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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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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很早很早之前便见过你,早到你尚无半分记忆之时。彼时我年方三岁,随父皇赴北晋宫宴,席间趁人不备,偷偷溜出,不知不觉便踱至蒋皇后寝殿之外。
“我亲眼见一太监将初降生的你置于铺就锦褥的小篮之中,亲耳闻他言要将你送往湖中阁,更亲手阻拦了白老爷子救你出囚笼之举。
“后来听闻蒋皇后所生之子为死婴,我方知晓,她是暗中将你换出。
“时隔多年,这段往事本已尘封,却不想阴差阳错,竟又与你重逢。”
他一字一顿,将往昔旧事缓缓道与云鸽听,环抱着她的手臂愈发收紧,言至末了,喃喃低语:“对不起,这些年你所受之苦,皆是我一手造成。对不起,倘若当年我羽翼丰满,倘若我再多几分胆识……”
云鸽伸出一指,轻覆于他唇上,柔声 “嘘” 了一声,温言道:“逢泽,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命由天定,我本就非风展亲生之女。倘若彼时你拦下那太监,我或许早已性命不保,又何来今日重逢?”
她眸光澄澈,宛若星光闪烁。李逢泽就着她的指尖吻下去,低声道:“如今我已非三岁孩童秦思瀚。若你能原谅我当初的不作为…… 或许,我无法如寻常夫君般,时时事事皆以你为先,但若你肯嫁我为妻,我立誓,后宫之中唯你一人,一生一世,一座城池。云鸽,你可愿意?”
他言语间略带语无伦次,敛去了往日所有的玩世不恭与风流倜傥,双眸灼灼,满是认真地凝视着她。
他的身份,注定要承载千钧之重,这是他无从逃避的责任。故而他无法承诺西越江山与她孰轻孰重,却能许下一生一世、独宠一人的诺言。
是了,这便是他,纵横九州的西越当朝太子秦思瀚。即便求亲,亦不肯有半分隐瞒。
云鸽眸光晶莹,怔立半晌,双手轻捏着他的脸颊,左右晃动,笑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本就一心要嫁与你呀。”
她心中明镜似的,李逢泽是想将所有过往与未来尽数坦诚相告,不愿二人之间有丝毫芥蒂。
满心欢喜之下,泪水却忍不住潸然滑落。这便是褪去所有繁华虚饰,实实在在、唯独她能触碰的李逢泽,只属于她一人的逢泽。
夜风拂过,竹叶翩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似海浪翻涌。
李逢泽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笑吟吟道:“小傻妞儿,哭什么?”
云鸽唯有哽咽,泪水不绝。半晌,她才稳了稳心神,道:“我从来,从来都是被人抛弃之人。当旁人皆视我如草芥之时,唯有你,将我捧在手心,视若珍宝。我素来信命,以为人之一生,当顺天命而行。可如今,如今我想,即便是上天不允,我也,我也绝不……”
言至此处,李逢泽动情地捧起她的脸庞,吻住她的唇,吞下她未尽之言,慢条斯理地呢喃:“无人会不允。待我归返西越,便请父皇亲赴燕周提亲。燕周的允鸽长公主,便是西越认下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卫苑宫内,萧唯念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阅至半卷的书册,秉烛夜读。
“唯念兄。” 平真悠然踱步而入,与萧唯念四目相对,勾唇一笑,道:“见兄台殿内烛火未熄,知你尚未安歇,便过来一访。”
萧唯念将书册置于案上,微微一笑,道:“不知平真公子寻在下有何见教?” 顿了顿,他轻笑一声,补充道:“不对,当称云真公子。”
平真自顾自落座,他双眸与云鸽有八成相似,却多了几分妖媚之态。他轻叹一声,佯装漫不经心地道:“若唯念兄执意如此生分,倒不如称我为卫公子。”
“云真公子说笑了,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萧唯念岔开话题道。
他此番改口,已然表明 “云真” 二字是他认可的底线。换言之,他萧唯念只当平真是云鸽的双生兄长,而云鸽将封允鸽长公主之事,与他平真毫无干系。
听罢萧唯念之言,平真眸光幽深,却并未动怒。半晌,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萧唯念道:“唯念兄,你是心悦舍妹的吧?”
萧唯念敛去笑意,神色郑重:“若云真公子今日为此事而来,那在下便无话可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在下早已亲自告知云鸽小姐。”
“可在我看来,秦思瀚并非良配。私心里,我倒觉得唯念兄更适合舍妹。” 平真悠悠道,眸中精光毕露,不加掩饰。
明烛忽然 “噼啪” 一声爆响,殿内沉寂许久。萧唯念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
须臾,他抬眸迎上平真的目光,含笑道:“我倒想听听,云真公子欲如何改变令妹的心意?”
平真瞧不透他心中所思,停顿良久,吊人胃口般地笑了笑,道:“罢了,今夜唯念兄权当我未曾来过。” 语罢,起身信步离去。
此后许久,萧唯念也未曾再拿起案上的书册。他眸光沉沉,隐入殿内的黑暗之中,脸上无甚表情。
女儿节第二日,宫内各处皆是三五成群的宫女围聚一团,俨然是比赛的光景。
卫微宫一早便在院中支起棚子,以冬儿为首的宫女们围坐一圈,人人手中捧着一个小筐,筐内的锦布团子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细针,团子旁还放着各色丝线,日晖映照之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云鸽洗漱已毕,伸了个懒腰,一出门便瞧见这般景象。她眼睛一亮,猛然记起今日有穿针比赛,唇角一抿,只觉洗刷 “不灵巧” 罪名的时刻到了。她兀自点了点头,双眼微眯,快步凑上前去。
见她过来,冬儿连忙双手奉上一个小筐,往后张望了一番,嘀嘀咕咕道:“怎的唯安小姐还未起身?”
云鸽跃跃欲试地捧着小筐翻看,却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蹙眉问道:“这比赛要如何比法?”
冬儿笑嘻嘻地抽出一根银针,又拿起一缕丝线,比对了一下丝线的长度,举到云鸽面前道:“回公主,需将尽可能多的银针穿于同一根丝线上,最后悬挂起来,以丝线最长者为胜。”
云鸽咽了口口水,顿了顿,道:“我去…… 唤唯安起床。”
“你说这丝线哪儿来的那般坚韧,竟能撑住这么多银针?这银针虽细,可若是几十根、几百根叠在一起,分量也着实不轻啊。” 云鸽坐在萧唯安的寝殿内,双手支着桌面,蔫蔫地道。
萧唯安正往脸上轻敷胭脂,对着铜镜不由笑道:“我虽未曾学过女红,却也听家中丫鬟说过,宫里的丝线皆是上等精纺,坚韧异常,毕竟都是为权贵之人缝制衣物所用。” 她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云鸽,道:“那你还打算参加比赛,一雪前耻吗?”
云鸽叹了口气,道:“参加是定然要参加的,只是这般穿针引线的活计,我恐怕又要输了。什么一雪前耻,分明是耻上加耻。”
萧唯安好奇问道:“为何非要参加不可?”
云鸽直起身来,回道:“昨日当着众人的面应下此事,如今若是反悔,岂不比真的输了还要丢脸?”
萧唯安素来知晓云鸽是言出必行的性子,却未曾深思其中缘由。其实她们二人何其相似,从来都不会做不战而败之事。即便今日情形不利,换做萧唯安,也断断不会临阵脱逃。
她弯了弯唇角,牵起云鸽的手便往外走,边走边道:“走,咱们一同穿针引线去。即便输,也要输得漂亮。记住,咱们要虽败犹荣。”
日晖清浅,洒在石子铺就的小道上,两个年轻姑娘笑意妍妍,说说笑笑地前行。在旁人看来,或许只当她们不知深浅,可她们心中件件分明,依旧义无反顾。
李逢泽与卫渊至现身卫微宫时,瞧见的便是两个姑娘双眉紧蹙、小心翼翼地一手捏线、一手持针的模样。
二人皆是习武之人,目力极佳,远远便望见姑娘们手上被针扎出的点点血痕。
原本立在原地含笑观望的二人,俱是心中一惊。卫渊至性子稍急,一脚踏出,尚未出声,便被李逢泽抬手制止。
他不解地看向李逢泽,却见李逢泽闲适一笑,道:“你瞧她们那般认真的模样,莫要前去扰了兴致。”
“可是……” 卫渊至目色幽深,目光紧锁着萧唯安手上的星星红点。
“无甚可是。她们若不愿做此事,谁又能逼得了她们?” 李逢泽悠悠道,末了又补了一句,“这点苦头,她们还吃得消。”
世人皆言西越太子秦思瀚,论韬略、论手段,皆离不开一个 “狠” 字。他不仅对对手狠,对自己亦是如此。
民间流传一则轶事:西越太子年幼时,不慎错手打伤当朝重臣的独子。那重臣虽为臣子,却也免不了入宫向皇帝讨个说法。李逢泽本是皇帝的心头肉,皇帝怎忍心责罚?后来李逢泽竟亲自前往宗人府领了三十大板,才平息了此事。彼时朝廷内外众说纷纭,唯独一事众臣口径一致 —— 太子殿下年少有为,有如此气魄与胸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早先卫渊至初遇李逢泽时,见他在北晋处理家务事时手段雷霆,曾打趣道:“如此心狠手辣,当心反被虎狼之人反咬一口。” 彼时李逢泽并未多做解释,只道:“江山在握,许多事身不由己。”
如今见此情景,卫渊至心中才恍然明白,他并非天生心狠,只是信奉有失必有得罢了。除此之外,更比寻常人多了一份凡事成竹在胸的自信。
一炷香的光景过后,云鸽将手中穿满银针的丝线围成一圈,插在锦布团子上。恰在此时,太监高声叫停。她放下银针,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抬眸便望见李逢泽立在庭中,眸含笑意,玉树临风。
她用嘴型比划了一句什么,李逢泽捕捉到她的唇语之后,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