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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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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逢泽捏着那册《香妪集》,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置。
他轻轻吁了口气,俯身将云鸽横抱而起,脚步放得极轻,稳稳置于床榻之上。正要转身离去,衣袖却被轻轻牵住,力道微弱,带着几分睡梦中的依赖。
“十八式……”云鸽在梦中呓语,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是回味着什么,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
李逢泽从怀中摸出折扇,无章法地胡乱扇了几下,眸色沉沉。他此番出山,原是受人所托,事关重大,半点马虎不得。他素来不喜受制于人,更不许自己行差踏错,怎料半路竟多了这么个意外。目光掠过云鸽巴掌大的小脸,眉梢眼角尽是纯良,心下忽地一跳——这麻烦,怕是棘手得很。
院外,树叶被夜风拂过,簌簌作响。日头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宛若水墨晕染,清雅如画。李逢泽坐在厅中太师椅上,单手撑额,眉宇间凝着几分疲惫,缓缓闭上了双眼。
翌日清晨,云鸽被一阵尖尖的“嗷嗷”声惊醒。头脑尚有几分酸痛,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坐起身来,揉了揉酸涩的眼,视线正对上一双同样带着迷茫的眼眸。
李逢泽起身理了理略显皱巴的外衣,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这一大早的,白老爷子是受了什么刺激了?”话音刚落,灵台骤然清明——他昨夜,竟宿在了云鸽的房间。
许是两人在湖中阁时便常相守一处,云鸽对此竟无半分不妥之感,只揉着眼睛道:“许是哪个丫鬟惹着他了?”
“你你你……你们……”白彩一手叉腰,一手颤抖着在两人身上来回指点,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白菜爷爷早啊,”云鸽浑然不觉,自然地解释道,“昨天夜里研究十八式研究得有些晚,所以我们两个人便睡在一起了。”
“你你你……你们……”白彩泪眼婆娑,话都说不连贯,旁边立着的小丫鬟喜儿也羞得低下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逢泽瞥了云鸽一眼,上前两步扶住颤抖的白彩,温声道:“眼下人多口杂的,白老爷子还是先回房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还处理什么啊还!”白彩跺了跺脚,竟带着几分娇嗔推了李逢泽一把,“你这都光明正大地断袖了,我可怎么跟……”
话未说完,李逢泽急忙捂住他的嘴,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出门外,只留下喜儿愣在原地,手脚无措。
秋日天高气爽,正是四处溜达的好时节。被囚湖中阁十五载的云鸽,乍得自由,只觉天空都格外辽阔,恨不得即刻便踏遍这山河。无奈李逢泽早有叮嘱,若不想被捉回湖中阁,便老实待在李府,待他得空,自会带她出去散心。好在李府规模宏大,景致颇多,云鸽权衡再三,便老老实实地扛着榔头,去了梨园。
北晋的秋,云彩如锦缎绸带,一丝丝、一缕缕飘在天际,细腻得仿佛能渗入人心。云鸽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神清气爽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芬。
榔头落下,刨的却并非梨树——她可没那个胆量动白彩三令五申强调的、李逢泽最爱的梨树,即便有,也力不从心。她将早膳时顺出来的凤梨酥小心翼翼搁在铺开的垫子上,旁边摆上几朵刚摘的、洗净的鲜花。
从前在书册上见“食花饮露”,只觉风雅至极。如今闲来无事,李府园子里繁花似锦,正合了此意。那蓝紫色的花朵开得格外妖艳,衬得小巧的凤梨酥愈发精致。云鸽鬼使神差地拿起一朵,放入口中嚼了两口,味苦回甘,便连忙捏起一块凤梨酥咽下,只暗道:风雅二字,原是要付出代价的。
云鸽有些气馁地收拾好东西,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书案上,那册《香奁集》依旧摊开着,她恍惚想起李逢泽曾说,可指点她练功。当下便下定决心,今夜李逢泽回来,定要让他陪自己练这门功夫。
想着想着,只觉浑身乏力,遂坐在书案边,从头细细翻看,欲将那些招式先记牢了,免得夜里练功时太过被动——不就是十八式,还能有多难记?
可书页上那些别扭的姿态,在眼前越放越大,头晕目眩之感渐生。又过了片刻,终是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白彩许久未见云鸽踪影,心中纳闷,便寻至她的房间。推开门,只见云鸽趴在书案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见他进来,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
云鸽眼睁睁看着白彩慌张地唤来许多人,模糊中感觉自己被抬到床上,浑身酸软,再无知觉,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
云鸽日日躺在床上,蔫蔫的,只由喜儿陪着,读书抚琴,解闷度日。李逢泽倒是偶尔会来探望,却都在夜深人静之时,轻手轻脚,往往云鸽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来过。
大半月时光倏忽而过,云鸽待下人们向来亲昵和善,府中丫鬟们渐渐放下了“她抢了少爷”的芥蒂,反倒个个喜欢她。不少胆大的,还会凑上前捏捏她的脸,打趣道:“这小子,再长几岁,怕是连少爷都比不过了。断袖什么的,也无甚大碍,总能治好的。”
谁曾想,她原就不是什么断袖。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此番所谓的“病”,实则是云鸽误食了飞燕草,中了毒。众人皆以为是她贪吃惹祸,却无人知晓,这一切的开端,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风雅”二字。经此一事,云鸽彻底认清现实,甘心做个“威武”之人,决然不再执着于风雅。
她将这结论说与白彩听时,白彩只是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罕见地皱了皱眉,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李府之内,回廊九曲,绕得人眼花缭乱;府中还有一条蜿蜒小河,河上建有一方水榭,名曰“微澜水榭”。水榭不大,却足够一人懒懒散散地消磨这悠悠白日。
病愈之后,云鸽愈发懒散起来。白日里,除却与府中姑娘们说说笑笑,便是倚着美人榻,在水榭一角看书度日。
说来也奇,在湖中阁时,日日盼着出去,总想着外面的天地该是何等精彩。如今真得了自由,李逢泽虽无暇常带她出门,她却也不甚热衷四处转悠。许是心境不同了——那时只觉世界浩大,自己所见不过一隅;如今自由在握,反倒觉得,有一处安稳之地,有人记挂,便足矣。
前几日病刚好些,李逢泽特地抽了一日空,带她上街。那日天色不算明朗,带着秋日独有的湿意,两人并肩而行,各执一把折扇,摇得自在。李逢泽说,沁洲虽不及永宁繁华,却多了几分风轻云淡的超脱意味。
两人如寻常游人般东瞧西看,一个下午便搜罗了不少小物什。偏生就是其中一件,给他们惹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彼时云鸽正转头张望,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瞥见一枚白玉梨花簪,样式别致,瞬间便动了心。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刚将簪子握在手中,便听得一声娇柔的唤声:“哎哟,这簪子别致,小公子就让给奴家吧。”
云鸽眨巴眨巴眼,望了望手中的簪子,又望了望自称“奴家”的女子,坚定地摇了摇头。
眼前女子身着近乎透明的红色纱衣,脸色微微一白,转而对着李逢泽挤出一抹妩媚的笑:“这位公子,想来是小公子的哥哥吧?可否给个面子,让小公子将簪子让与奴家?”说罢,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堪堪擦过李逢泽的下巴,柔声道:“奴家风月楼红玉,公子大恩大德,红玉定铭感五内。”
李逢泽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双手抱怀,好整以暇地摆出看热闹的姿态,全然没有插手的意思。
红玉脸色微微泛青,扭过脸,伸出手便要去夺云鸽手中的簪子。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呛得云鸽忍不住轻咳一声,连忙掩住口鼻,瓮声瓮气道:“这簪子是我先拿到的,况且我也极喜欢,实在没有让给红玉姑娘的道理。”
红玉的脸色彻底铁青,尖声道:“你一个小公子,要这女子的簪子有何用?看你小小年纪,也不像是有了心上人的模样,难不成是断袖吗?”
李逢泽脸色微变,身形一晃,已闪至云鸽身旁,快得让人目不暇接。正要开口,却听云鸽坦然回道:“断袖?最近确然有很多人称我为断袖。”
李逢泽好笑地偏头瞧她,只见她神色坦荡,全无半分窘迫。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红玉的脸色便由嫩粉转白,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精彩至极。
李逢泽掏出一锭银子,“嗒”的一声放在台面上,拉起云鸽的手便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一阵抽气声,夹杂着红玉尖利的叫喊:“这可是活生生的断袖哟!”
云鸽乐滋滋地将簪子藏入怀中,看了眼神色愉悦的李逢泽,好奇问道:“到底什么是断袖啊?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是断袖?”
李逢泽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道:“断袖呢,就是说你个子小,袖子是别人的一半,就像断了的袖子一样。”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又举起云鸽的胳膊比了比,“你看,你的袖子大概是我的一半那么长,也就是说……”他凑近了些,低声道:“你很适合同我断袖。懂了吗?”
见云鸽仍是一脸迷糊,他轻咳一声,又问道:“还是懵懂吗?”
云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李逢泽轻笑一声,留下一句“走吧”,便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河边。
河水清浅,几尾游鱼听闻脚步声,瞬间便潜入水底,没了踪影。岸边的树枝光秃秃地指向天际,挺拔中透着几分清秀。不远处,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水花,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李逢泽脚步顿了顿,停在一棵树下。从这里望去,对岸河岸上人来人往,路边商肆热闹非凡,叫卖声不绝于耳。唯独他们所在之处,清静无人,偶尔有乌篷船划过,水声清脆悦耳。
“没关系,会慢慢都懂起来的。”话音落,李逢泽微微躬下身,两人的鼻息交融,气息温热,“可是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我。”
“什么?”云鸽抬眼,眸光明亮动人。
李逢泽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轻而易举便将云鸽圈在了树干与自己之间,方寸之地,只容彼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些事,只能跟我说;这样的事,”他又靠近了些,四目相对,眸光深邃,“只能与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