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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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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往日里的浅淡亲昵,云鸽只觉浑身簌簌发颤,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恍惚间,竟想起《香妪集》中似有这般情节,舌尖微动,欲要开口说些什么。
唇舌相触之际,天地间仿佛骤然失了声响。李逢泽只觉心头一沉,暗自叹道:“罢了,终究是栽了。”他僵直着身子,残存的清明推着他缓缓直起身来。
四目相对,云鸽眉眼弯弯,含笑道:“你的十八式果真比我练的纯熟,不过你放心,假以时日,我一定能赶上你的。”
凉风吹拂耳畔,一羽飞鸟掠过低矮的水面,漾起圈圈涟漪。李逢泽眸中漾开笑意,伸手替她扶正额带,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温声道:“小傻妞儿,这功夫既已开了头,往后,可就不能换旁人练了。”
云鸽重重点头,神色郑重得如同立誓一般。
李府之内,回廊九曲,绕得人眼晕。云鸽与李逢泽并肩而行,绕过几重花影,方得见后院景致。
回廊正中,白彩正叉着腰立着,一身红衣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倒有几分婀娜之态。
“白菜爷爷!”云鸽一见他,便迈着小碎步奔了过去,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语气热络。
白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是去哪儿了啊?”
“河边。”云鸽答着,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从斜跨的小布包里翻出一枚白玉簪,递到白彩跟前,“白菜爷爷,给你的!”
自云鸽入了李府,白彩对她便没什么好脸色。
倒不是她不讨喜——实则她性子讨喜得很,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府中丫鬟们的心都笼络了去。
白彩这般,皆因他是看着李逢泽长大的。自家少爷虽素来不近女色,却也从未对哪个男子这般上心。如今云鸽一来,竟是日日形影不离,怎不叫他忧心。
却不知,这被他当作“断袖”佐证的云鸽,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家。
白彩捏着那枚白玉簪,本想说出几句刁难的话,李逢泽却从他身旁施施然走过,轻描淡写丢了句:“为了这簪子,她可差点与人起了争执。”
白彩嘴唇一颤,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还差点跟人打架?就你这小身板,也敢与人争长短?!”
云鸽“啊”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也没有真动手,那人身上的香味儿太呛人,还说我是断袖呢。”
白彩心中暗忖:“你本就是断袖,还有什么可辩的?”正欲开口,却听云鸽自顾自道:“诚然我本来就是个断袖。”
白彩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云鸽忽又想起街上李逢泽的言语,补充道:“是个跟李逢泽很合适的断袖。”语罢,猛地记起李逢泽还欠着自己一个白玉坠子,一拍脑门,快步跟了上去,只留下白彩立在原地,捏着那枚白玉簪,满心无处话凄凉。
是日傍晚,用过晚膳,云鸽闲来无事,便在李府后院东瞧西看。才过了微澜水榭,便见一抹红衣在回廊边踱来踱去,正是白彩。
原来,白彩自得了那枚白玉簪,便纠结到此刻。
一方面,他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少爷,走上“断袖”的不归路;另一方面,他心底里又着实喜欢云鸽这丫头的性情。
他思来想去,终究不得要领。自家少爷出门前明明好好的,怎就受了一场伤,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云鸽这般上心?
索性不想了,小辈们的幸福终究是要紧的。
当然,他死也不会承认,最后那点犹豫,是被一枚白玉簪彻底击溃的。
白彩咬了咬牙,猛地回身,却正撞上鬼鬼祟祟凑到他身后的云鸽。
当下,这锦衣打扮的小公子,便被白彩拎着衣领子带回了房间。
云鸽侧身立在书桌旁,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见白彩将那册《香妪集》搁在她面前,指尖翻开第一页——上面正是两人相拥亲昵的图景。
云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书页,低声道:“书不比我结实,以后还是莫要拎着拿了。”
白彩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这十八式说来复杂,其实要是练好了,也是顶销魂的一件事。”
“哎?”云鸽歪了歪头,满脸疑惑,“这不是一门功夫吗?”未等白彩作答,便自顾自笑道:“原来功夫练好了也是可以销魂的啊?”说罢,裂开嘴笑得天真烂漫。
白彩暗自叹气,只觉这孩子心智尚未开化。他上下打量了云鸽一番,摇了摇头,默默合上书本。
“开窍还是要从头开始。这么说吧,小鸽子,你对情爱这件事有什么看法?”白彩谆谆教导,神色颇为郑重。
“情爱啊……”云鸽垂眸思索,回忆起看过的那些戏本子,缓缓盖棺定论,“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咳咳,此话,怎讲呢?”白彩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连忙追问。
“我看过好些戏本子,这情爱,都是贯穿始终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何,世人苦求,求而不得时哭天抢地,求得之后又不珍惜。可见,情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云鸽说完,还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自得,似是等着白彩的夸奖。
白彩只觉得头疼不已,正不知该如何往下引导,一个玄色身影已然施施然进了屋。折扇“啪”地一声甩开,李逢泽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便立在了中间,带着笑意的声音飘了过来:“怎么,研究什么呢?”
白彩看了一眼李逢泽,重重叹了口气。
云鸽看了一眼叹气的白彩,也跟着叹了口气。
“啪”的一声,李逢泽合上折扇,抬手往云鸽头上轻轻一敲,笑道:“你叹什么气啊。”
云鸽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瞥仍在唉声叹气的白彩,低声道:“白菜爷爷似乎对我有些意见。”
李逢泽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香妪集》,心中已然明了大半。
“白老爷子,还没答我呢,这是在研究什么呢?”他又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白彩看了看云鸽,又看了看李逢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笨球啊!”语罢,撩起衣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云鸽的房间。
云鸽只觉得满心委屈,眼圈微微泛红。
李逢泽坐在方才白彩的凳子上,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悠悠道:“小笨球,看起来,你很委屈?”
云鸽瞪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白菜爷爷问我,对情爱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哦?”李逢泽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有什么看法呢?”
云鸽将自己的观点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李逢泽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良久才慢悠悠道:“这情爱可是十八式的第一步,十八式可是门顶厉害的功夫。”
一句话,便让情爱之事在云鸽心中彻底改了模样。
往后几日,云鸽像是忽然开了窍。
她猛然明白,白彩那日问她对情爱的看法,原是想指点她一二。无奈自己当时未曾领会,这不,一大早的,云鸽胡乱披了件衣服,匆匆梳洗过,便心急火燎地往白彩的房间赶。
谁知,房间里空空如也,并无白彩的身影。
南国的秋天本就多雨,一大早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顺着琉璃屋檐滴落,院中的树叶已然染上微黄,不堪雨水冲刷,纷纷飘落在地面。阴暗的回廊与院中明亮处,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云鸽从空房间里走出,才发觉外面下了雨。
许是这阴沉的天气勾动了心绪,云鸽忽然想起了湖中阁的人。在那儿的雨天,总是格外难熬。
那时,每逢阴雨天,风荷便会给她炖上甜甜黏黏的羹汤,还总说:“吃了甜食,心情便会好起来。”
湖中阁的人不多,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
有时,教书先生会带来市面上最受欢迎的戏本子,或是讲些戏园子里新演的好戏,说姑娘们都爱听。
每当这时,张婶和伙夫也会凑过来,热热闹闹地听着。
雨天,原是湖中阁众人唯一能聚在一起的时辰。
云鸽倚靠在回廊的朱红柱子上,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滴,渐渐出了神。
风荷与她自小一同长大,此刻,她是真的想念那个总是眉眼弯弯的小丫头了。
“在想什么?”李逢泽从醉墨居出来,远远便看见孤零零立在回廊上的云鸽,心头莫名一动。他绕到云鸽身后,下巴堪堪抵在她的发髻上方,气息温热。
“风荷,我有些想念她了。”云鸽的声音带着几分低哑。
李逢泽沉默片刻,有些事情,若是不知对她更好,便不必让她知晓。
“来,给你看好看的。”李逢泽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跟上,带着云鸽往回廊尽头走去。
回廊尽头与微澜水榭相连,此刻雨声阵阵,滴滴答答的声响在阴沉的氛围中,倒显得格外清新。
水榭之下,是一方池塘,此刻空空荡荡。这池塘的水引自不远处的沄河,因两端皆与沄河相通,每逢下雨,塘水便会缓缓流动。偶尔有几尾游鱼摆着尾巴游过,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李逢泽从手边的盆景里捡起一块圆形扁石,正要往水面抛出,却听见一阵喧闹声自远处传来。他皱了皱眉,回身望去。
未等小厮通传,一紫一绿两个招摇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后院。
“啧,麻烦来了。”李逢泽眉头微蹙,看了云鸽一眼,“等下次有时间,再表演给你看吧。”他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一会儿要一直待在我身边,若是他们问起,你便说,是我的书童。”
云鸽有些迷糊地抬起头,对上李逢泽深邃的眼眸。
“怎么这么些天了,还是这般迷糊。”李逢泽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带着几分气恼的声音传来:“逢泽哥,你怎么还没把这个小祸害赶出去啊。”
这声音好生耳熟,云鸽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那日在街上被她无意中得罪的张狂公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未反应过来,李逢泽已然挡在她身前,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后,朗声道:“怀松兄,怀楠贤弟,逢泽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是我们来做客却未提前通传,还望逢泽贤弟莫要见怪才好!”身着紫色锦袍的公子拱了拱手,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云鸽一眼。
紫袍公子身后的绿袍公子,正是那日被打时云鸽拍手叫好的风怀楠,此刻正阴恻恻地瞥着云鸽,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