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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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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至神色戚戚,模样委实可怜。萧唯念不由摇头苦笑,道:“当初她什么情诗未曾为你写过?如今你要这半卷佛经,可抵得上那些诗笺半分情谊?”
“当初她满腔儿女情怀,我未曾珍惜;如今,你萧家欲赎之罪,我倒愿为之拼尽全力。” 卫渊至嘴角微勾,望向萧唯念时,眸中笑意盎然 —— 约莫是想起当年,萧唯念在素笺上题下 “思君不见君,缓歌独自开尊。灯挑尽,酒半醺,如此黄昏” 的娟秀字迹。
彼时他未动心,她亦懵懂无知,然字里行间,已是满心倾慕。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却是最牵人心魄的寻常。
萧唯念将那半卷佛经卷起,递至卫渊至手中,道:“日后你若娶了她,可让她续完此经,保佑你们一世平安顺遂。”
接过经卷之人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案上未写完的 “茯苓花” 三字,轻叹道:“可惜了,你遇上她,终究是晚了些。”
萧唯念未答,执起狼毫,将 “茯苓花” 三字补全,方缓缓道:“早与晚,皆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虽未能得我所求,却能亲眼见她幸福,亦算圆满。”
语罢,翻过一页,将下一片花草标本细细粘于册中,提笔写下 “白玉兰” 三字。一本册子,已然容纳三十六种花草。他眉眼微扬,道:“第一本,成了。” 言毕搁笔,看向卫渊至,“走吧,瞧瞧殿下那边可有需相助之处。”
转瞬,日头西斜,金辉遍洒,染得宫墙楼宇皆是暖意。
云鸽自朝事殿而出,信步走在竹林之中,步履悠然。卫溟政务繁忙,鲜少传众人一同用膳,却时常召云鸽入宫相陪。每逢云鸽现身,卫溟脸上神采必较往日盛旺许多。是以,冬福等宫人,亦极乐意见到云鸽前来。
每日觐见卫溟,平真多半侍立在侧。他对云鸽即将册封为允鸽长公主之事耿耿于怀,旁敲侧击多回。虽卫溟待他与云鸽并无二致,却始终未曾应允将他收为义子、公之于天下。
行未数步,便闻平真唤她之名。云鸽驻足回身,脸上扯出一抹浅笑 ——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她自年幼便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纵是气恼平真对萧唯安无礼,却也断无真个不理不睬的道理。
见平真快步跟上,云鸽朗声道:“哥哥怎不多留片刻,用完晚膳再回卫苑宫?”
平真屈指轻敲她的脑门,笑道:“你既不留,我又何必独留?” 见她揉着脑门的娇憨模样,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看向她时,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笑意。
瞧他心情甚好,云鸽心念一动,开口道:“哥哥,你为何总与唯安为难?莫要再欺负她,不好么?”
平真果然未曾动怒,只是微微扬眉,道:“哥哥心悦于她,欲娶她为妻。”
云鸽蹙眉道:“不可。唯安心悦卫渊至,早已情有所属。”
“那又如何?” 平真负手而行,桀骜不羁之态,令云鸽一时恍惚。
她不知如何应答,只得轻叹一声,暗道走一步看一步。蓦地似想起什么,抬眸望向平真,认真道:“哥哥需答应我,若非唯安心甘情愿嫁你,你断不可再对她动手动脚。”
平真哼笑一声,偏头望她时,眸中柔情似水。半晌,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喃喃道:“傻丫头。”
晚膳时分,众人齐聚卫微宫。
因云鸽事先叮嘱过平真,他席间倒也安分,几乎默然无语。唯有李逢泽,嬉皮笑脸,始终无半分正形。
席间闲言碎语不必细表,多是李逢泽打趣卫渊至。想起昔日桃花林中,李逢泽亦曾有过苦哈哈之态,卫渊至也就释然了,暗自安慰自己,情路之上,大抵皆要历经这般过程。
清风送爽,明月高悬。晚膳过后,云鸽照例陪李逢泽四处闲步消食。
女儿节尚未落幕,李逢泽悠悠问道:“我家小傻妞儿,明日还欲参加比赛么?”
“倒是未曾细想。” 云鸽抬眸,目光灼灼,“明日比赛,不知是何内容?”
见她一脸认真,李逢泽不由失笑,细细为她解说 —— 女儿节第一日为卜算,第二日为巧手竞技,第三日则是向上天祈求灵巧降临。
谈及第三日赛事,需得于第二日夜备好雨水、井水各半碗,合于一器,露天放置一宿。第三日上午,将水置于日下暴晒半日;午时,取绣花针一枚置于水面。若针浮于水上,日影映出云絮或其他具体形骸,便为天降灵巧;若针影仅为直形,无论粗细,皆与灵巧无缘。
听罢,云鸽抿唇沉吟,喃喃道:“似也不甚艰难。”
她心想,此番乃是首次在北国过女儿节,第二日那般艰难的赛事已然熬过,若第三日缺席,终究说不过去。念及此,当即点头:“我今夜回去,便备齐雨水与井水!”
她的决定,并未出乎李逢泽意料。只见他勾唇一笑,将折扇揣回怀中,伸手道:“让我瞧瞧你的手。”
云鸽早已忘了日间被针扎之事 —— 针本纤细,扎时虽疼且出血,然稍加处理,便无半分异感。她依言伸手,满脸不解地望着李逢泽。
李逢泽低头,将她的手捧至眼前细细查看,见指尖毫无痕迹,这才放心地轻轻摩挲,温声问道:“当真一点也不疼了?”
他虽曾对卫渊至说过 “这点苦头她们还吃得消”,可终究是自己心尖上的人,如何能不多加确认。
“你说的是晨间被针扎之处?” 云鸽恍然大悟,“当真不疼了。” 对上李逢泽关切的双眸,她心中一软,踮脚伸手抚上他的眉间,轻笑:“这等小事,何足挂齿。”
竹林曲折蔓延,却未能全然遮蔽视线。
不远处,萧唯念与萧唯安并肩而行。萧唯安瞥见竹林中隐约的两人身影,看了眼自家二哥 —— 见他目光投向别处,便顺势拐了个弯,指着右侧的海棠花,道:“这燕周王宫,到底是按什么规矩栽种花木?竹林倒是密布宫中,其余花卉,却似毫无章法。”
萧唯念漫不经心地嗅了嗅垂落的海棠花瓣,答道:“不过是陪衬之物,何须章法。”
趁他走神之际,萧唯安又朝云鸽与李逢泽方才现身之处望了望,见已无人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寻了海棠花下的石凳坐下,道:“不走了,这般劳累,不知日日闲逛究竟有何益处!”
见自家妹妹带了几分赌气之意,萧唯念不禁失笑,道:“你竟不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萧唯念自小便温文尔雅,向来是别人问起才正经应答,这般调侃实属少见。萧唯安瞥了他一眼,拍了拍身旁的石凳,道:“坐下说。” 边说,边轻拍自己因闲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却不坐,反而拽了拽她的衣袖,轻描淡写地道:“快起来,石凳寒凉,久坐恐伤身体。”
二人走走停停,终究未曾遇上另外两位闲逛之人。行至卫微宫大殿门口,萧唯念道:“好了,我不送你进去了。”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与萧唯安,“云鸽喜爱花草,你先替我转交于她。”
“这是何物?” 萧唯安疑惑接过,只见封面上用正楷工工整整写着 “花期录” 三字。翻开一看,册子外观虽普通,内页纸张却不知经何种工艺处理,质地坚硬,恰好护住每页粘贴的花草标本。“原来你日日摆弄之物,竟是为她所制。” 萧唯安想起往日自己在他身侧抄写佛经时,他总是对着一本册子爱不释手,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看了萧唯念一眼,抿唇补了句:“如今连二哥你,也待她这般好。”
天色已然暗沉,竹林遮蔽了月光,除大殿透出的烛光外,兄妹二人伫立之处甚是昏暗。
她的话语中满是艳羡,眸光里透着丝丝缕缕的失落,仿佛眼看着至亲之人离自己远去。她忽然想起幼时,风为锦与她争抢二哥,那时她唯有气愤,却从未有过这般失落 —— 这份失落,既为自己,亦为萧唯念未曾得偿的美好。
听闻萧唯安之言,萧唯念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方缓缓道:“此物不过是顺手为之,恰好她喜爱,岂不是顺水人情?如今你竟嫉妒起她来了?”
“自然不是!” 她瞪了萧唯念一眼,“我只是羡慕她,一直都很羡慕。”
良久,萧唯念轻笑一声,道:“大哥刚离世之时,萧府一片混乱。云鸽一个外人,却忙前忙后,毫无怨言。你可知那时她曾与我说过什么?” 他双目澄澈地望着萧唯安,微笑道:“她说,萧府是她此生待过的唯一一个可称之为家的地方。她在湖中阁蹉跎十五载,亦曾在城西李府小住,可唯有萧府,让她知晓家人该是何种模样。她说她很羡慕你,身边有兄长视若珍宝,父亲和蔼可亲。她未曾见过母亲,却言你撒娇的模样,足够让她想象出母亲宠溺你的光景。”
而云鸽,纵有再多旁人疼惜,却从未体会过家人在侧的天伦之乐。
他甚至还记得,即便在劝慰深陷丧兄之恸的自己时,云鸽脸上依旧满是憧憬。正是那份纯粹的憧憬,让他得以重整旗鼓,逼迫自己振作起来。
“她…… 羡慕我?” 萧唯安怔怔望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萧唯念轻叹一声,道:“人常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却不知,自己身边,亦有珍宝熠熠生辉,只是未曾细察罢了。” 语罢,轻轻摸了摸萧唯安的脑袋,浅笑摇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