他安排个‘好对手’。”

      “太师的意思是……”

      “去请林太素。”蔡京缓缓道,“告诉他,只要能在御前压下孟守拙,他林家‘飞白书’便是下一任御前书法博士。”

      刘管事一惊:“林太素?他不是在守孝吗?”

      “夺情起复。”蔡京淡淡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

      林太素,杭州林家家主,擅“飞白书”。所谓飞白,是笔画中丝丝露白,如枯笔疾书,有飞动之势。林家与孟家素有渊源——八十年前,两家先祖曾同师学艺,后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孟家重“铁线”之实,林家重“飞白”之虚,从此成了书法界的南北双峰,也成了世代的对手。

      蔡京这一招,是要让艺道之争,变成家族世仇。

      刘管事领命而去。蔡京走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书画之道?在他眼中,不过是权力的点缀,是操控人心的工具。这百家争鸣的盛景,终将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家丁匆匆而入,面色惊惶:“太师,不好了!青城山云栖子道长……昨夜在道观中暴毙!”

      “什么?”蔡京猛然转身,“怎么死的?”

      “说是……练气走火入魔。”家丁声音发颤,“但小道消息说,道长死前正在画一幅《江山社稷图》,画到一半便……”

      蔡京脸色阴沉下来。云栖子甲榜第二,是御前献艺的热门人选。这个时候暴毙,太过蹊跷。

      “查!”他咬牙道,“看看是谁在搅局!”

      家丁退下后,蔡京独自站在书房中,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翰苑风云,似乎不止他一个人在布局。

      黑暗中,还有别的棋手。

      而此时的延福宫中,宋徽宗赵佶正在欣赏一幅新得的《瑞鹤图》。画中二十只白鹤翔集宫殿上空,姿态各异,栩栩如生。他看得入神,连身边内侍的禀报都未听清。

      “陛下,三日后御前献艺的名单已拟定。”内侍总管梁师成轻声重复。

      赵佶这才抬头,眼中还带着陶醉之色:“好,好。朕要看看,这天下书画英才,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个画没骨花鸟的秦枕石,可在名单上?”

      “在的。不过……”梁师成迟疑道,“听闻他今日遇袭受伤,恐难出席。”

      赵佶眉头微蹙:“岂有此理。汴京天子脚下,竟有这等事。让开封府严查。”

      “是。”梁师成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夜更深了。汴京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巡夜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而在那些深宅大院、客栈陋室中,无数人正辗转难眠。

      三日后,延福宫,御前献艺。

      那将是一场决定百家命运的对决。

      【章尾诗】
      墨池初沸已生澜,笔阵未成先见瘢。
      鹤唳青城云气散,鱼惊汴水浪花寒。
      九重殿阙藏机杼,百派丹青隐棘鸾。
      谁解天章阁里事,一枝朱笔重如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翰苑风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